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番外•鬼皇帝(1)




我呆在一個陰暗的犄角旮旯裡,很傷感。

想朕一代帝王,堂堂的真•太宗皇帝,雖然只做過一天……怎麼就這麼苦逼呢?

做人的時候苦,做了鬼,依然苦。

天上下著綿綿細雨,恰如我此時的心情。

那碗桃枝水的力量非常大,差點我就魂飛魄散了。我憑藉著一股不甘心的怨念,才苟且存留,撞進了這個小院中。

這是一座荒廢的宅子,前沖後殺中間破,院中還有一棵槐樹,一口井,真是又衰又煞的陽宅,若不是地氣薄弱,本可以做朕這種怨魂的福地。不過,如果不是地氣薄弱,恐怕也輪不到我呆在這裡。

我懂的,鬼魂的世界同樣強者為尊,我現在魂魄傷殘,遇見凶魂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魂傷之外,我更加心傷。朕哪一點比不上那個磨磨唧唧的景衛邑?然思非要趕我……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我呆在殘破的屋子最幽深的角落裡,天氣熱,陽氣盛,依然很難受,我居然想念起那座天牢,至少那裡一直很陰涼。

到了夜晚,我虛弱地開始活動,尋覓這座宅子裡有沒有什麼我能吸收得動的東西,我需要點滋補。

我趴到大槐樹下的井沿邊,吸了點陰氣,感覺好了很多,但,不知為什麼,從剛出屋子起,我就覺得,有什麼跟在我的身後。

雖然沒有身體了,我竟隱隱有些涼意,也許,這個院子裡,並非只有朕一隻鬼。

我離開井邊,有意往那邊飄了飄,那種感覺忽遠忽近,一直在我身後。

它是想吞掉我,拿我煉氣,還是……

我繞到屋門前,突然猛地回身,看見一點幽光咻地飄到了柱子後。

嗯?看起來不像比我強。我一點點靠近,沉穩地說:「出來吧,我看見你了。」

柱子後沒有動靜,我飄過去,只見一點幽光緊緊地貼著柱子,那光極其的弱,好像馬上就要熄滅掉。

是一抹小幽魂,而且是那種弱得連生前的形狀都不能維持的,馬上就要散掉的小幽魂。

我松了口氣,肅然問它:「你聽得懂我說的話麼?」

小幽魂動了一下,表示它聽得懂。

我再問:「你生前是人,還是畜?」

它再動了動,在空中畫了個人字。

魂魄淒慘至此,不用說,一定是一個和朕差不多苦逼,說不定比朕更苦逼的人。

我又問:「那你是男是女?死的時候是老是少?是這座宅子的舊主麼?為什麼會成為幽魂?」

它卻不動了,幽幽地懸浮在我的面前,可能是我的問題太多了,它無法回答。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了比我更慘的鬼,我心裡好受多了,我歎了口氣說:「唉,你我同是天涯淪落鬼,我不會抓你做補養的。」

一陣夜風吹來,隱隱有嗩呐聲飄過,我精神一振。有人做喪事?那麼或者能揀一點殘湯吃。

我向著吹打聲傳來的方向飄去,一回頭,那抹殘魂跟在我身後,在一丈開外的地方幽幽地浮著。

我心中生出了一些同情,不管他是誰,他生前,必定是本朝的子民,朕生前沒有機會給他們恩澤,成了鬼不能就這樣丟下它不管。

我便向它道:「你過來吧。」

小鬼魂的幽光亮了亮,嗖地飄來,貼在我的肩側。

飄出宅子,我回頭望了一眼大門,一塊門匾躺在門邊,已成了兩半,蜘蛛網和灰塵下,依稀是兩個大字——孟宅。






辦喪事的那家過世的是個老太太,很和藹可親,我和小魂魄搶不過那些強魂,只能呆在角落裡等它們吃完,老太太將香火向我們這邊吹了吹,吹出了專供她享用的界限,笑眯眯地對我們說:「吃吧。」

我這時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一頓狼吞虎嚥。

小鬼魂起初不吃,我把東西向它那裡扒拉了一些,表示我已經足夠了,它方才大口地吞起來。

老太太在一旁看著:「哎呀,你們是兄弟麼?弟弟知道讓著哥哥,真好。」

我愣了愣,道:「當然不是,我們才剛剛遇到。」

老太太很同情我們的境遇,又問:「你們兩個小娃娃,怎麼不投胎,也沒有家?」

其實我比她大多了,我當然不能承認我的身份,太丟人了,我含糊地說:「一言難盡。」

「唉,年輕輕的,不容易啊,有機會,就去找個好人家轉生吧。」

我也想,問題是我這種鬼地府不收。我澀然道:「我是吊死鬼,不容易投胎。」

老太太愕然了:「怎麼會?小小年紀,為什麼想不開?」

我無奈道:「也算身不由己。」

老太太詫異道:「難道,你們是……孟家的孩子?」

我立刻犀利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小鬼魂,搖頭說:「不是,不過我住在那個宅子裡,陰氣挺重的。」

老太太說:「唉,那座宅子陰氣肯定重,以前的主人祖上是個清官,得罪了人,被人回來報仇,一夜之間,滿門都被殺了。這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兇手後來抓著了,那家人也都往生了吧。他家裡還有別的親戚,但一直都不敢動這宅子,就由著它荒著。」

小鬼魂安安靜靜貼在我身邊,魂魄的光芒很黯淡。

老太太在人間的時辰將到,帶她的鬼差快來了,我們與她作別。

她贈了我們好多她的祭品,又和我說:「我聽說,吊死鬼,只要能找到你上吊用的那根繩子,燒掉,消去你心中的那口怨氣,就能投胎了。在人間飄著不易,早些轉生吧。」


回到孟宅中,我想休息片刻,卻總靜不下心緒。

我心中已不怨恨了,要怪只能怪朕的命不好,要不然,怎麼會做了鬼,都得不到然思的心。

那根上吊繩,早該被丟了,爛了,可是我的魂魄依然不能去地府,可見傳言是不能信的。

小鬼魂安靜地趴在我身邊, 看到它,我心中就平衡了,我摸摸它問:「你難道就是孟家沒有轉生的冤魂?」

它不動,我道:「不管你是誰,你今後就跟著我吧。好好做鬼,說不定還有機會投胎。」

小鬼魂的光幽幽地亮了亮,緊緊貼到我胸前。

我和它一起躺在屋子的犄角裡,心中慢慢地平靜了。我回想起當年,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或許我和阿湲一輩子都是好兄弟。

很小的時候,他也和這只小鬼魂一樣,總粘著我。

小時候,我比阿湲壯實,比他搶先出了娘胎。他從小就挑嘴,瘦伶伶的,老愛生病,朕什麼都愛吃,長得比他大了一套,父皇一直喜歡我,不太待見他,他總悶不吭聲的,喜歡一個人在屋裡呆著。我喊他,他才出去玩,而且也不跟旁人玩。

我是哥哥,當要罩著他,父皇賞賜給我的東西,我都分給他,我們同桌吃飯,同榻睡覺。但等再大一些,他就慢慢開朗了,喜歡騎馬射箭打獵,我則越來越懶,喜歡弄些字畫玩意兒,懶得習武,體格反倒不如他了。

後來,年紀再大一些,我正式做了太子,進了東宮,他就不大來找我了,我不想兄弟間有隔閡,就常叫他過來,也去他那邊串門。

東宮中有一座涼閣,架在水池上,夏天我時常與阿湲在那裡下棋,一旁的琉璃鼎中用冰湃著吐蕃進貢的瓜,倦了就都在涼榻上睡,那時我真覺得,我們兄弟還和以前一樣好。

唉,回想往事就倍覺辛酸。

小鬼魂動了動,吃了祭品,它的魂光亮了不少。我和他聊天:「你生前,有沒有兄弟姊妹?」

它還是不能說話。

我和它玩笑道:「不知道你生前是男是女,要是女的,如果不是做鬼,你就要嫁給我了。」

它不動,看來是個男的。






再恢復了一些精神之後,我在夜深人靜時,去芹菜巷看了看然思。

然思還沒睡,他瘦了很多,滿臉憔悴,在院中點香燒紙,桌上有很多點心,應該都是給我的。

我很欣慰。

我吹動紙錢,上下翻飛,不知他是不是明白我過來了。

他輕聲說:「子漱,你若還在,早些轉生罷。」

我心中陣痛,到底他還只是同情我而已。

我默默地帶著那堆祭品走了,我本打算養足精神之後,給然思托個夢,與他再續前緣。看來,沒有這個必要。

這些祭品比老太太送的好多了,我卻無法下嚥。

小鬼魂沉默地懸浮在我身邊,他可能會疑惑我為什麼不吃,於是我黯然地告訴他:「剛才我去看的那個人,是我喜歡的人。」

小鬼魂猛地抖了一下,第一次表現得很激烈。我說:「我知道,這叫做斷袖。其實我並不是斷袖,我死之前,是喜歡女人的,只是我做了鬼之後,不久之前,不小心喜歡上了他而已。」

小鬼魂的光急促地一閃一閃,我拍拍它:「但是,他不喜歡我,我本來是想奪了他喜歡的那個人的身體,沒下得了手,唉——」

我把我企圖奪舍景衛邑的事情,略去了人名身份,大概地說了說。

小鬼魂的光芒忽明忽暗,我再安撫它:「不要緊,我喜歡上他,只是個意外,我不是那種見個男的就斷的斷袖,所以即使你是男的,也不用害怕。」

小鬼魂在空中繞了個圈兒,一頭紮在我的肩上。

我喜悅地說:「你不怕我就更好。」


回想朕生前,沒來得及多麼喜歡過哪個女子。

聽說柳太傅的孫女準備做朕的皇后,可惜我至始至終沒有見過她。

做太子時,曾經有個宮女還算合我眼,長得挺漂亮,纖腰不盈一握,跳舞很美。

我臨幸過她幾次,後來阿湲說喜歡她,她似乎也更喜歡阿湲,我就送給他了。送過之後,又莫名地不是滋味。當晚有些意興闌珊。想來,我還是有些喜歡她的。

當年,我身邊全是厲害人,大約因為這樣,我喜歡脾氣好的……

唉,不知不覺,我又想到了然思,想到了我那可悲的人鬼之情,心中一陣抽痛。小鬼魂輕輕碰了碰我的臉,我摸摸它的頭,和它一起回到孟宅。






剛進孟宅,忽然刮起一陣陰風,一團白霧撲了過來,惡狠狠地喊:「敢占我家宅,這回我絕不饒了你們!」

我一時愣住,那是另一隻鬼,也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披頭散髮,五官如果不那麼扭曲,應該頗為清秀,渾身散發著一股凶煞之氣。

小鬼魂噌地跳到我面前,盤旋著,瞬間與他掐了起來。

小鬼魂沒有形體,卻出我意料的勇,不斷地撞撞撞,居然把那只少年鬼撞得連連倒退,只是它身上的光芒越來越暗,我有些擔心,趁著它把那少年撞得一個趔趄,趕緊抓住它,把我的陰氣分給它一點,問那少年:「你說我占了你的家宅,你是誰?」

少年恨恨地呸了一聲:「做鬼還這麼假惺惺,我當然姓孟,這是我家,你讓它過來占了,把我差點打飛兩魄,居然還來問我是誰?」

我明白了,這個少年才是孟家留在這裡的冤魂,小鬼魂不姓孟,只是打走了他,占了這個宅子。

這就能解釋小鬼魂為什麼連形體都沒有了,恐怕是和這個少年搶地盤的時候,耗損太大。

我無奈地拍拍它的頭,沒想到你居然是一只好鬥的鬼。

少年已沒了戰力,就轉而使用言語攻擊:「你們這對狗男男!真噁心!死了也這麼不要臉!」

我大怒,從開始做人到做了這麼多年的鬼,還沒人敢在我面前如此造次。

「我和他不過萍水相逢,你不要胡說。」

少年撇撇嘴:「你倆都一起死了,做鬼居然不敢承認是一對兒,膽小鬼!懦夫!偽君子!」

小鬼魂在我手中激烈扭動,我怒火中燒:「一介草民,口刁舌鑽,還是個睜眼瞎,怪不得被人活活砍了。你連新鬼舊鬼都分不出來?哪只眼睛看到我和它是殉情斷袖?」

我對然思的愛是專一的。

少年哼道:「你們兩個的魂魄是連著的,除了那種屍骨都在一起的死法,不可能……」

他看著我,眼神直了,「我明白了,你真狠毒!真不要臉!他都為你死了,你還拿他當爐鼎!」

小鬼魂猛地從我手中躥出來,一頭撞向他的臉。

少年一邊躲一邊喊:「你醒醒吧,這種畜生兄弟,你還幫他……唔……」

少年被撞飛到那棵老樹上,我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小鬼魂,冷靜地問:「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