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債孽兩清

  納蘭崢一時沉默。

  公儀歇的眼睛瞇了瞇,繼續問:「可是池生與你講的這些?」說罷似乎自顧自地信了,點點頭道,「池生能替太孫殿下做事,是好的。」

  納蘭崢的目光閃爍了一瞬。父親的確心細如髮,卻是銀針刺穴,雖不傷身,亦可致人昏睡,初初醒來該是思維混亂,腦袋迷糊,可他何以到了這節骨眼,依舊心思清明,認定是顧池生與湛明珩串通,而堅決不肯信這就是場夢?

  且照她方纔所見,父親的確醒神太快,似乎不大合常理。

  她心內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刻意避而不答,轉而道:「池生的確是個好孩子。珠兒記得,他初來咱們公儀府時性子尤為怯懦,想去後園觀流觴宴卻畏而不敢。恰好我也偷摸著想去瞧,便領了他一道。您得知此事後,不罰池生卻只罰我,叫我抄了好幾遍書。我老大不小的人竟跑來跟您哭,說您偏心池生。您就悄悄告訴我,我幾個兄長不成器,可池生這孩子卻是要成人物的。您這般做,實則是替我在他跟前賣好,等他做大官了,便會記得我曾替他受罰的恩情。將來您若不在了,他也會代您照拂於我。」她說著說著,溢出些哭腔來,下意識背過身去伸手拂淚。

  這一番話是納蘭崢刻意說的。公儀歇既是不肯信,她便要說些顧池生不可能曉得,旁人亦不可能曉得的,父女倆的私話來。

  但她的淚也是真的。

  記憶裡的父親分明是這般慈祥。那樣一個人,怎會放任她冤死不顧呢?她卻被恨意矇蔽了這許多年,到得如今方才一點點了悟。

  公儀歇顯然愈發錯愕了,瞠目半晌後下了床鋪,低頭再看了一眼那所謂的「黃粱酒」,半信半疑地道:「珠姐兒?」

  納蘭崢收了淚回過身去:「父親,是我。」

  公儀歇面上的震驚之色漸漸淡去一些,啞著嗓子道:「十五年了……你頭一次入父親的夢來,可是在怨怪父親未曾替你伸冤?」他苦笑一下,「就像你的母親與祖母一樣,她們都在怨怪我。」

  納蘭崢沉默了。

  她的確怨怪他,怨怪了整整十五年。

  片刻後,她搖搖頭道:「珠兒也好,母親與祖母也好,皆已知曉您的苦心。您替我做得夠多了,我感激您尚且來不及,何來怨怪一說?」

  他也搖了搖頭:「是父親無能。」說罷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棋盤,「你既是來了,與父親再下盤棋吧。」

  她點點頭,也不嫌稻草鋪蓋髒,往上邊坐了道:「父親,您先下。」

  公儀歇未有推辭,在她對面坐下後落了一子:「父親老了,是該由你讓讓了。」

  父女倆相對而坐,大半局棋下來,公儀歇點點頭道:「珠姐兒的棋藝進步了,竟有幾分當今聖上的風采。」

  納蘭崢聞言微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她這些年多與湛明珩切磋對弈,自然學了他不少招數,而那些招數想必該是師承昭盛帝的。父親從前當常與昭盛帝對弈,說不得和湛明珩也曾殺過幾局。

  納蘭崢為免暴露,避開了話頭道:「您說笑了。」

  公儀歇卻忽然不談棋了,一面落子一面說:「父親身在獄中多時,有樁事始終難以抉擇,莫不如現下由你替父親出個主意。」

  「您說。」

  「父親不知是否該指認當年殺害你的真兇。倘使不指認,父親這十五年便活成了一場笑話,亦得叫你繼續含冤,可倘使指認了,對方手中卻握有或可累及公儀滿門的罪證,到時,恐怕要害了你的母親與手足。」

  納蘭崢執棋的手一頓。她尚且在思量如何出口此事,不曾料想卻是由父親主動提及。

  她默了默,順勢答:「父親,人生在世,本當拋卻過往,著眼當下,珠兒如今在另一處地方活得很好,故而原本,真兇是否伏法,已非我苦苦所求。可倘使此人乃通敵叛國,禍亂朝綱的千古罪者,您卻默不指認,便要有更多如珠兒一般的無辜之人為之流血犧牲,大穆的江山亦或有一日崩落塌陷。父親,黎庶塗炭,民不聊生的慘相不可重演,珠兒懇請您指認此人!當朝太孫乃是明主,必將為此心生感念,保全咱們公儀府,甚至保全父親您的。」

  公儀歇是不苟言笑之人,卻聽了她這席話後彎起嘴角來,像是十分欣慰的模樣。他的目光落在她頭頂冪籬垂下的黑紗上,卻似乎已穿透了這層阻隔望進裡邊。他向她點點頭:「父親曉得了,待此大夢醒轉,便會將實情告知太孫。」

  納蘭崢說不好此刻心緒,只覺一個勁地想落淚,含著哭腔道:「父親,多謝您……」

  公儀歇笑了一聲,緊接著又嘆了口氣,起身到她身側,伸手輕拍了幾下她的背,如哄毛頭小嬰一般。

  納蘭崢卻因此番動作哭得更厲害,啞聲道:「父親,珠兒此生去得早,不得侍奉您與母親膝下,是珠兒不孝……您往後要好好的,母親也要好好的……」

  她苦苦掙扎多時,不論如何選擇皆是痛苦。最終拋卻大義,自私了一回,接受了湛明珩待她的好,接受了他對父親的寬恕與保全。只願父親歷經此劫後能夠與母親隱身山水間,安安穩穩頤養天年。

  公儀歇點點頭:「你安心罷,知你在別處過得很好,我與你母親也就萬事都好。行了,珠姐兒,回去吧,父親該醒了。」

  她微微一愣,偏頭便見湛明珩不知何時已悄然步至父親身後,將一枚銀針刺入了他的後頸,隨即在他歪倒的一剎牢牢攙住了他。

  的確該醒了。

  她也該醒了。

  納蘭崢忙起身跟著去扶昏倒的父親,和湛明珩一道將他挪去了床鋪,隨即垂眼望他許久,一面揀了巾帕拭淚。

  湛明珩見她這般,伸手抱了抱她:「洄洄,多謝你。」

  她搖搖頭:「是我該謝你。」

  他撩起她面前黑紗一角,捏了一下她的臉蛋道:「好了,你先回承乾宮歇息,若是晚了便自己用膳,我大約要遲些時候才能來。」

  納蘭崢曉得他要在此地等父親醒來,盡快翻供,故點點頭,含著濃重的鼻音道:「你莫忙昏了頭,倘使戌時不歸,我會叫人來捉你的。」

  湛明珩笑了一聲:「好,我會趕在戍時內回宮,井硯就在外邊等你,我不陪你一道了。」

  她點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繼而深吸一口氣,往外走去。

  納蘭崢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的一瞬,「昏睡」在床鋪上的公儀歇緩緩睜開了眼。

  湛明珩毫無意外之色地瞧著他,略幾分尊敬地道一聲:「公儀閣老。」

  公儀歇的眼底這才翻湧起浪潮來,卻只片刻便復又歸於平靜。他伸手將後頸的銀針拔去了,坐起身來。

  湛明珩的確叫人與他講了黃粱酒的故事,可他本不信世間有此物,加之兩次銀針皆未起作用,便從頭至尾皆知自個兒並非身在夢中。

  起頭一次,他道是施針之人出了錯漏,故而刻意裝睡,等候下文。第二次是他心甘情願假意中招,配合湛明珩,順利支走納蘭崢。

  事已至此,不必問,他亦可斷定,湛明珩是有意令他清醒的。

  他緩緩下了床鋪,起身時略幾步踉蹌,似乎欲意行禮。湛明珩抬手虛扶一下他:「不必守禮了,您想問什麼便問吧。」說罷再將手負回了背後,微微側過身去。

  公儀歇點點頭,一剎間滄桑得如同過了十年,絲毫不復往昔閣老風華。這一刻,他似乎只是個平凡的老人。

  他哽嚥著道:「太孫妃……她真是,真是罪臣的珠姐兒?」

  湛明珩聞言並不意外,他正是欲意叫公儀歇猜得納蘭崢身份,才當了他的面,與她交代了那幾句話的。但即便不是裝睡時聽聞了此番對話,憑公儀歇之能,一樣能猜得蛛絲馬跡。

  他不過是為謹慎起見使了雙重手段罷了。

  公儀歇既已知曉此非是夢,第一反應便該思考納蘭崢究竟是誰。或者是因了那盤棋與後來的幾句言語試探,或者是他曾在兩年前於公儀老夫人臨終病榻前聽過納蘭崢的聲音,或者是當年落水那樁事,再或者是旁的什麼。總歸他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湛明珩「嗯」了一聲:「她落水當夜便投生在了魏國公府,我知曉此事是在不久前,顧侍郎卻比我早兩個年頭,他未曾告訴你,想必是誤會您不曾替她伸冤,唯恐此事傳出去會不利於她。」

  公儀歇當年不是未有機會知曉真相,卻因其間誤會層出不窮,令他無端失之交臂,最終致使了如今的種種惡果。

  「池生做得對,連珠姐兒的母親也如此想我,我又能怪得誰。是我這些年做了太多不光彩的事,羞於給人知曉。」他說及此一頓,慘笑了一聲,「都是命……!」

  千絲萬縷的心緒,歸結至終處,只剩了一句「都是命」。

  湛明珩似乎也苦笑了一下。大概真是命吧。他與父親也好,公儀歇與納蘭崢也好,顧池生也好……哪怕有一人作了不同於當初的抉擇,湛遠鄴的陰謀,或許就可不攻自破。可他們卻身在此命局當中,皆未能逃脫。

  他默了默道:「您並非羞於給人知曉,而是不願萬一事敗,連累他們罷了。公儀閣老,您是一位好丈夫,亦是一位好老師,更是一位好父親。您獨獨未曾做好的,便是一位臣子。您此生不負桃李,不負妻室,不負兒女,卻負了皇祖父,負了湛家,負了大穆。」

  公儀歇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他說這話時,神色平靜,甚至聽不出絲毫恨意。

  半晌後,公儀歇似乎嘆了一聲:「殿下聰慧過人,想來已知曉罪臣當年對太子殿下犯下的錯行。罪臣自知死有餘辜,並無意逃脫。公儀府滿門性命,您若不願放過,罪臣亦毫無怨言。此前罪臣不知珠姐兒還活著,既現下得知真相,想必她的母親亦不會責怪罪臣作此抉擇。這是罪臣欠湛家的,亦是罪臣欠珠姐兒的。罪臣願意翻供,如實揭發豫王,並將當年錯行一併昭示天下。罪臣唯一的心願,便是希望您莫與珠姐兒因此心生隔閡,罪臣之孽,因她而起,卻與她無關。」

  湛明珩聞言笑了一聲:「公儀閣老,您想錯了。我並不知曉您對我父親做了什麼,並且此生都不欲知曉,也望您將此事爛在肚子裡,莫與他人提及隻言片語。慧極必傷,我願洄洄永不再為往事所擾。我對她的承諾是真,我不會動公儀家,亦不會動您。我騙了她,利用她設了今日之局,得了您這份口供,令真正的罪人伏法,便算是我索取的償還。」

  他望著地牢暗廊盡處的一小間窗扇,看著外邊的天光一點點暗了下去,最終在公儀歇的震驚詫異裡緩緩地道:「湛家害您失去了一個女兒,您亦害湛家失去了一名繼承人,如今我得了她,公儀家與湛家的債孽……從此後,便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