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又嵐又是第一個到工作室。
肖咪咪、張鶴鳴緊隨其後。
「早——嵐姐。」
又嵐給他們一人倒一杯熱水,端到各自跟前。
肖咪咪受寵若驚,「嵐姐,你折煞我了。」
又嵐投給她一枚白眼,「出息。」
肖咪咪呲出牙,「跟了嵐姐,與以往比,我已經相當有出息了。」
又嵐把涼手伸進她衣領,涼她一激靈,「就你會拍馬屁。」
張鶴鳴捧著熱水,「我也會。」
又嵐:「最近一段時間,有點累,你們想轍,看看想跟哪兒玩兒,我做東。」
肖咪咪蹦起來,「真的啊?我想去海邊!年後去!」
又嵐:「你得跟他們商量,商量好一去處,報給我。」
張鶴鳴沒肖咪咪那麼興奮,「嵐姐,工作室開張以來,入不敷出,還是不要出玩兒了,一分錢沒給你掙,還老讓你花錢,我過意不去。」
肖咪咪不接觸財務,不知道,此刻聽張鶴鳴一說,也覺得不合適,「嵐姐,要不不去了,等工作室步入正軌再說。」
又嵐笑,「我都不心疼,你們心疼什麼?去,說去就去。」
左晴進門,聽見這句,「去哪兒啊去?
又嵐:「去旅遊。」
左晴不心疼又嵐,「我也去!」
又嵐:「叫上呂字圩。」
左晴注意到又嵐與往常不同,把她拉到窗前,「昨兒個電影看得,怎麼樣?」
又嵐:「沒看全,你把你那槍版的發給我。」
左晴:「怎麼沒看全?」
又嵐:「出現了一些不可抗力。」
左晴沒多問,以為她又傷心了,安慰道:「男人這種東西,最是淡泊寡歡,你想他的身體,他不給你,卻還吊著你,就是覺得好玩兒,就跟逗狗一樣,你看他逗狗,你覺得他會喜歡狗嗎?不會。切回來想,他也不會喜歡你。」
又嵐笑。
左晴以為她受刺激受大發了,緊接著又說:「生在一個蒼白而無情的時代,就別相信真理和男人,因為只有這兩樣東西,才會冷不防給你一巴掌。」
又嵐還在笑。
左晴不拽文了,摟住她腰,「又嵐啊,你別嚇我啊,男人沒了,還有我啊。」
又嵐回抱住她,「我,喜歡修戎。」
左晴還以為多大事兒,「我知道啊。」
又嵐:「不是想睡那種,是喜歡,是真心實意的喜歡。」
左晴:「也就你個蠢貨不知道,你以為你這麼迫切想要他是為什麼?是因為肉-欲?狗屁,你就是喜歡他,從你在機場摸他開始,你就不是你了。」
又嵐鬆開她,目光呆滯,神情茫然。
左晴:「別把你這種智障模樣暴露給別人,往往這種時候,壞人最多。」
又嵐懂,衝她勾一勾唇角,「這種時候,你的價值就體現出來了。」
左晴一巴掌拍過去,「滾蛋。」
又嵐躲開,走出門去。
左晴沒問去哪兒,看她那一身雀躍,也能猜到。
又嵐剛從東茂出來,楊開懷著急忙慌的迎面而來,看見又嵐,氣都沒喘勻,就要拉著她走,「趕緊的!」
「幹什麼?」
楊開懷:「你先跟我走!」
又嵐拔出胳膊,「不是,叔,你先跟我說。」
楊開懷正要說話,廖祖走過來,兩個人打了個招呼。
又嵐詫異他倆怎麼會認識,沒來得及問,又被楊開懷拉著走,「你爸住院……」
又嵐聞言,什麼都沒顧上,趕緊開車奔醫院。
一進門,又一聞一身病號服,躺在病床上,罩著氧氣罩,吊著點滴,左手食指一個血氧飽和度夾,看起來,好嚴重。
又嵐問楊開懷,「怎麼回事?」
楊開懷支支吾吾,跟車上一個模樣。
又嵐明白了,「是不是方以柔又幹什麼了?」
楊開懷口吻帶些斥責,「方以柔是誰?怎麼又不叫媽了?」
又嵐不想跟他周旋了,方以柔的賬也打算等等再算,現在,她得先問問醫生,又一聞什麼情況,正準備出門,又一聞醒了,聲音虛弱,「嵐嵐……」
楊開懷也叫又嵐,「丫頭,你爸醒了。」
又嵐趕緊回身,伏在床邊,「老又,怎麼樣?」
又一聞咧開嘴,笑的不走心,「看到我閨女兒就沒事兒了。」
又嵐睫毛翕動,攥住他手,「怎麼回事?」
楊開懷岔開話題,「先去叫醫生,問問人情況。」
又嵐當然看出楊開懷異樣,卻也沒說什麼,起身去了。
楊開懷看又一聞一眼,嘆口氣,「老夥計,別怪我,你知道,以柔也不容易。」
又一聞鼻腔籲出一口氣,「我沒打算告訴嵐嵐。」
停在門口的又嵐,攥緊拳,咬牙切齒吐出三個字,方以柔。
她把醫生帶到病房,問清楚,血壓高了,血糖高了,還燒著,她聽醫生一通囑咐,把易忘的幾點記在備忘錄,隨後把又一聞交託楊開懷,出門買大骨棒燉湯。
回到病房,又一聞睡了,楊開懷戴一副老花鏡,在窗檯看報紙。
原來他們已不再年輕,小病小災都會要掉半條命。又嵐恍然。
楊開懷注意到又嵐,摘下眼鏡,「剛睡,」瞧一眼湯盅,「湯自己燉的?」
又嵐:「小區門口楊阿姨燉的。」
楊開懷接過來,擱桌上,拉她到一邊兒,「你爸住回院,遭不少罪,回頭你別給他找氣生,聽見沒?」
又嵐知道楊開懷意思,不咸不淡應一聲,「嗯。」
楊開懷不放心,又添一句,「別瞎問,大人有大人處理問題的方式。」
又嵐反笑,「叔,您這反應是心虛呢?還是怕我計較?」
楊開懷面上閃過異色,半晌,「去去去!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沒大沒小的!」
又嵐扶他肩膀,「那我爸就勞煩叔您照顧了。」
楊開懷趕緊攥住她胳膊,「哪兒去?」
又嵐:「您不是讓我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嗎?」
說完,沒給楊開懷接茬機會,提步走了。
她出醫院直奔十方美妝,沒回工作室,也忘記與修戎之約。
方以柔剛開完兩個會,一身疲憊無處安放,抬眼就見又嵐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又嵐腳底乘風,衝將過去,雙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看著方以柔,眉目含怒,「你招我爸了!」陳述句。
方以柔神色淡然,姿態一如先前悠閒,「是他自以為是。」
又嵐將桌面擺件、文件揮落一地,「你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
方以柔微微仰頭,笑的隨性,「我向來是人不招我,我不招人,他非得跟我重修舊好,還非得逼迫我認你這閨女,還不能我拒絕?」
又嵐直起身,怒消了,火沒了,眼神開始變得無所謂,她以為方以柔這話剛剛好,人不來犯,無事相安,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淡然說話,「我會跟老又說,讓他以後不再找你。至於我,你大可放心。」
方以柔:「放心什麼?」
「我不認你,也不要你錢,你實在看我不順眼,那就接著跟我對著幹,我接招就是了。」又嵐環顧四周,又道:「這裡,我,將永不再踏入。」
方以柔:「你早該如此。」她說完話,拿電話打給保安部,「你們怎麼看門的,什麼東西都往裡邊放!」
又嵐沒停留,轉身就走。
從十方美妝出來,她給左晴打電話,讓她來十方美妝來開車。她想走走。
這條馬路,以前又一聞經常帶她來,經常從他嘴裡聽到他當年,青春正好時。
他說,八-九十年代,十字路口東南角,頭一家慶豐包子鋪,白粥炒肝,二兩三鮮包子,三五新老客,吃個唇齒流油,享個鼓腹含和,對著老字號稱讚拍手。
隔壁是天源醬菜,出售各類醬,各類鹹菜。尤其是黃醬,堪稱一絕,小碗乾炸,不稀不稠,拌一碗『鍋挑兒』正當好。
巴黎大磨坊面包店在界邊兒,年代不如新橋三寶樂久遠,卻也算是西餅行業崛起市場之翹楚,其小羊角,果味兒曲奇,至今仍沒比它更為正宗的。
西北口,是一家牛肉麵館,面條勁道,牛肉可口,份大量足,門客絡繹不絕。
東北口,常見大冰坨子擺平板車,鎮北冰洋,可樂,芬達,雪碧,沿街熱賣。
後來,那些店面搬遷,消失,或被「肢解」成若干分店,那份熟悉不見,又一聞也不再說起,當年胡同裡那些嬉鬧追逐,他開始說一個名字,方以柔。
又嵐小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他所表達——兩個人相不相愛,合不合適,能不能在一起,是三碼事。他用半生詮釋了什麼叫『相愛容易相守難』。
至今,她仍不知當年兩人是為何分手,她也不問,反正不知不覺已熬二十幾年,前塵再亂,她也不想理了。以現在心境回憶過去,更多的是坦然,隨意。
可又一聞還在堅持,他愛方以柔,愛進骨髓,愛盡一生。
徒步轉過幾條街,又嵐乘了地鐵,回到工作室,左晴在等,她笑。
左晴給她倒杯水,「西爾貝……」
又嵐猛然想起與修戎之約,笑容僵住,問:「現在幾點?」
左晴看一眼手機,「五點半,快下班兒了。」
又嵐心一沉,又問:「修戎,有來找我嗎?」
左晴:「沒有啊。你們約了嗎?他說來找你?」
又嵐心沉入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