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書賊/The Book Thief》
馬格斯·朱薩克/Markus Zusak
第 1 章
序幕·堆疊如山脈的瓦礫廢墟

  本書敘述者死神,在此介紹:他本人、顏色與偷書賊

  ◉死神與巧克力色

  先注意顏色。

  然後才注意到人。

  我向來是這樣看事情的。最起碼是我努力的方向。

  ★先透露一點真相

  你會死。

  ※※※

  大多數人不相信我講的話,我再怎麼抗議也沒用。但是坦白說吧,我盡力讓自己因為「死亡」這個話題保持心情愉快。拜託,相信我,我當然也會開心,也有和藹、和氣、和善的一面,而且這只是「和」字開頭的部分。但是,千萬別要求我表現出有教養的樣子。教養與我無關。

  ★對上述事實的反應

  你擔心嗎?我勸你別怕。我行事最公正了。

  首先自我介紹。

  開場白。

  差點忘了禮貌。

  ※※※

  我當然能適當貼切地介紹自己,其實也沒這個必要啦。基於很多不同的原因,你很快就會對我有深入的瞭解。簡單說吧,以後某個時刻,我會用最親切的姿態守視著你,你的靈魂會落入我的手臂中,我的肩梢會棲息著某種色彩。我會輕輕帶走你。

  在那一刻你會躺著(我很少看到有人站著),凝聚在身軀裡。也許有人發現事情不對了,於是一聲尖叫在空中散落。之後我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氣息和嗅聞的動作。

  重點是,我逼近你的那一刻,天下萬物呈現出什麼樣的色彩?天空出現哪種訊息?

  我自己最喜歡巧克力色的天空,很深、很深的巧克力色,人家說這種顏色適合我。不過,我還想盡量欣賞我見到的每一種色彩,光譜中的所有顏色,十億個左右的口味,各不相同,還有一片天空可以慢慢舔,慢慢吃。顏色抒解了我的壓力,放鬆我的心情。

  ★小理論

  人類只有在一天的開始與結束時,才會觀察顏色的變化。

  但是對我而言,一天當中,每個短暫片刻都呈現出不同的色度與調性。

  光是一個小時的時間,就包含了幾千種不同的顏色:蜜蠟黃、柔絲藍、陰鬱黑。

  我是做這行的,當然特別注意顏色的變化。

  ※※※

  我已經暗示過了,我的優點是我會分散注意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讓自己在長期從事這份工作之際,還能應付各種狀況。讓我煩惱的是,有誰能代我的班呢?當我前往你們人類固定的度假勝地放大假修養身心的時候,無論是熱帶海灘還是參加滑雪之旅,誰能接手我的工作?答案當然是:沒有人。因此,我刻意,我故意下了一個決心,讓分心的時刻成為我的假期。不用說,我的假期充滿了變化,充滿了色彩。

  可是,你還是會問:為什麼連他也需要放假啊?他到底需要從什麼事情上頭分散注意力呢?

  這就讓我想到下一個要講的重點了。

  殘留的人類。

  倖存者。

  雖然我還是要注意著他們,但是注視著這些倖存者,早就讓我難以忍受。我特地專心觀察顏色,才能讓自己不去注意他們。但是偶爾還是目睹到那些存留下來的人,他們在領悟、絕望、受驚所堆起來的人生當中崩潰,透骨酸心。

  而這又讓我想起我預備要告訴你的故事,關於今晚的故事,或關於今天的故事。或者我們先別管時間與顏色吧。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再三倖存的人,這個人「被遺棄」的經驗非常豐富。

  這真的只不過是個小故事而已,主要是關於:

  ●一個小女孩

  ●幾頁文字

  ●一個手風琴手

  ●幾個狂熱的德國人

  ●一個猶太拳擊手

  ●還有,不少的偷竊事件

  我遇過偷書賊三次。【編按:「偷書賊」為本書女主角莉賽爾的別稱。】

  ※※※

  ◉鐵道旁

  一開始迎面而來的是白色,讓人眼睛都花了。

  有人可能認為白色不能真正算是一種顏色,這些人把那種聽到厭煩的胡說八道信以為真。來,讓我告訴你吧,白色,就是真正的顏色,毫無疑問。我認為沒人敢跟我爭辯這點。

  ★聽你心安的聲明

  請別在意我剛才的恫嚇,冷靜點。

  我只是愛吹牛,

  其實我不搞暴力那套,

  也沒有惡意。

  我就是結局。

  ※※※

  沒錯,故事的開端是白色。

  當時,整個世界猶如穿著白雪,就像是穿毛衣那樣套上了一身的白雪。在鐵軌旁邊,積雪深達小腿高度,樹枝披覆著冰毯。

  就跟你想的一樣,有人死了。

  ✐

  他們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地上。眼前還沒什麼嚴重的問題,不過,前面鐵道上的積雪馬上就會鏟清,那時候火車就得繼續往前開。

  有兩名衛兵。

  有一位母親與她的女兒。

  有一具屍體。

  母親、女孩、屍體,三個人都很固執,都不說話。

  ※※※

  「好啦,還有什麼要我做的?」

  兩名衛兵一高一矮,雖然帶頭的不是高個子的那人,但先開口的總是他。他看著比他矮又比他胖、滿面紅光的同僚。

  「嗯,」矮胖子回答:「我們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對不對?」

  高個子的耐心磨光了。「為什麼不行?」

  矮個子衛兵氣到快要爆炸,仰起頭對著高個子的下巴大罵:「瘋了啊你?!」鼓著一張臉,他雙頰上的厭惡表情越來越明顯。「聽我的。」他在雪地上踱步:「要是沒得選的話,我們就把三個人都抬回火車上。去通知下一個停靠站的人。」

  ※※※

  至於我,我犯了最根本的錯誤。真沒辦法告訴你,我對自己有多失望。每件事情我本來都已經按照規矩做好的。

  在行駛中的火車上,我觀察了窗外雪白炫目的天空。我幾乎可以聞得到白茫茫的天空。後來我還是動搖讓步了,因為我對那個女孩產生了好奇。好奇心作祟,我在工作進度容許的前提下,留下來旁觀她的舉動。

  二十三分鐘之後,火車停止下來,我跟著他們爬出車廂。

  我的手臂上躺著一個小靈魂。

  我略靠右邊站好。

  兩個精力充沛的衛兵走回母女與小男孩的屍體旁邊,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的呼吸聲很大,衛兵經過我的身旁並沒有注意到我,我相當訝異。由於那一片白雪的重量,世界正在下陷。

  大約在我右邊十公尺處,蒼白飢餓的小女孩站在那裡,她凍僵了。

  她的嘴唇打著冷顫。

  冰冷的手臂環抱著。

  淚滴凍結在偷書賊的臉龐上。

  ※※※

  ◉晦暗之蝕

  第二次遇見偷書賊的時候,我看到的顏色是完全漆黑,最深的黑色。這個顏色證明了我極端的多變特性。當時正是破曉前最陰暗的時分。

  這次,我是為了一名年約二十四歲左右的男子而來。這場意外可說是相當壯觀,飛機引擎還在咳出咯咯響聲,濃煙從兩側的引擎冒出。

  飛機墜毀之後,地表上出現了三道深刻的罅隙,機翼成了截斷的臂膀,再也無法振翅,這隻嬌小的金屬鳥再也無法振翅飛行。

  ★還有幾件小事

  有時候我抵達現場太早,急著想完成工作,

  但是有些人,他們的生命力比預期的還堅韌。

  ※※※

  幾分鐘之後,煙霧消散,現場再也沒留下什麼。

  有個男孩最先抵達墜機現場,他上氣不接下氣,還提著像是工具箱的東西。他戰戰兢兢走向駕駛座艙,查看飛行員,試探他是否還活著。在那當下,飛行員還活著。大約三十秒之後,偷書賊抵達了。

  幾年的光陰過去了,但是我還是認得出她。

  她的呼吸急促。

  ※※※

  男孩從工具箱裡的一堆東西中,拿出一隻泰迪熊。

  他伸手穿過破碎的擋風板,把玩具放在飛行員的胸口前,這隻微笑的熊倚偎在飛行員的殘骸血水中。幾分鐘之後,我把握機會,時間到了。

  我走進駕駛艙,解開飛行員的靈魂,小心將靈魂帶出來。

  駕駛艙中只剩下屍體、越來越稀薄的濃煙,還有面帶微笑的泰迪熊。

  人群全部抵達之後,四周的景象也改變了,地平線開始壓抹上深淺不一的碳筆線條,黑色的夜空成了一幅快速擦塗的信筆塗鴉。

  對照之下,飛行員是如骨頭般的顏色,他的肌膚則是骨骸的顏色,他穿著一身皺兮兮的制服,眼睛是冰冷的咖啡色,好像咖啡殘渣似的。而天空中最後剩下的潦草黑線條,在我看來,好像是一個奇怪又熟悉的形狀,一個標誌。

  ※※※

  群眾就是群眾。

  穿過他們當中的時候,每個人都站著不講話。現場是由比手劃腳、低聲交談、忸怩不發一語構成的不協調景象。

  我回頭望了飛機一眼,飛行員咧開的嘴好像在微笑。

  最後的黃色笑話。

  又是拿人當作笑料。

  天空逐漸出現灰白色的光線,飛行員依舊裹在制服裡。我的經驗顯示,我啟程離開之際,會出現片刻的陰影,那是最終的晦暗之蝕,又一個靈魂離開的證據。

  你看,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剎那的時間。一個人死掉的時候,我除了觀察那些與世事緊緊相關的顏色以外,還常常撞見晦暗之蝕。

  我已經見識過無數的晦暗。

  我見識過的晦暗,比我樂於記得的還要多好多次。

  ※※※

  ◉旗幟

  最後一次遇到偷書賊,我看見的是紅色。天空如沸滾的熱湯,有些地方燒焦了,一片火紅中還有著一道道麵包屑與黑胡椒。

  街道猶如紙張沾了油漬。早先的時候,孩子們還在街上玩跳格子。我抵達的時候依稀聽到孩子們的迴聲蕩漾,聽見他們輕敲馬路的腳步聲,還有童稚的嘻笑聲。他們的微笑像鹽,消失得很快。

  接著炸彈來了。

  ※※※

  這次,所有的防空措施都來得太晚了。

  警報聲、收音機的警告聲,都來不及了。

  ※※※

  幾分鐘內,殘岩破土疊積成堆,街道成了破裂的血管,血液橫流,最後凝結在馬路上,屍體彷彿大水過後的浮木,困在街上。

  每個人都緊緊黏在地上,我打包了一袋又一袋的靈魂。

  這就是命運?

  還是不幸?

  是命運讓他們這樣沾黏在地上?

  當然不是。

  別傻了。

  十之八九,躲在雲層中的人所投下的炸彈,要負起這個責任。

  沒錯,天空已經成了家常口味辛辣濃湯,這個德國小鎮再度受到轟炸,灰燼如雪花般落地,看來是如此的美麗,令人興起伸出舌頭嚐嚐的念頭。只不過這些灰會燙傷你的唇,燙熟你的嘴。

  一切歷歷在目。

  正當我要走的時候,我看見她跪倒在那裡。

  堆疊如山脈的瓦礫廢墟,矗立在她的身旁,她手中緊抓著一本書。

  ※※※

  偷書賊拼命想回到地下室去寫字,或者最後再讀一次她所寫的故事。事後回想起來,我在她臉上看見了非常明顯的意圖,她渴望回到地下室,渴望地下室帶給她的安全感,給她家的感覺。但是她一步也不能動。還有,地下室早已不存在了,成了廢墟家園的一部分。

  ※※※

  請你再次相信我。

  我想停下腳步,我想彎下腰。

  我想說:

  「對不起,孩子。」

  但我不能這樣做。

  我沒有彎腰,沒有開口。

  我凝望她片刻,當她能走動的時候,我尾隨著她。

  ✐

  她扔下書。

  她跪在地上。

  偷書賊號啕大哭。

  災後清理工作開始進行,她的書被人踏過來踏過去好幾次。雖然上面長官只交代要大家清除碎石破瓦,可是女孩最珍貴的物品卻被扔到了垃圾車上。在那一刻,我更無法控制自己,我爬上車,拿了那本書。當時並沒有想到,我日後會保留這本書,反覆讀著她寫的故事,而且一直流連在我與她曾經交會過的地點,對她的人生閱歷與生存之道感到驚訝。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領悟到眼前這些故事,其實跟我當時所觀看到的事件是一樣的。

  ※※※

  每當我回想起她的時候,我就看見一長串的顏色。而在她還活著的時候,我所見到的三種顏色,使我感動最深。我偶爾會想個辦法超越那三個時刻,躊躇徘徊,直到出於腐敗的真實釋放出血水,漸漸變得明晰清澈。

  那就是我看見這些顏色調配在一起的時候。

  ★顏色

  紅:▐ 白:▧ 黑:▞

  ※※※

  這些顏色彼此層疊。塗鴉而出,如標誌般的黑,置於刺眼的地球白之上,又置於濃郁的熱湯紅之上。

  是的,我常想起她。我這麼多口袋裡面,有個口袋存留著她的故事,一再重讀。我隨身攜帶好多個故事,其中就包含她的故事。每個故事都有非凡獨特之處,每個故事都代表一次努力,一次大大的努力,努力向我證明人類生存的價值。

  現在,故事就在這裡。

  《偷書賊》。

  如果你想知道,跟我來,我告訴你一個故事。讓你看一個好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