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雲毓治水,應該是最近幾日就來,我在承州大概要呆到八月初,說不定能瞄見一眼,說不定瞄不見。

瞄得見瞄不見都那麼回事了。

人生幾十個年頭還挺長遠,雲毓也罷,柳桐倚也罷,甚至是啟赭,昔日熟人,不一定哪天就會打個照面。懷王早變成了一把灰,埋在京城的墓裡,還是許多人看著燒的,料想不會懷疑有詐。如今世上只有商賈趙財。就算打個照面,又能怎樣?

不曉得如今當日的那些人都過得如何。

雲毓和我那堂侄,啊不,已經不是堂侄了,是聖上,處得還好麼。

皇上這兩年精神頭很足,據說添了好幾個皇子。雲毓實在可歎,三年前的那事,他全家除了他,都成了罪民,他其實是個孝順人,保了全家的命,可全家說不定都恨他入骨。看上的人偏偏還是皇帝。

所以說,什麼鍋配什麼蓋都是命中註定的,雲毓除了啟赭,應該沒誰降得住,啟赭除了雲毓,也沒誰綁得了。

至於柳桐倚,我聽說他辭官回家了,有些歉意。朝廷的一個根樑柱子,算折在我手裡。後來,隱隱聽說他歸隱山野,又有一說他雲遊去了,想來比在朝廷瀟灑隨意。他也曾說過,想做個閒散人,這樣一想,我心裡的歉意少些。

於是,我這次在承州遇見雲毓治水,算是上天安排。過了這一回,說不定這輩子還能碰巧碰見幾次,也說不定從此見不著了。

在酒樓中吃了飯,白如錦又引我去他家中坐了坐,商談店鋪中的事宜。

白如錦家在承州城算數一數二的富戶,宅子建的頗豪闊,如今一半淹在水裡,仍有一截圍牆露在水面上,大門邊的牆上有個可開合的地方,能供船出入。據說承州富戶的宅子,都有這麼個船門。船進了宅院,直接漂到正廳。

白如錦有四個夫人,三子兩女,他的大公子今天都十四五歲了,跟著爹學做生意,白如錦喊他過來給我見了個禮,喊了聲趙叔父。

另有三個小些的,才都七八歲到十來歲左右,在二樓廊上跑來跑去玩耍,折紙船往水裡扔。還有一個最小的千金,才一歲左右,是白如錦的三夫人所生。這位三夫人是個精明厲害的女子,白如錦手下的幾間商鋪一半由她管理,商賈人家的女眷本就不大避諱見外客,這位三夫人時常隨著白如錦出外談買賣,算起賬來比她相公還厲害。

三夫人這次也和我們同在廳中坐,白如錦向我說明鋪面的籌畫開銷進出及以後的規劃預備,三夫人坐在他身旁,翻開帳冊劈裡啪啦地撥算盤,一條條報帳目,清晰明白,養娘懷裡抱著那個小千金與幾個丫鬟立在她身後,一兩刻鐘左右便盤清了帳,三夫人把帳冊算盤遞給丫鬟,從養娘懷中接過孩子抱在懷裡。

我不禁感歎道:「白兄與夫人真是天造地設,夫唱婦隨。」

白如錦笑道:「老弟台你也娶一個便是。拙荊如此愚笨,剛嫁給我時什麼都不會,只學了半年多,就能幫得上忙了。」

三夫人也笑道:「是啊,趙老闆為何還不娶妻。」

我道:「天下男人,有幾個能像白兄這般好福氣,幾位夫人各個如花似玉溫柔賢淑,更有三夫人才貌兼備。我倒有心娶,只是碰不見有緣的,只好做光棍。」

三夫人抿嘴笑道:「那是趙老闆眼光太高,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竟沒有一個入得了你的眼吧。」

白如錦晃一晃頭:「月娘,你錯了,像趙老弟這樣的,依我看,是心裡有人,放不下,才至今未娶。趙老弟,可是麼?」

我順著玩笑道:「白兄幾時會算命了?」

白如錦道:「你只說有沒有惦記過。說實誠話。」

我想一想,點點頭,「實誠話麼,有。」

白如錦擊掌轉頭看三夫人道:「看吧。」又向我道,「能讓趙老弟惦記到不娶老婆,看來是位絕色佳人?」

我道:「嗯,差不多。」

白如錦撚撚鬍鬚:「而且必定才貌雙全,溫柔似水。」

我道:「頭一樣是,第二樣,不算,挺厲害的。」

白如錦哈哈一拍腿:「原來趙老弟喜歡被人管著。那是樓子的姑娘,還是深閨小姐?」

我道:「家裡當官的。」

白如錦道:「喔唷,這可了不得,官家小姐!怎麼和你就沒成?」

我道:「哦,人家心裡有旁人,和兩情相悅的人在一處了。」

白如錦替我唏噓歎息,勸慰道:「老弟台,既然無緣,當放下則放下,天下好女人多的是。」

我道:「放倒是早放下了,就是一個人過慣了,來回忙著生意,就忘了。近期也尋思著找一個,白兄與夫人要是知道有什麼好的,幫小弟介紹介紹。」

白如錦立刻拍胸脯打包票說一定。

他那個小千金在三夫人懷中抓著一個項圈玩耍,我拿了串葡萄逗她,她伸小手來夠,沖我口齒不清地喊:「爹爹,要。」

白如錦頗惆悵地道,這孩子剛會說話,有個毛病,見到女子一律喊娘,見了男的一律喊爹爹。

果然,我把葡萄給了她,她立刻張手讓我抱抱,我接過她抱了抱,她揪著我的袍領一個勁兒地喊爹爹,異常可愛。

我不由得想,看來我是該討個老婆,不求別的,能真心真意跟著我過後半輩子就行。成個家,也有幾個這樣的孩子玩耍。一輩子就算有始有終了。

白如錦又邀我在他家住,我忙回絕,白如錦便借給我兩個家丁,一艘小船,一個裝水的木桶,一桶清水。

那兩個家丁帶著船,清早過來接我出去蕩一蕩,我在外頭吃了飯,或者捎帶回家一些,到了傍晚,兩個家丁再回白家去。

眼下到處都是水,吃水卻有些不便,到處的水都是髒水,全城的百姓都要划船帶著桶到城外的山上泉眼中去接水吃。每家都備著兩個桶,一個裝吃的水,還有一個接雨水,澄清了之後洗涮用。

白如錦道,等到水退了,要把院子裡的井填上,重新打井,原先的井水已經被洪水汙了,再吃容易得病。

三夫人還安排人送了一箱炭條,一隻銅爐,兩把壺給我。

炭條封在一個鐵箱內,防火。要用時才拿到銅爐內燒。兩把壺一把大的燒吃的茶水,一把燒用的水。

我一向愛喝茶水,白家送的那桶水喝了兩天就沒了。

我帶著桶坐船去山上接。山邊停著一排排的船,白家的家丁給我指路,順著修得平整整的山道可以一路到泉眼處。山道上都砌著石板,由城裡的富戶們湊錢修成,還專門有人帶著推車在山道邊招攬生意,我花二十文錢雇了一輛,有腳夫專門用車把桶推上山,裝滿水後再推下來,幫著抬到船上。

衙門在泉水眼處派了幾個衙役,到了之後先到衙役那裡報上姓名,領個牌,按照牌號聽衙役喊號接水。空地上還有賣茶水的棚子,可以邊坐著吃茶邊等。

我剛在茶棚中坐下,就有個漢子湊過來,低聲道:「這位爺,看你外貌打扮,就知道是位貴人,時辰金貴。我這裡有個牌子,今天大早起領的,再等兩三個人就可以接水了,你給十文錢當打賞,我就和你換換,要不你這一排,沒一個時辰左右可接不到。」

十文錢不算多,但我今天左右無事,多等一等無妨,就回絕了。等那漢子走遠,推車腳夫才向我道:「幸虧爺剛才沒買,這人是城中的潑皮,與其餘的幾個人結成一夥,每天早上來排隊領牌,再換給後面來的人賺錢花,換來的牌子,他再換給再後面來的,這麼一天比我們推車使勞力賺的都多。衙役已經認得他們幾個了,朝廷治水的大官要來,知府大人正要各方整頓來著,你若跟他換了,說不定被衙役收了牌,根本不讓你打。」

原來如此,看來發難民財一事,並非只有官商才懂得做。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左右,我接水下了山,再坐船進城裡。順道在路邊的船上割了塊肉,稱了兩斤蘑菇,我廚房裡的調料全泡進洪水裡了,就再買了點鹽糖胡椒八角粉辣椒末孜然面。

我去北邊大漠中收皮草時帶了副烤肉架子,恰好擱在二樓沒被洪水泡,今天回去後,在回廊上垂下釣竿,坐在銅爐邊烤肉喝酒,應是十分愜意。

賣蘑菇的老太太送了我個藤筐,剛好能把肉菜調料都擱在裡頭,我預備再去酒鋪買一小壇好酒。船正向酒鋪劃,聽得一旁招呼:「趙老闆。」我轉頭,瞧見白家的老管事與三夫人正在旁邊的船上,想來是三夫人去鋪子裡查帳剛回。我回了個禮,三夫人旁邊還站著個養娘,抱著那位小千金。

小千金正在嚎啕大哭,聲音頗響亮,我便又問了聲怎麼回事。三夫人苦笑道:「今天早上她非要跟著我出來,這會子就鬧著要回家,張管事還有些事要到前面鋪子中辦,她就怎麼哄也不依。」

我道:「正好,在下要回家去,便讓令千金先隨這條船回府,然後再送我回去便是了。」

三夫人道:「那怎好意思。」

我笑道:「三夫人這是客氣了,這條船明明是你家的船,你這樣我可不好意思使了。」

三夫人嫣然道:「趙老闆這樣說,我們就不好意思推辭了。」遂讓船靠了過來,我先接過孩子抱,養娘扶著三夫人也到了我這條船上。

那孩子到了我懷中,在我肩頭蹭蹭眼淚鼻涕,喊了兩聲爹爹,竟然抽抽噎噎地止住不哭了。養娘要抱回她,她扭來扭去地不願,我道:「不然我就再抱一時。」養娘笑道:「她和趙老爺倒投緣。」我玩笑道:「乾脆給在下做乾女兒算了。」

白如錦的小千金趴在我肩頭,養娘幫我拎著剛才放在腳邊的菜筐,小千金相中了筐中的蘑菇,咿咿呀呀地伸手:「爹爹,那個,爹爹,那個!」三夫人蹙起柳眉,輕輕打了一下她的小手,呵斥了一聲淘氣,小千金立刻嘴一癟,我眼看她又要嚎啕大哭,到時候肯定是我的耳朵跟袍子受罪,連忙道:「小孩子麼,就是淘氣些才可愛。」騰出一隻手從筐裡瓣了一頭蘑菇,在袍子上擦一擦遞給她,小千金立刻一把攥進手裡,咧開奶牙尚未長全的嘴咯咯地笑了,就要把蘑菇往嘴裡送。

我連忙攔著,養娘笑道:「趙老爺真是慣孩子。」三夫人卻壓低聲音向我道:「趙老闆,剛剛過去那條船,像不像條官船,船上那人,我看不尋常。」

哦?方才我只顧著白如錦的小千金,還真沒留意有什麼船。經三夫人這麼一說,我方才向她示意的方向看。

定睛的一瞬間,正迎上兩道視線。

那是條有篷的船,篷是漆黑的烏篷,船身嶄新,船上有四個船夫,尋常打扮,腰杆筆挺,非同一般。

船首立著兩人,其中一人穿著一身淺衫,端正冷峭,一絲不苟,單看身影氣質我幾乎要以為是張屏,但,我看了看那已回過身,去瞧別處的人影。

就算不看臉,就算他的背影與以往差別再大,我也能第一眼就認得出。

白如錦的小千金扭來扭去地用衣袖扯我的衣衫:「爹爹,爹爹。」

我收回目光,向三夫人道:「那位別是欽差大人吧。」

他是雲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