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明月篇·凌波不過橫塘路·04

  張繼舜行色匆匆,已經訂了下午的火車票回去。凌波從學校回來,聽說張叔叔已經走了,悵然若失,可是想到張繼舜與清鄴甚為投緣,又有一份隱隱的高興。她下午沒有課,早就約了清鄴去爬岐玉山。吃了飯換過衣裳,清鄴就來接她一塊兒出門去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細灰格子的縐紗襯衣,底下是一條藍色褲子,烏黑的長髮並沒有結辮子,只用一方藍紗手帕繫起來。甚少有女孩子這樣打扮,清鄴覺得眼前一亮,只覺她別有一股英氣嫵媚。

  凌波抿嘴一笑:「呆子。」

  清鄴也一笑:「是,是,大師兄,走吧。」

  凌波聽他這樣調侃,嫣然一笑:「我才不要當那只毛猴子。」清鄴道:「我是呆子,你當然是嫦娥。」凌波轉了一個彎,才明白他的意思,伸手輕輕在他臂上一打:「貧嘴。」而她眉梢眼角,禁不住笑意盈盈。

  到了岐玉山底下,山下本來有極大一片空場,用做泊車之用。因為岐玉山在烏池近郊,春有櫻花,夏有清涼,秋有紅楓,冬有雪野,四季皆宜。城中的達官貴人,又大多在岐玉山下置有產業,所以四季逛山的人都不少。

  兩個人有說有笑,一路上山去了。而侯季昌與劉寄元,還有幾位交好的朋友剛逛了岐玉山下來,在山腳下的「玫瑰大飯店」吃完大餐。他們剛走到停車場,劉寄元眼尖,已經看到凌波,忙對侯季昌說:「季昌,那不是顧小姐?」

  侯季昌舉頭一望,果然是凌波,見她身邊陪著楊清鄴,兩人言笑晏晏,十分親密。他臉色一沉,說:「管旁人閒事做什麼,走吧。」

  劉寄元嘿嘿一笑,說:「難得你也有吃閉門羹的時候,走吧走吧,看到人家成雙成對地逛山,留在這裡更難過。」

  侯季昌被他這麼刺了一下,表面上裝作不在乎,心裡卻十分惱怒。等回到了家中,他就想著怎麼樣拐彎抹角地去向孫世聆探問一下,看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他心中有事,獨自呆在小客廳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忽然聽到前廳一陣步聲雜沓,跟著有聽差來往的聲音,他知道是父親回來了。他連忙掐熄了煙,躡手躡腳想要溜之大吉,誰知還是被侯鑒誠看到了,點名叫住他:「季昌!」

  他只得停住腳,含笑道:「父親,您回來了!」

  侯鑒誠皺眉道:「瞧瞧你這副樣子,又從哪裡回來的?成天遊手好閒,一點正經事都不做。」

  侯季昌知道他一開始教訓自己就會沒完沒了,心下暗暗叫苦,果然侯鑒誠道:「你這些日子都在忙什麼?平常連個人影都見不著,瞧你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又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侯季昌賠笑道:「我剛從軍部裡回來,還有一點公事要辦,所以正打算出去。」

  侯鑒誠道:「你還好意思提軍部,我看一月裡頭,你難得有一天時間去上班的,每天不是惹是生非就是拈花惹草,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再在外頭胡作非為,我可不會輕饒了你。」

  侯季昌聽他話語中隱隱另有所指,心下大驚,只猜難道自己那日與孫世聆說的事情被他知道了?但孫世聆應該不會向他透露的。他念頭急轉,侯鑒誠繼續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不知輕重,一味胡鬧,傳出去名聲該有多難聽。」

  這一頓訓,足足有大半個鐘頭,直到聽差來請他接電話,侯鑒誠方住口不說。侯季昌趕緊藉機溜走,一路走一路懊惱不已,回到自己房中,想想更覺氣悶,他終於還是給孫世聆打了個電話。

  一搖通了電話,他便埋怨孫世聆,說:「孫伯伯,若是事情棘手,您撂在那裡就是,何必讓家父知道,害我吃一頓排揎。」孫世聆連聲賠不是,說道:「是因為事情重大,我又不便向你明言,只好向司令婉轉提了一提,真對不住,世侄,是我考慮欠周了。這事是我對不住你,改日我請你吃飯賠罪。」

  侯季昌聽他說事情重大,倒是一怔,問:「這中間還有什麼不方便說的不成?」

  孫世聆遲疑了一下,說道:「世侄,我勸你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那位顧小姐身份特殊。」

  侯季昌大惑不解。孫世聆道:「電話裡不便說,咱們還是見個面吧。」

  等一見了面,孫世聆先再三道歉,侯季昌笑道:「得啦,我也不過抱怨一句,孫伯伯你這樣客氣,可要折煞季昌了。」孫世聆笑了一笑,說:「前日我就想約你出來談一談,可是這中間還牽涉到別的事,只得硬著頭皮拜託了令尊,總是我考慮不周,這頓飯我請,世侄莫要見怪就是。」

  侯季昌又推辭了幾句,兩人方才言歸正傳。孫世聆說:「那位顧小姐,我勸你還是趁早打消念頭吧。你知道她是誰?她根本不姓顧。」

  侯季昌一愣,問:「她不姓顧姓什麼?」

  孫世聆道:「她其實應該姓李,顧是她母親的姓氏,她七歲時改了跟母姓。」

  侯季昌漸漸明白過來,心中疑惑越來越大,不由追問:「是哪個李?」

  孫世聆拿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寫了三個字:「李重年」,他筷頭輕點,說:「就是這個李。」

  侯季昌倒吸一口涼氣,半天做不得聲。

  孫世聆道:「所以我勸世侄一句,還是罷了吧。」

  侯季昌道:「李重年死了這麼多年,沒想到他的女兒淪落如此。」

  孫世聆道:「是啊,家境瞧著並不大好。不過李重年的舊部甚多,像馮饉義,如今裂土封疆,官至警備司令,統轄四省。他深受李家重恩,據說至今仍每年都給李夫人寄一萬元現款,李夫人卻是個極有骨氣的人,每次都給退回去了。」

  侯季昌道:「這位李夫人是如夫人吧?」

  孫世聆道:「聽說是如夫人,李重年的元配死得甚早,後來娶的幾位如夫人都沒有生養,只有這位生了個女兒,所以看得甚為嬌貴,從小那也是金枝玉葉一樣,如今……」說著搖了搖頭,舉杯道,「喝酒,喝酒。」

  侯季昌得了這麼一段心事,十分抑鬱不快。這天劉寄元打電話約他去看跑馬,他無精打采,只說有事不去。劉寄元在電話裡就放聲大笑:「季昌,你不會是在害相思病吧?」侯季昌惱羞成怒:「誰害相思病了,軍部裡有公事,我哪裡能去。」

  劉寄元只覺好笑,說:「你要是這樣勤勉,只怕今年總司令都要授給你勛章呢!快出來,只缺你一個。看完馬咱們正好打牌,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保管你贏錢。」

  他一語料中。那天晚上侯季昌果然贏了三千多塊,於是大家吃紅請客。第二日在最有名的蘇菜館子定了席,他們痛快地吃喝了一頓。因為是侯季昌贏錢做東,自然人人都要敬他一杯,待得宴席散時,侯季昌也有了七八分的醉意。劉寄元看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要送他回去,侯季昌手一揮,說:「我自己有車。」他腳下一步踏空,「撲通」一聲栽了個觔斗。大家嚇了一跳,七手八腳將他攙到侯家的車上去,汽車伕老孟是見慣這種情形的,將他在後座安頓好了,方才開車回家去。

  車方開到十字街,他心裡一陣惡煩,覺得要嘔吐,老孟忙停下車子,扶他下車。侯季昌搜腸刮肚地大吐了一番,被冷風一吹,覺得人清新了些,他皺眉對老孟說:「渴死了,弄杯涼茶來喝。」

  老孟為難地撓了撓頭,心想在這大街上,他上哪兒去弄涼茶。他舉頭一望,見街那邊有家鋪子還開著門,鋪子門口挑著一對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曳,依稀是個茶肆的模樣。他心下一喜,忙說:「那四少爺在這裡等等我,我去那邊茶館弄碗茶來。」

  侯季昌點了點頭,老孟便徑直去了。他在車邊站了一會兒,那夜風徐徐,吹在人身上十分清爽,正在他精神稍振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母親的意思,訂婚禮儀還是從簡吧。」嗓音甜美,聽在耳中十分熟悉,侯季昌迴首一望,但見一對璧人攜手而行,語聲喁喁,正是凌波與楊清鄴。

  凌波一抬頭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笑意不由僵住了。楊清鄴一伸手攬住凌波的腰,說:「我們從那邊走。」

  侯季昌心裡一陣發酸,但見他們已經走過去了,清鄴忽然回頭又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勾,彷彿是一縷笑意。他酒意上湧,以為清鄴在嘲笑自己此時的狼藉。他頓時大怒,破口大罵道:「瞧什麼瞧?小雜種,再瞧老子將你眼珠子挖出來。」

  清鄴聽到「小雜種」三個字,不知為何血「嗡」一聲湧入腦中,回過頭來直直地望著他。侯季昌本來酒就喝高了,此時見清鄴這樣的神色,如何肯示弱,「啪」一聲拍在車頂篷上,說:「你還不服氣不成?」

  清鄴淡淡地道:「你罵誰?嘴巴放乾淨一點。」

  侯季昌哈哈大笑,說:「我罵的就是你這個小雜種。」只聽「砰」一聲,清鄴竟然一拳揍在他臉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長流,他何時吃過這種苦頭,急怒羞憤,一下子拔出腰際的佩槍,對準清鄴「啪啪」就連開兩槍。

  街上本來還有些行人走動,此時一聽到槍響,有人尖叫逃竄,街上頓時一陣大亂。侯季昌這兩槍極快,清鄴身手敏捷,堪堪閃過第一槍的子彈,第二槍眼見他無論如何躲不過去了,凌波不知從何來的勇氣,和身撲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清鄴硬生生將她一拖,子彈擦著兩人的手臂飛過,傷處頓時血流如注。

  凌波只覺得臂上一熱,聽到身後的清鄴輕哼了一聲,這才覺得劇痛入骨,痛不可抑。她還回過頭去,問清鄴:「你傷著沒有?」清鄴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手臂亦被子彈擦傷,只說:「我沒事。」那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清鄴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你的手!」

  凌波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聽警哨聲響,巡警已經趕過來了,凌波終於堅持不住,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侯季昌盛怒之下開了槍,此時方回過神來,微張著嘴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巡警見他手中還握著槍,不敢妄動,持槍慢慢逼近,高呼:「放下槍。」侯季昌連忙將槍扔下,巡警這才一擁而上,不由分說便將三人帶回警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