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傍晚,船停靠在臨橋鎮。再行一日水程,即可到蘇州。

我剛下了萬家大船,尚未來得及回到柳桐倚的船上,便看見碼頭上來了三五個人,穿著方口領小衫,做家人打扮,行到柳桐倚的船前,和一名護衛耳語片刻,袖子中拿出什麼東西亮了一下,護衛立刻匆匆入船。

我正瞧著,身邊就有人道:「表叔老爺不回船上?」

我回頭一看,是鄧覃,不知他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跟前。我道:「回,這是家裡邊來人了麼?」

鄧覃一面隨著我往船上走,一面道:「正是,少爺出來太久了,家裡可不是該急了,一準是夫人派人催了。

我進了船艙,廳裡只有一個王有站著,向我躬身道:「表叔老爺,正有些事等著,請去少爺房裡說話。「

我跟著他到了啟赭房門口,剛才那三五個家人正好從裡面退出,啟赭的聲音從敞開的門縫中透出來道:「叔在門口?」

這話就是不用通稟的意思,我便推門而入,王有在我背後合上了房門。

啟赭坐在桌邊,擱下茶碗,在我要屈膝的時候道:「免禮。」

我謝了聲恩,啟赭又指向旁側的椅子:「坐。」

我微一躊躇,便去坐了。啟赭道:「為何皇叔到了這個時候,反倒更加謹慎了。」

我道:「越到了最後,越當謹慎些。」

啟赭垂目不語。

片刻後,他方才又道:「朕,今晚便要回京了。」

我道:「皇上應當早些回京,一來朝中無君,大事難以決斷。二則,皇上萬金之軀,也不宜長久在民間。」

啟赭道:「什麼萬金之軀,當日,若朕做不了這個皇帝,現在也就是個和啟檀差不多的皇子,興許也會四處挖挖古董,在府中賞賞玩器。」

我真心地道:「皇上絕不可能像玳王那麼敗錢。」

啟赭挑眉看我,笑了一聲:「這倒是。」笑斂在嘴角成了一絲,視線定向我眼中,「皇叔不恨朕?」

我道:「在什麼位置,做什麼事。草民明白。」

啟赭又垂下眼:「你明白便好,那朕就讓王有跟著你。」

啟赭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我道:「遵旨。」

啟赭再看向我:「聽這句話,你心裡還是有怨氣,你不怨也不可能。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可以和朕說。」

我道:「草民心裡一直想的,今天都已經做了。別的沒什麼了。」

啟赭嘴角的笑意又浮出來:「皇叔可真直白,朕真怕阿毓不肯跟朕回朝了。」

我道:「雲大人是皇上的臣子,焉有不回朝的道理。」

告退離開廂房時,啟赭忽然道:「皇叔。」

我回過身,但看他站著,望瞭望我,背轉身,抬手道:「皇叔請行罷。」

我拉開門出去,一時間想起十來年前,啟赭也曾這樣喊過我。

那時候他剛登基,才沒了爹的小孩子,穿著朝服一張小臉繃得鐵緊,看誰都滿眼戒備。曾有人往懷王府中送過剛斷奶的小雪豹,據說拿生肉餵大可以帶著打獵。那幼豹縮在籠子的一角不聲不響地呆著,眼神就和當時的啟赭一模一樣。

雙手捧著玉璽蓋印時,手很穩。朝堂之上說平身,准奏時聲音也很沉著。我每每去瞧他,他都在禦書房,我進去時,桌案上卻什麼都沒有,或是擺著些閒書。

我知道太后必定交待過他什麼。同我說話時態度語氣都板板正正的。

多謝皇叔來看朕。

朕身體很好,最近並沒有什麼事,皇叔不必費心掛念。

諸如此類云云。再也不像昔日老往懷王府裡去時那樣。

我偶爾故意帶些稀奇的玩器去逗他,他起初也會忍不住往那東西上看,我便和以往一樣奉上那樣東西道,此物皇上可喜歡。

他會謙和地道:「多謝皇叔。」任我把東西放到案上,垂下的眼簾藏住戒備。

看著太后把好好一個孩子教成這樣,我有些於心不忍,但也明白,當了皇帝,必然如此。

於是我就不怎麼私下去看他,那些玩器也只任啟檀啟緋去挑。

但有一日,太后讓我到內宮去說件事兒,我順便去瞧了瞧啟赭。難得他在寢宮,寢宮中卻只有兩三個服侍的人。

隨侍宦官道,皇上這兩日正在自省,太后命只需幾個宮人服侍。

我方才想起,因為啟赭平時有些挑嘴,便有諫官拿住這個上了道摺子,諫言皇上日常用度太過奢靡。是聽說啟赭下詔自省,太后也降懿旨監督皇上自省來著。

我進了寢殿中,只見裡面空蕩蕩的,玩器擺設全無,牆上掛的山河錦繡圖換成了幾幅清湯寡水的水墨字畫,題著幾首苦寒小詩。繡龍的帷幕變成了不知從哪裡扒來的藍不藍紫不紫的布簾兒。好端端一個皇帝寢宮,整成了話本裡的苦寒窯。

此時是夏天,龍床四柱挑著一掛舊帳,鋪著一張草席,一個穿粗麻衫兒的苦孩子小臉蠟黃地懨懨坐在床沿,卻是當今天子,我的皇侄。

宦官道,皇上這幾天勤學政務,苦讀書卷,雞鳴起三更睡,每天只吃一頓飯,吃糠咽菜。說的時候拿袖子偷偷抹抹眼角,也不知道是感動得,還是替皇上苦得。

懨懨的啟赭看到我,勉強振奮地道:「皇叔來看朕了,請坐。」我坐上鋪著草席的椅子,看著他黃巴巴的臉,肝肺尖上一陣火起。太后那個蠢女人,還有那幫所謂忠臣党們,所謂矯枉過正,即是如此。就算要立好名聲,至於這麼折騰孩子做門面工夫麼,連皇上都吃不飽住窯洞了,我朝談何繁盛?

若按著我的脾氣,立刻便想讓人換了這套妝門面的擺設,命禦廚做一頓好菜上來。可這裡是皇帝寢宮,再看不慣我也是個臣。恰在此時,老天作美,烏雲攏聚,天色陡暗,悶悶地打起雷。

啟赭道:「天要下雨了,皇叔再坐坐吧。」

這其實是句趕人的話,我卻道:「那臣就多謝皇上恩典了。」再看向沙漏,「時辰已不早,皇上該用晚膳了。」

啟赭道:「朕……這幾日正在自省,日食一膳。中午已用過了。」

我有意用手在肚子上按了按:「皇上此舉臣欽佩,臣也應該效仿才對。」

啟赭果然道:「皇叔是否餓了,朕命人給你備膳吧。」

我連忙道:「皇上不吃,臣萬萬不敢。」

那宦官適時地在一旁勸道:「萬歲,今日懷王殿下在此,不妨破例。」

啟赭大約是餓得狠了,左右再勸了兩三下,便點頭道:「也罷,讓禦膳房備晚膳吧。」

我道:「臣好酒,不知可否請皇上賜酒?」

啟赭道:「准。」

有酒,就要有葷了。

禦膳房估計因最近不得發揮,憋得手癢,這頓晚膳卯足了勁兒整治,雖只有十來道菜,兩道湯,六樣麵點,所用不過雞鴨魚肉,卻菜色奇巧,味道鮮美。我只管吃喝,假裝沒留意啟赭不動聲色地狼吞虎嚥。

等用完膳,天已黑透了,寢殿中點著幾盞小燈,幽幽昏暗。

待我起身告退時,天上猝不及防閃過一道雪亮的閃電,炸開一個驚天動地的響雷。我走向殿門,聽見身後啟赭道:「皇叔。」

我回過身,只見他孤伶伶站在偌大寢殿中,燈火映出的陰影搖曳重疊,像重重鬼影。

「皇叔……雷雨正急,不妨……再留片刻。」

我便又折回殿內,揀那些傳奇段子講給他聽。講了一個又一個,已要到三更,啟赭直不肯去睡。外面仍是雨聲急促,閃雷不斷。

我於是道:「舊時逢雷雨夜,常有忠臣良將仗劍為皇上守夜,今日臣向皇上討一個恩典,臣的腿壞了,不能上戰場為皇上盡忠,請皇上賜一個能做忠臣良將的機會,讓臣為皇上守夜。」

啟赭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地看我,道:「朕,准了。」

宮人在內殿通往外殿的門口替我鋪了一張席,啟赭終於去就寢了。

宮人放下簾幕,我在席上躺下。聽見簾內啟赭稚氣的聲音道:「皇叔。」

我道:「臣在。」

「父皇駕崩之時,也是這樣的雷雨天,母后告訴朕,父皇會回來看我們。朕卻從未再見過父皇。父皇真的會回來看朕麼?」

在如斯時刻,我覺得,如果先帝真的顯靈了,那絕對挺滲得慌。

可如斯大逆不道的話只能在心裡想想。

我道:「太后絕不會騙皇上。臣的父親過世時,母親也曾這樣對臣說過。」

簾內許久才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