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飛車抓捕

  吳寧手中方向盤靈活轉動,在路上不時出現的車流中左右穿梭,把車子搖晃得有如風裡顛簸的小船。程徹不禁在心裡暗自叫苦不迭,即使繫著安全帶,那種強烈的搖晃感仍不減半分,難道他還能把自己黏在椅子上不成?

  但不可否認,吳寧在片場積累出來的經驗,和她敏銳的反應,的確在眼下這關鍵時刻很有用,頃刻之間,就把與方子青的距離縮短了不少。

  駛出一條街之後,周圍的車子有所減少,吳寧全神貫注打量了一下路況,驀地一打方向盤,車子借力沖上了空無一人的便道,突如其來的顛簸讓程徹差點從座椅上掉下去。

  「小寧,注意安全……」

  程徹感覺到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脊背上冷汗直冒,只能吐出這幾個字來。可吳寧根本不看他,手腕靈活轉動,車子就在便道凹凸不平的磚地上繼續前行,很快和道路上方子青的車並行。吳寧將油門重重踩下,車子發出非同一般的轟鳴,吳寧又一次向著與之前相反的方向轉動方向盤,車子下了便道,吳寧立即狠狠踩了剎車,車子便在散架之前,得以突兀地橫在了方子青的車前。

  毫無預兆的變故讓方子青躲閃不及,下意識猛踩著剎車,可兩輛車還是越貼越近,近得能看清方子青因驚恐而圓睜的眼睛,和程徹錯愕的神色。唯有吳寧,依舊穩穩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方子青還在前進的車子。

  方子青索性閉上眼,憑直覺認命地一打方向盤,車與車之間近距離蹭過,車身因摩擦發出的刺耳聲音,就算隔著車窗還是直衝耳膜。

  「吱——砰——」

  驚心動魄的碰撞聲之後,兩輛車終於停住,因為方子青車頭角度偏了幾分,正頂在程徹車後,一陣晃動之後,一切都歸於平靜,一股強烈的膠皮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聽到身邊傳來車門開了又關的聲響,剛才閉上眼不敢直視「人間慘劇」發生的程徹,這才把眼睛睜開一道縫隙,在看到車外情形時,長出了口氣,努力平息著五臟六腑的翻湧,然後,默默地在心裡感謝了一遍各路神仙。

  但吳寧顯然並沒耐心等他祈禱完,她敲了敲車窗,又指著方子青的方向,示意他下車。程徹定了定神,極力維持著沉穩,不讓吳寧看出自己那一刻的慌亂,可還是在下車時,險些被車門打到了頭。

  吳寧牽動嘴角一笑,「本來就不是很聰明的人,腦子再被門夾,小心變傻瓜。」

  「你還有心情說笑?」

  程徹摸了摸鼻子,沒好氣地看了幸災樂禍的吳寧一眼,並對天發誓,以後再也不能讓吳寧再接近自己的車,畢竟這種片場飛車的方式用在人來人往街道上,其驚心動魄可不是每個人的心臟都堅強到能承受得起的。

  「你還有說閒話的時間,不如先去把他弄出來。」

  在吳寧的提醒下,程徹才想起還有方子青這個人的存在。只見方子青趴在方向盤上,不知生死。

  程徹皺起眉,「如果嫌疑人有什麼意外,就說車是我開的。」

  「你這麼想被處分?」想也知道,在抓捕時令還沒定罪的嫌疑人受傷並非光榮的事,吳寧明白,程徹是想保護她,雖然心中感動,嘴上還是不饒人,「可惜,你這願望恐怕不會實現了,我有分寸,這種程度最多因為外力撞擊昏迷一小會兒,絕不會造成太大損傷。」

  吳寧說著,已經率先邁步走向了方子青的車,程徹隨後跟上。

  吳寧剛要上前拉開車門,卻被程徹伸手阻止。他將吳寧拽後一步,自己擋在吳寧和車子之間,這才打開車門。聽到開門聲,方子青痛苦地低吟了一聲,迷迷糊糊地醒過來,還沒分辨清楚眼前情況,冰冷的手銬就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本來只想請你回去協助調查,但現在看來,只能委屈你了。」程徹的聲音在方子青耳邊響起,記憶悉數回籠,方子青臉上露出挫敗的灰暗,聽話地任程徹將他從車裡拉出。

  吳寧拍了拍程徹的肩頭,「你的車撞到了後面的水箱,估計是不能開了,看看他的車是不是可以湊合開到公安局去,之後再找拖車來吧。」

  程徹心疼地望向自己的車子,在收回視線時,臉上閃過一抹堅定,把方子青推上車後座,叮囑吳寧道:「看著他。」隨後,自己坐上了駕駛座。無論如何,他打死也不會再坐吳寧開的車回公安局去。

  好在方子青的車雖是車頭撞癟了一塊,但不影響駕駛,在啟動車子以後,轎車還是成功地駛上了路,向著公安局而去。

  程徹將方子青交給董鵬,並詳細說明了情況,董鵬除了開始時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之外,也未有太大反應。倒是正巧在董鵬辦公室的尚雲軒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

  「我真該打開辦公室的門,讓外面你的仰慕者們來看看她們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就是這副德行。」董鵬的話,成功讓尚雲軒止住了大笑,但一抹饒有興味的笑容還猶自掛在嘴邊。

  「董警官,你們不知道,我自從小寧十八歲剛拿到駕照那一年坐過一次她開的車以後,我就寧願步行也不想再試試看那滋味,絕對比解剖後的屍體還要令人反胃。」

  「哪有那麼誇張。」吳寧不以為然道。

  尚雲軒挑了挑眉,「那是因為小寧你有一顆比普通人更要強健,甚至可以說是麻木的心臟,連我都甘拜下風。否則,有哪個年輕女人面對墮樓的屍體,還能看得面不改色?早就尖叫著跳到一邊去嘔吐。這才該是正常反應吧?」

  「我只是討厭那些動不動就大驚小怪的女生。」

  「這可不是你該說的話,小寧,你自己不就是個女生?說得好像個挑剔的大男人。」尚雲軒不贊同地搖搖頭,「看來,你確實應該好好談一場戀愛,找找做女人的自覺。」

  「我現在哪有這時間?尚大哥你也不是不知道。」

  尚雲軒不置可否地一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程徹一眼。他的目光總讓程徹感到窘迫,程徹臉上一熱,下意識低下了頭。

  吳寧抬腕看了看表,提醒程徹,「該走了,再耽擱就趕不上火車了。」

  程徹點了點頭,轉向董鵬,「組長,那我們出發了。」

  「好,案情的進展我會隨時打電話通知你,你的車我一會兒就通知人處理好,查線索時細心些,記得我教過你的那些,注意安全。」因為程徹已經提前匯報過吳寧也會跟隨前往的事情,董鵬只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

  「是。」

  送走程徹和吳寧之後,董鵬按下內線電話,「把剛帶來的嫌疑人帶到問訊室,我要問話。」

  尚雲軒自覺地站起身,「我也該回去做事了。」

  不大的問訊室裡,只有方子青和董鵬兩人相對而坐。方子青的手銬雖然已被摘下,可相比於這樁案子中之前被調查人的緊張,方子青的神情中似乎多了幾分認命的灰敗。

  「說吧,你為什麼要跑?」董鵬平靜地開口詢問。

  「我……我犯了錯,我承認。」

  董鵬眼底浮動起一抹意外,配合的嫌疑人不是沒有,可不用威逼利誘就能主動坦白的倒不多。他不動聲色地欠了欠身,雙手交握在桌子上,關切地又問道:「既然已經有了覺悟,不如再說得清楚些,你究竟是怎樣殺了鄧峰的?動機呢?是因為金錢糾紛?」

  方子青聞言,身子劇烈一抖,直撞得桌子叮咚作響,瞪大眼睛惶恐地望向董鵬,好像董鵬剛說了什麼外星語言讓他難以理解一樣,半晌,才從震驚呆滯中找回聲音,戰戰兢兢道:「我,我沒……」

  董鵬也看出了他的不對勁,皺起眉安撫他,「慢慢講,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說,我沒殺人!鄧峰死了?我不知道,不,我才知道……」方子青漲紅了臉,急欲辯解,可越說越混亂,到最後幾近於變成了語義不清。

  「你說的犯錯,不是指殺了鄧峰這件事?」即便如此,董鵬還是從他的話中拼湊出了完整的意思。

  方子青拚命地點著頭,「我只是前幾天開車時,在路上撞倒了一名路人,我以為那被撞的人死了,又見到有人在找我,就覺得警察是因為這事來抓我,所以才跑掉的。」

  董鵬目光一沉,儘管方子青所作所為並不是光彩事,但他卻給出了個與案子無關的理由,這結果倒是有些讓人意外。

  「那你和鄧峰是什麼關係?」

  「就是單純的交易,我經常在網上和他聯絡,這次也是因為要向他買遊戲裝備,才找到他。」

  「你們不在同一座城市,常見面嗎?你是不是到他所入住的快捷酒店去找過他?」

  「不……」方子青剛出口一個字,又想了想停下來,斟酌了片刻,看起來比剛才初聽到自己捲入了殺人案時鎮定了少許,「我的意思是說,我們這種交易,通常商議好價錢在網上進行就可以,但這次鄧峰說他正好有事要到這裡來,就見個面完成買賣,所以我才去找他。」

  「你好像隱瞞了其中細節?據我們調查,你與鄧峰因為金錢的事產生了摩擦。」

  「這不能怪我,交易中砍價是很常見的事,以前我們也這樣做過,可是鄧峰這回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好像很需要錢的樣子,鐵了心就是要高價,絲毫不肯鬆口,商議沒有結果之後,我確實很想要拿東西,也就按照他所說的價錢,把錢直接拿給了他。」

  「你胡說!」董鵬一拍桌子,發出怦然聲響,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據我所知,你們這些物品價錢都不低,這麼大筆的錢,還會當面交易?」

  方子青瑟縮了一下,但他顯然清楚,如果此時不解釋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麻煩,忙否認道:「不是,警官,以前都是我把錢直接匯到他的銀行卡上,可我之前也說了,這次比較特殊,鄧峰說反正他人都來了,最近也要花掉這筆錢,就索性讓我給他拿過來。」

  「他親口說了要用錢?有沒有告訴你幹什麼用?」

  「沒聽他說,我們也不算太熟,總不好刨根問底。」

  董鵬陷入了沉思,如果方子青說的是實話,鄧峰就應該拿到了一筆錢,而且根據方子青的證言和程徹對遊戲這方面曾經的介紹,這錢數目還不少。那麼,鄧峰為什麼會忽然改變付錢方式?他的女朋友陳穎對此似乎也並不知情。在鄧峰的房間裡,沒有發現那些錢,這短短幾日裡,錢究竟被鄧峰用到了何處?鄧峰專程從S城來這裡,真的只是為了和方子青做交易這樣簡單?或是另有用意?另外,在入住快捷酒店之前,鄧峰去了哪裡?又見了誰?看來,還有許多謎團亟待解決,不知道程徹他們這一趟,是否能有新的收穫。

  門外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董鵬的思緒。

  「進來。」董鵬沉聲應道。

  問訊室的門被推開,從外面快步走入一名警員。那警員看了看方子青,董鵬會意地揮手示意外面的人把方子青帶出去,反正他也問得差不多了。

  儘管如此,警員還是謹慎地俯身在董鵬耳邊低語了幾句。董鵬神色中流露出一抹異樣的光芒,忙點了點頭,「請她進來說話。」

  警員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帶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一眼看去,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警員招呼女人在董鵬對面坐了下來,為她倒了一杯水,自己則在董鵬的示意下,轉身走了出去。

  「你好,我是負責此案的警官董鵬,我聽說你有事要反映,可以直接和我談。」

  中年女人點了點頭,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大場面見得多,相比於之前董鵬會過的任何一個人,她都顯得鎮靜而且有條不紊,「是這樣,警官,我最近來這邊出差辦事,前幾天去了一趟附近城市,今天又返回來,才聽說之前所住的快捷酒店出了事,警察在找我。哦,對了,我叫林紅。」

  董鵬翻看著案件記錄,「沒錯,在林女士你所居住的六層隔壁房間有個男人墜樓死亡,當時你正住在那裡,但第二天我們想找你核實一下情況,你已經結賬離開了,所以就沒有聯繫上。」

  「這事我聽分公司的同事說了。」

  「那麼林女士你專程前來,是不是有話要說?」

  「我也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幫助,但之前聯絡我的警察說,不管是多麼微小的細節,都希望我能說出來以供參考。所以我仔細回想了一下,我離開酒店的前一天,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那人跳樓的時候,我因為連續在分公司加了兩天班,所以想在離開前先稍作休息,就取消了提前訂好的出租車,在房裡睡覺,迷迷糊糊中醒了喝水,聽見隔壁好像傳來吸塵器的聲音,但我不確定,也可能是我聽錯了。」

  「吸塵器?」董鵬皺起眉思索片刻,又望著林紅問,「林女士,你是怎樣取消出租車預訂的?」

  林紅臉上顯出一抹疑惑,看來是並不明白董鵬為何要有此一問,但還是明確地答道:「打電話到出租車公司,我一般出差都是分公司派車,或到之前提前訂車,這次因為來得有點匆忙,就讓所住的快捷酒店幫忙打電話約了車,但那天睡覺時是順手用手機取消了車。」

  董鵬並沒忽略,林紅在敘述時用了「跳樓」一詞。關於鄧峰的死,警方對外都是以跳樓宣稱,至於鄧峰死於謀殺的猜測,只在部分知情人之間心照不宣。但林紅所說的一點,還是引起了董鵬的重視。

  「你的意思是說,訂車時,是由酒店出面打的電話,而取消預約,則並沒通過酒店,我可以這樣理解吧?」

  「嗯。」林紅欠了欠身,「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如果沒有其他事,我還要趕去機場。」

  「好的,我讓人送你出去,感謝你,林女士。」

  送走了林紅,董鵬靜坐在椅子上,更加深入地思索起鄧峰的案子。如果說劉慧慧的死是謎團重重,那麼鄧峰的墜樓,就是疑點頗多。從現場封死的門來看,凶手似乎想要製造鄧峰自己墜樓的假象,可要說是偽裝的自殺,卻並沒找到遺書。如果說凶手是想讓所有人覺得這是意外,那麼鄧峰體內的酒精也不難解釋,可以解釋成飲酒過多,失足掉落。只可惜,凶手忽視了清理留在推拉窗上的衣物纖維。但那本《洋娃娃的殺意》,又該怎樣解釋呢?是凶手故意為之,想要製造與劉慧慧案的聯繫?若是這般,那凶手的行為,可謂是矛盾的結合體,一方面不希望被發現,另一方面好像又想把警方的注意力轉移到某一點上去。凶手為什麼偏偏那樣重視這本書?與作者吳蕭的家人,有沒有關係?

  想到不久前才吵吵鬧鬧一起離開前往霧村的程徹和吳寧,董鵬難得微微一笑站起身。與其坐在這裡憑空設想,不如做些能做的調查,自己可不能輸給那些干勁十足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