第 39 章
醋海翻波

  納蘭崢翌日便收著了湛明珩的信,心道定是自個兒那好弟弟在他生辰宴上說了什麼,才叫他以為她成日閒得發慌,眼巴巴等他來問候。

  那信倒是好一大篇洋洋灑灑,卻見結尾處的墨跡是新添的,似乎隔了夜,像寫到一半睡著了,醒來方才記起還有這回事。

  她有些不高興,他忙歸忙,給她寫信怎麼好睡著呢。

  只是通讀完卻哭笑不得了。湛明珩說,他近日才知她七歲那年落過水,是顧郎中救了她,想來她這不懂事的沒好好謝過人家,才叫人家如今登門拜訪討禮來。他已給顧郎中送去了各式綾羅綢緞,隨附黃金白銀,叫她不必再掛心這恩情,他都替她還乾淨了。

  納蘭崢自然曉得他是故意捉弄人的,可這禮都送了,她還能討要回來不成?況且就她與顧池生眼下尷尬的境地,怎麼也不好上門去跟人家解釋的,只好回信罵了湛明珩一通,叫他此後辦事先且與她商量過,莫拿這些俗物折辱了讀書人。

  湛明珩倒好,過一日又來信說,既然她心有不滿,他便給人家再添些文人墨客喜好的珍奇古玩去。

  她就再不敢提顧池生一個字了。

  所謂傷筋動骨百日,直到了小寒時節,納蘭崢的腿腳也未可全然下地。過了小寒卻是「出門冰上走」的肅殺光景了,雪一場復又一場綿密紛揚,除去日日不落地到青山居探望一回姨娘及給長輩的晨昏定省,她幾乎窩著不動,倒因此圓潤不少。

  卻可惜未圓潤對地方,以至年節守歲那夜,祖母再叫她多吃,她就不願意了。反正都不會長胸的,她可不想臉生橫肉被湛明珩嘲笑。

  他前頭還來信問她好吃懶做這麼些時日,是否當真對得起「肥肥」這乳名了。想來他許久未與她碰面,再見必然瞧得出她長了肉的。

  她因此對著那案前的纏枝牡丹紋銅鏡發了好幾日的愁,眼見腿腳好了便出了屋,去院中搭葡萄架了。動一動總歸要好些吧。

  歲末天寒時候,葡萄架給草簾子覆起來了,如今元月近半,氣候回暖,她便指揮著下人們將它拾掇出來,又踩著小兀子親手修剪上頭枯萎的枝條。

  暮冬的日頭不曬人,反是照得十分暖融和煦。她一刀刀裁著也不吃力。綠松與藍田在下邊瞧著她那膚如凝脂,吹彈可破的臉蛋,倒覺小姐的模樣似乎更俏了。兩人是與長輩一個眼光的,都覺她圓潤些好。

  這麼裁了一會兒,忽聽牆外有人低語。先開口的那個道:「姐姐倒是時運不濟,照您這姿色,倘使未被差遣來這裡,當夜得了恩寵的怕便是您了。」

  納蘭崢聽出這是宮裡頭來的四名婢子中的一人。

  又一人緊接著道:「仔細著些說話,便出了東宮,也該守著東宮的規矩,殿下的床榻豈可容我等隨便爬?你小心掉了腦袋!」

  前頭那個便放低了聲音:「我也不過替姐姐可惜罷了,那香蘭運道好,入了殿下的眼,來日可得在您跟前放肆了,畢竟是殿下頭一回開腥……」

  納蘭崢聽到此處,手中剪子一刀下去,沒剪著枝條,反是斜斜一劃割著了自己。她連痛都忘了,卻聽綠松與藍田驚叫一聲:「小姐,您的手!」

  牆外的聲響立刻便止了。

  她的食指心一道極深的傷口,涓涓往外冒著血珠子。綠松與藍田拉她下來,忙扶她回屋去裹傷。

  直到藥粉往指頭撒惹來鑽心的疼,納蘭崢才回過神來。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她畢竟也活過一世了,有些事總歸聽過的。只是竟覺心裡頭堵的慌,幾乎都要喘不過氣來。

  湛明珩他……竟與人做了那等事嗎?

  葡萄架沒搭成,就那麼荒在院子裡。納蘭崢看著指頭的傷口,過後幾次欲再踏出屋門,卻是看見那一團亂的枝條便止步了。心裡煩悶得很。

  她不傻,起始雖被氣懵,可也很快想明白了。東宮出來的宮婢不會無端亂嚼舌根,那話是有人刻意要她聽見的。鳳嬤嬤想提醒她,太孫並未對她多上心,今日有爬上他床榻的宮婢,來日還有旁的,她不可自恃太過了。

  想通這些,她竟不氣湛明珩了,反倒氣起了自己。她是當真仗著皇恩看不清形勢了,通房也好,妾室也罷,對男子而言都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何況他是太孫,不過與一般大戶人家出身的公子哥一樣,及早全了那開-苞禮罷了。

  她究竟在不舒心些什麼,還沒做太孫妃便顧忌上了這些!如此這般的小氣,與她素來不喜的主母謝氏又有什麼分別。

  納蘭崢悶坐在小香幾上蹙著眉,心道自己會被鳳嬤嬤輕易一招便考倒,是因當真太在意湛明珩了罷。她從前竟一點沒意識到。

  她心煩意亂地起身從一摞書卷中翻出《女訓》與《女戒》的篇章,著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倒叫後來的岫玉很是奇怪了一陣。

  綠松與藍田被她吩咐了不許多嘴,因而彼時不在外牆的岫玉自然一頭霧水。翌日元宵佳節隨鳳嬤嬤一道回宮面見太孫,被問及納蘭崢時便提起了她這番異常舉動。

  湛明珩憂心鳳嬤嬤將他不規矩的行事責難於納蘭崢,這三月只與她書信往來,因此聞言也是一頭霧水,便想走一遭魏國公府問問,看可是誰人惹了她不痛快。卻奈何宮中設了元宵宴,他一時脫不開身,待入夜才得以藉機開溜。

  只是還未翻進國公府的牆垣,便有佈置在附近的錦衣衛向他回報,說納蘭小姐不在府上,去西市看燈會了。

  他眉頭一皺。虧他心急忙慌趕來,這丫頭分明看似心情不錯!

  ……

  實則納蘭崢往年是不大看燈會的,那街市魚龍混雜,並非她一個閨閣小姐該去的地,只因今個兒實在煩亂才帶了綠松與藍田一道出門,想著散散心約莫會好些。

  元月宵夜,華燈溢彩。上頭破格取消夜間戒嚴,允許百姓逛燈三整夜,其間人物舞獅、看戲、猜燈謎,可說熱鬧非凡。

  長不見頭的街巷燈燭遍眼,有小孩在點炮竹嬉鬧,綠松與藍田便將納蘭崢護在中間,免得她被傷著。納蘭崢倒沒怕,反覺心緒因此開朗不少。

  各家謎社在巷子裡張燈懸謎,吟詠詩詞,她也摘取了幾張謎條,認真動起腦筋來。見那些隱語不乏趣味,甚至許多還附了細緻的事物畫,便忍不住彎起嘴角。只是終歸不好惹了旁人的眼,因而只是瞧過就走,也不像平民百姓那般頭碰頭細論謎底。

  行過城中河道時,綠松瞧不少青年男女攜伴在岸邊燃放河燈,便問小姐可要試試。那河面寬闊,簇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波光粼粼的,映襯得幾乎與白晝沒有分別。納蘭崢瞅了眼,卻還是搖頭了。

  綠松就笑著說:「小姐怕水,那咱們不放河燈,放天燈就是了!」

  她這才點點頭,叫綠鬆去買盞天燈來。

  三人到了處人煙稍少的開闊地帶,納蘭崢不太會擺弄這個,倒是綠松曉得多一些,便教她如何寫願,如何點火。

  她想不好該寫什麼字樣,只覺這週遭人人都瞧得見的祈願叫她怪變扭的,因此懸筆許久,直至一滴墨汁順著筆頭落下才不得不按腕。

  可如此一下筆,竟不知為何寫下一個「明」字。

  她自己也是一愣,抬頭瞧見綠松和藍田的曖昧眼色,靈機一動,慌忙在那棉紙上頭又補了一個「長」字。

  綠松與藍田對視一眼,自然不會戳穿了小姐的心思,只笑著說:「天燈長明,心願則靈,小姐這字題得妙極。」

  納蘭崢訕訕地笑,叫她二人將天燈撐起來,隨即親自彎身去點火。放天燈本就是圖個寓意,若叫旁人點火,那就不誠心了,她想自己來。

  只是昨日割傷了食指,此刻手還不大靈便,因而頗花了些時辰。她一面費力地蹲著搗鼓一面頭也不抬地交代道:「你二人可撐穩了。」

  四面人聲鼎沸,琴鼓喧鬧,似乎誰應了個「嗯」,她沒大聽清那聲音,繼續專心擦火。好容易劃著便盯著那竄動的火苗問:「綠松,你瞧這樣可是好了?」

  這下問完遲遲不聽答應,她又瞧了那火苗一會兒,心生疑惑抬眼一看,兩名貼身丫鬟竟都不見了。她心下大驚,猛然站起,那天燈卻恰在此時晃晃悠悠浮上了空。

  碩大的天燈升起來,先見一雙墨黑的皂靴,再見金絲線勾勒的雲紋邊幅。

  隔著一方天燈的距離,有個人靜靜望著她。他的眼底倒映了她身後街巷萬家燈火,還有近在咫尺的她。

  他好看的唇角微微彎起,噙滿了笑意。

  天燈愈爬愈往上,卻是誰都忘了去看。納蘭崢愣在那裡仰首瞧著他,只覺四面景物都停了下來。琴鼓歇音,人聲寂寂,遠處河面漂浮晃蕩的花燈也歸於寧靜。

  她瞧著他俊挺的鼻樑,忽覺呼吸發緊,心間似漏了個拍子。

  湛明珩卻伸出一根手指刮了一下她沁涼的鼻尖,笑著說:「你倒是發什麼傻,可是我太好看了?」

  他這麼一打諢,她就聽見了一陣辟裡啪啦的炮竹聲,心道剛才一定是聾了!

  她嫌棄地拍開他的手:「你做什麼動手動腳的,綠松與藍田被你支去哪了?」

  湛明珩心道自己才不過動了手,便被冠上了動手動腳的名頭,既然如此絕不能吃了虧,於是厚著臉皮動腳挪步靠過去:「怎得總是一開口便問旁人,我堂堂皇太孫還比不得那倆丫鬟不成?你放燈的時候想著我,瞧見我這大活人了又擺臉色,這算什麼道理?」

  納蘭崢蹙起眉扭頭就走:「你哪隻眼睛瞧見我是想著你的了?」

  他笑吟吟地指指上頭那早已不見了蹤影的天燈,一面跟上她:「你先寫的『明』,再補的『長』。」

  她驀然止步,氣得說不上話來,那胸脯一起一伏的,好半晌才憋道:「我便是倒裝如何了?況且了,方纔我還聽那西市賣燈的夥計叫明二狗呢!」說罷繼續疾步往前去。

  被影射成「明二狗」的皇太孫神情鬱卒了一瞬,卻見她臉都紅了,便不好再出言調侃,怕惹怒了這小丫頭,叫他自此再闖不得她閨房的窗子,只跟上道:「好了好了,與你說了多少回,氣多了長不高的。你瞧瞧你,淨生肉了。」

  這世間怎會有他這般不解風情之人,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納蘭崢氣得一跺腳,狠狠剜他一眼:「我就是長不高,就是淨生肉,要你多什麼嘴,你且給我站住了,莫再牛皮糖似的黏著我!」

  這妮子今個兒脾氣怎得這般大?

  湛明珩皺皺眉停下來,倒是不願再死皮賴臉纏著她了,卻見那街市人潮洶湧,她那麼單薄的身子,孤零零一個,一沒入怕就得找不見,只好復又提步上前,一面解了自己的披氅道:「是我想跟著你嗎?怪你那倆丫鬟行事不靠譜,竟是走得沒了影,我若不看著你,你出了什麼岔子,魏國公鬧到我這兒來可怎麼收場?」

  分明是他支走人家的,他竟也能大言不慚地顛倒是非黑白,說罷還去給納蘭崢裹披氅,感嘆道:「的確太不靠譜了,大冷天的也不曉得給你多穿些衣裳。」

  納蘭崢原本自然披了狐裘的,只是方才彎身放燈不便才摘了,她見狀推開他:「我不冷,你走開些!」

  湛明珩這下愈加納悶了,她在矯情個什麼勁?莫非是前頭與那風度翩翩的顧郎中見了一面,便嫌上他了?他拘著自己不來找她,為此憋悶得氣血都不順暢,卻竟叫他人鑽了那般空子!

  他硬是將披氅給她裹好了,出口含了些怒意:「不冷也給我裹好了!這街市上多少男子,你一個閨閣小姐,這般無遮無攔走著,也不怕給人瞧了去?」

  納蘭崢聽見這話就停下來了,深吸一口氣,偏過頭盯著他冷笑道:「你倒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我便是已給人瞧了去,你這般的嫌我,莫不如回宮找你的香蘭香蓮香梅香桃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