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媒氏

那日之後,巫潛一直都沒提這件事,趙氏和巫靈一直都在焦慮中等待。

後來有一日風光正好,巫玥領著玉清在花園裡散步,正遇上巫潛在亭中品酒,巫潛打發了玉清回去,又叫了巫玥一起坐下,父女兩個聊了會天。

巫潛問,「阿玥覺得為父是否該認下阿靈?」

「父親還沒決斷?」

巫潛咂了一聲,搖搖頭。

巫玥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阿玥是父親唯一的女兒,除非是母親給阿玥添弟弟妹妹,若不然,阿玥是不會認下的。」

「你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的,你母親也這麼說,可是你要知道你伯母和你姊姊也不容易。」

「我想過,可是父親又有沒有想過,阿靈嫁給大將軍,這本來就不該是巫家女兒該做的,更何況,她嫁過去,若是能伺候好大將軍我們不會光耀門楣,但是若她犯了什麼忌諱,卻十分可能牽連到咱們家,父親和母親都還年輕,若是以後阿玥有了弟弟妹妹,咱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卻因為父親認下阿靈而被牽連痛失至親,難道這是父親所期望的嗎?」

巫潛歎息道,「為父慚愧,竟沒能為你母女著想。」

「是父親仁厚,還望父親不要怪阿玥私心過剩。」

也不知道是不是巫玥這番話起了作用,巫潛最終決定不認巫靈,至於他怎麼對趙氏說的別人不知道,那日,只有巫潛趙氏和巫靈在場。

時光催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巫玥在家中養傷,頗有些山中一日世間百年之感,巫玥自打醒來荀謙就再沒探望過,倒是經常遣了奴僕送過來一些補藥。

巫潛似是預見到了什麼,對荀謙總是看不順眼,就連他送禮過來,巫潛也是眼睛一瞪,鬍子一顫,非常不情願的收下,收下了還不給巫玥吃,反倒是進了他自己的肚子,巫玥吃的補藥都是巫潛又買的。

對於巫潛這種頗為幼稚的行徑,張氏只是笑而不語,文人嘛,總有那麼點獨特的小脾氣。

有天巫玥在院子裡散步,看到會桃已經半青不紅的了,琢磨著再過幾天就能吃到了,有點心癢難耐,就連著幾天都去看會桃,生怕雨水會把果子給打了,還讓阿尤支了架子,等下雨的時候遮上罩子,蓉媼笑她就跟個孩子一樣,喜歡什麼就抓的死死的。

等到會桃熟了,巫玥先摘了一瓢,洗好了裝白玉盤給巫潛和張氏送了過去。

張氏見了,驚奇不已,她從小備受寵愛,什麼吃的玩的沒見過,眼前這個卻當真沒見過,「這果子紅彤彤的,放在白玉盤裡真好看,我以前都沒見過。」

巫玥解釋,「咱們穎川沒有這果子的,這棵樹是父親從蜀地帶過來的樹苗,一路悉心呵護,總共帶過來十三棵,就活下來這一棵。」

張氏說,「那就怪不得了。」

巫玥跟張氏也差不了幾歲,兩個人坐到一起,非常能聊的來,張氏狀似不經意的說道,「今日有媒氏過府。」

平日裡很多過府的媒氏,也不見張氏提一提,今日卻提了,顯然是議親的人比較特殊,巫玥心中一顫,隱約猜到了。

巫玥乾笑,「母親終於找到能取笑阿玥的事了。」

張氏點頭偷笑,「可不是找到了,不光是我找到了,外面一眾士子可是也找到了,穎川三傑,誰能想到荀言慎最先跑出來議親,議的還是月前給他擋劍的巫家才女,真是郎才女貌,恩意相投。」

巫玥有點彆扭,「不是就議個親,又不是納彩,誰在乎這種事。」

「若是郎主同意,接下來可不就是納彩了,可惜呀。」張氏狀似遺憾的搖頭。

巫玥驚到了,「父親不會是把媒氏給打出去了吧!」

「打出去倒是不至於,咱家郎主那是知禮的學士,只不過……」張氏故意頓住,等著看巫玥反應。

巫玥果然坐不住了,「只不過怎麼了?」

「只不過……郎主說得問過自己女兒的意思。」張氏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你這麼在意,還說不在乎。」

巫玥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母親最壞了,就會逗阿玥。」

張氏說,「不過,我看郎主的意思可是不太看好荀三郎,他眼下更中意顧家大郎,說是鍾家五郎也不錯。」這些巫玥也是知道的。

巫玥攤手苦笑,頗有些無奈,「那沒辦法,誰叫他只生了一個女兒呢。」

張氏笑著打趣,「更沒辦法的是她的女兒中意的是他最不中意的。」

前世裡,巫玥對荀謙提親這個事記憶很模糊,她當時正被關禁閉,稀里糊塗的就跟荀謙定親了。今生自打三郎說過來提親,巫玥就又把禮記看了一遍,知道將欲與彼合婚姻,必先使媒氏,下通其言,女氏許之,乃後使人納其采擇之。現在顯然是媒氏過來探口風,若是父親婉言拒絕,那也就沒有後面六禮也就沒了,若是父親同意,那三郎應該快過來納彩了。

巫玥有點拿不準巫潛的主意,不過還好巫潛是個開明的父親,事情剛過去一天,巫潛就找巫玥談話了。

「荀家後生來提親,你如何說?」

巫玥反問,「父親怎麼看?」

「沒顧家後生穩重,也沒鍾家後生知趣。」巫潛怎麼看荀謙怎麼像是隨時都會飄走一樣,更何況,他眸如深潭,波瀾不驚,這種人要麼厭世要麼薄情,這兩種都不是可讓巫玥托付終生的良人。

「這些阿玥都知道,也想過,顧郎穩重識大局,以後定然能有一番大作為,鍾郎倜儻風流,也是很知趣的,可是阿玥不是找一個能做大事的人,也不是要找一個對每個女人都知趣的男人,阿玥要找一個能相知相守的伴侶,荀郎體弱,父親恐其薄壽,阿玥也知道父親是為阿玥好,可是阿玥不在乎,若能相守一生那是阿玥的造化,若不能,能與他相守一天,阿玥就珍惜這一天,他若是早去,阿玥就去修道。」巫玥這些天一直都在考慮怎麼跟父親說這個問題,也就到了剛才那一刻,巫玥忽然就知道怎麼說了,不經頭腦的說了。

巫玥既然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巫潛也便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為父永遠尊重你的選擇,有的路看起來平坦,實則崎嶇,有的路看起崎嶇不平,實則生機盎然。為父希望你選的路是後一種。」

巫玥嚴重蓄著淚水,含笑點頭,「父親的希望就是我的努力方向,我會過得很好。」

她知道,父親的心情是複雜的,既捨不得她過早的出嫁又期望她有個好歸宿,歸根到底,都是愛她。

雖然決定同意這門婚事,可是巫潛還是覺得不能便宜了荀謙,琢磨了三宿才想出來一個法子。

巫潛找來自己的授業弟子顧羅,說道,「一日不論辯,就覺昏沉,正此夏日清涼,吾預請眾穎川才子共聚一堂探討學問,百納可代為發帖。」

顧羅是個八面玲瓏的人,聯想到前前後後的事情,自然能猜出巫潛意欲何為唯恐天下不亂的他自然要多提醒巫潛一聲,「聽說最近大將軍來穎川帶了不少青年才俊,不知其中可有學生的師兄?」

巫潛這一聽才想起來,大將軍還帶了不少青年謀士過來,巫潛連誇顧羅想的周到,奮筆疾書,一疊帖子隨後就被顧羅送到了大將軍府門客們的手裡去了。

想他巫潛也是桃李遍天下,大將軍帶來的這波人裡面有不少從業於他,還有些曾跟他談天論道過,也算是杯酒之交,餘下不認識的那部分也大多互通過姓名。這些人多少都會賣巫潛一個面子的。

顧羅把荀謙的帖子留到了最後送去,原本想要調笑荀謙一番的顧羅卻是沒能如願。荀謙接過帖子隨手就放在了一邊。

「你不是該焚香沐浴雙手接過帖子?」

荀謙輕輕的吐出三個字,「鴻門宴。」

顧羅哈哈大笑,「既知是鴻門宴,言慎可還要去?」

荀謙搖搖頭,「我若不去,這宴會可是還開得下去?」

真是……明事理。

荀謙早就明白巫潛對他不滿意,就連他派去往巫家送藥的童子都說:巫家學士不假辭色。巫潛德高望重,對女兒又珍之愛之,如今做決定卻受到荀謙掣肘,這事兒定如贅疣在身,不除不快。

荀謙覺得巫潛這股子憤懣是越早發作越好,要是晚了,怕是要憋出來頑疾了。

論辯那一天雲淡風舒,因為前一天下了雨的緣故,空氣十分清新,綠草上點綴著晶瑩的露珠,在陽光下色彩繽紛。論辯的場所就是巫家的後花園,夏日的花園極美,名卉雜草錯落交織,別有一份生機盎然。

巫潛特地選了一處背靠大片花籐的地方來方便巫玥在花蔭深處旁聽。

荀謙今天著了件艾綠色的長袍,發間有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別著,襯得他面容更顯清冷,巫玥總覺得巫潛想給三郎找點不痛快太難,就他那什麼都不在意的性子,不還得把父親給氣出點毛病來。

「會心處不謂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巫學士這院子果然好,怪不得孤的謀士都跑到這裡來了呢。」

今天卻是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