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奇蹟的翅膀·01

  「竹史,剛才次郎說打斷了你的腿的事,是真的嗎?你的腳真的斷了嗎?」

  「怎麼?連你也被我唬住了嗎?」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的傷會這麼嚴重。」

  「斷了就斷了吧!可是我必須再忍耐幾個小時,因為我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弄清楚他們的殺人手法。現在幾點了?」

  通子在黑暗中努力地看著手上的手錶。然後說:「三點了。」

  「什麼?」吉敷大聲地喊出來。「三點了?那麼離天亮沒有多少時間了,不是嗎?為什麼不叫醒我?」

  「因為你看起來很累呀!」

  「不管我怎麼累,都要叫醒我呀!過了早上九點,我就愛怎麼睡都行了。」

  「九點?為什麼?」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

  「我不知道。」

  「我說,九點以前能解開真相的話,你的通緝令就不會被發送出去。如果九點以前不能破解這個案子的謎團,那麼你和我就都完了。」

  「啊!可是為什麼連你也……」

  「因為你曾經是我的妻子。現在別說這些了,快點上車吧!我吐過之後,覺得比較舒服了。」

  吉敷非常辛苦地從雪地上起來,花了一些時間才坐回原位上。通子也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

  「我們從屈斜路湖開車到釧路,花了七個小時?」

  「嗯。因為沒有窗玻璃,你又很冷,所以開得很慢。」

  「我真的沒有關係的。」

  吉敷心想: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形了。接著,他想好好地再思考一次三矢公寓的命案。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可以從哪裡下手調查。他的腦筋已經完全鈍掉、生鏽了。

  「通子。」吉敷的身體稍微向前傾地說。通子應了一聲。

  「你覺得不安嗎?」

  「不安什麼?」

  「我們現在正往釧路去,你不會擔心我把你送進警察局嗎?」

  通子搖搖頭,說:「我相信你。」

  吉敷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車子進入釧路的市街了,可是離三矢公寓還有一段路。吉敷暗自希望,千萬不要碰到巡邏的警車才好。開著一輛沒有車窗的車子,如果遇到警車,一定會被攔下來盤查的,那樣一來,時間就更不夠用了。

  雪已經完全停了,雪片不再飛入車內。來到可以看見原始森林的地方以後,大概不會遇到警察巡邏車了。可是,時間已經將近四點了。到達三矢公寓,叫醒管理員河野以後,通子和河野合抱吉敷,來到五〇三室時,時間正好是四點。只剩下五個小時了。

  吉敷一邊喘,一邊坐在曾經躺著兩具屍體的沙發上,心理上一點髮毛的感覺也沒有。顧著呼吸就來不及了,實在沒有精神有多餘的感覺。

  「釧路署的人有再來過嗎?」吉敷問河野。河野搖著頭說沒有,然後問:「你受傷了?」

  吉敷沒有回答,只是像瘧疾發作時似的,發抖個不停。另外,發燒也讓他頭昏昏的,覺得房子一直在旋轉。通子代替他做說明的時候,他又想吐了。他好像暫時失去的意識,回神的時候,通子正在為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你想要什麼嗎?」

  「沒有。讓我好好想,最後五個小時了。」吉敷叫著說。

  「水放在這邊……」

  「我不要水。」

  到底是什麼手法?藤倉兄弟是怎麼殺人的呢?吉敷因為發高燒,所以只能用半瘋狂的腦袋繼續思索。他很想站起來,四處看看這個房子,但是好不容易才躺在沙發上的身體,實在是想動一下都不可能。

  時間五分鐘、十分鐘地過去了,吉敷仍舊保持同一個姿勢。河野和通子站在房間的角落,既擔心又害怕地看著吉敷的痛苦。吉敷的嘴唇在發抖,額頭又開始冒汗了。實在不明白,明明很冷,為什麼還會冒汗呢?

  日光燈的亮光一下子黃,一下子白。

  不行呀!吉敷心裡這麼想。一靜下來,意識便逐漸模糊了。這個腦袋已經不行了呀!耳鳴得厲害,讓他幾乎想拿個什麼東西來塞住耳朵,可是,他的手不能動。

  給我五個小時,不,三個小時就好了,然後,我願意再受一星期現在這樣的痛苦。神呀,請給我三個小時的正常身體吧!吉敷這樣祈禱著。給我三個小時的正常身體與腦力,我一定要破案。靈感,吉敷想要一個小小的靈感。此刻,如果有人能夠給他有一個小小的啟示,那就太好了。

  再從頭想一次吧!但……想什麼?想案子。什麼案子?到底是什麼案子呢?他的腦子裡塞滿了這些問題,漸漸迷失了自己的意念,甚至不明白自己現在在幹什麼?想做什麼事?現在的自己,明明連最最普通、最最常見的案子,也是解決不了的,卻被推上火線,必須面對釧路署自去年年底就絞盡腦汁也解決不了的命案!這不是太過分了嗎?現在的自己,是絶對無能為力的,還是舉手投降吧!

  他的腦海裡浮出藤倉一郎的臉。是他,是他幹的!

  一定是他煽動自己的弟弟,殺害了他們自己的妻子。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對,就是這樣,腦子就是要這樣動才行。既然是人類的犯罪行為,同樣身為人類的我,一定可以破解他們的犯罪手法。對手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他們只是為了領取保險金而殺人的小混混,沒有什麼可怕的。

  窗外的風吹得強勁,風聲呼呼地響。那是風吹過原始森林的聲音,不是耳鳴,那只是風聲。在這樣強勁的風聲下,聽得見夜鳴石的聲音嗎?——夜鳴石。

  那是什麼?夜鳴石是什麼?

  是線索嗎?夜鳴石?夜鳴石是線索嗎?

  腦子知道夜鳴石和這個問題一定有關聯,但是,是什麼樣的關聯呢?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呢?——明知道有關聯,卻想不出關聯性在哪裡。這樣不行呀!

  還有其他線索嗎?再重新想一次吧!是什麼東西,讓這個案子變成找不到答案的難題呢?是靈異照片,是那個老實的學生所拍的照片。只有從照片裡,才能看到的盔甲武士的幽靈,那個倒返著走的幽靈——

  除了倒退著走的盔甲武士幽靈很不可思議外,其他還有很多事也同樣地讓人無法理解。總之,這些奇怪的事所要顯示的,就是:沒有人看見兩位被害人進入一號樓。然而,那兩位被害人卻確實死在一號樓裡了。這兩個相互牴觸的情況,正是這個案子讓人百思不解的原因。

  晚上十點鐘左右,有人在藤倉市子位於三號樓的住家附近,看到藤倉市子。這表示市子晚上十點左右,藤倉市子還在三號樓。至於藤倉房子方面,因為有人在晚上九點左右,看到房子在二號樓的住家附近,所以說,至少晚上九點的時候,她的人還在二號樓。

  再說管理員河野先生。他住在一樓入口旁邊的管理員室,當天晚上九點以後,他招集了幾個大學生,在他的房間裡打麻將。當時管理員室裡有五個人,他們後來一致說:九點以後就沒有人從一樓的入口處進入一號樓了。

  一號樓的出入口,只有位於一樓管理員室旁邊的那個門。而且,一樓各戶面對外面的所有窗戶,都安裝了鐵格子窗。另外,住在二樓的人,也沒有人會提供自己家的窗戶,讓藤倉市子和房子進入一號樓。

  也就是說,藤倉市子和房子兩位被害人「沒有進入一號樓」。從各種物理條件來看,除非她們身上有翅膀,否則她們根本不可能進入一號樓的五〇三室。

  被吉敷視為加害者的藤倉兄弟,他們也同樣沒有進入五〇三室。對他們而言,這一點正是證明他們沒有犯罪的利器。但是,除了沒有人看見他們進入一號樓這一點外,他們還有別的不在場證明。那就是在命案的殺人時間帶,有人分別看到這兩名兄弟在他們的住家附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他們是兇手,他們是怎麼殺人的呢?

  還有,牛越說:當天晚上在二號樓與三號樓看到兩名被害者的人,可能看錯了,而河野也可能漏看了市子與房子進入一號樓的那一剎那。也就是說:牛越認為兩名被害人確實在當天晚上進入五〇三室了。可是,吉敷卻認為牛越的說法太自欺欺人,那完全是一種妥協性的看法。

  現在問題來了。吉敷和牛越不一樣,吉敷一開始就認定通子不是兇手。

  吉敷認為兇手是藤倉兄弟。但是,綜合他們住家附近的人的說法,兩名妻子死亡的時間帶裡,這兄弟兩人分別在二號樓與三號樓裡。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他們兄弟兩人,那麼,他們是在離開一號樓有相當距離的自家住宅裡,以遙控的方式,隔空殺害了人在一號樓五〇三室裡的妻子。可是,這種事情現實裡可能存在嗎?不可能吧!

  慢著,慢著!不是還有令子嗎?只要令子在五〇三室等待,不就可以了嗎?是令子殺了市子和房子——

  「通子。」

  「什麼事?」通子立刻回答,她也很緊張。吉敷是一出聲,就引發全身的疼痛,痛得靈魂都要脫離軀殼了。

  「你住處的鑰匙被偷偷複製了吧?」

  「唔……」通子沒有什麼自信地回答。

  過了中午以後,令子就可以潛入五〇三室等待殺人的時刻,而不被管理員河野發現。因為河野外出,直到黃昏時的六點才回來。

  因此,是令子殺了市子和房子兩人吧?——

  不過,這裡也有說不通的地方,有很多理由都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

  首先是五〇三室屋內的情況很整齊。如果令子殺死了兩個弟媳婦,應該會弄亂屋子裡傢俱或擺設,至少也會留下不少血跡。兇手殺人後固然可以收拾房子,但是,一個剛剛殺人的人,會把房子整理得那麼乾淨嗎?

  另外就是一個女人如何殺死兩個女人的問題。

  還有,就算以上兩個問題可以置之不理,市子和房子除非身上長了翅膀,否則晚上九點以後根本不可能進入一號樓五樓的這個問題,仍然存在呀!

  有什麼奇蹟般的翅膀嗎?——吉敷一邊辛苦地呼吸著,一邊喃喃低聲自語:難道有奇蹟般的翅膀,讓她們從五樓的窗戶飛進來?

  通子在盪鞦韆,吉敷站在旁邊看著。

  「為什麼要那樣搖?為什麼要那樣!」吉敷的嘴裡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通子愈蕩愈高,幾乎蕩到半空中了。吉敷叫她停下來,她也不聽。因為實在太危險了,吉敷一氣,忍不住大吼:「下來!從鞦韆上下來!」

  吉敷張開眼睛,一時搞不清楚眼前的情形。怎麼了?自己睡著了嗎?剛才是在作夢嗎?

  「我睡著了嗎?」他低聲喃喃自語。

  通子很抱歉似的站在一旁,沒有回答吉敷的問話。

  「為什麼不叫醒我?現在幾點了?」

  「五點二十分。」

  「糟糕,那不就快天亮了嗎?五點半了嘛!」

  不過,吉敷很清楚地記得剛才想過的事情——沒有翅膀的話,那天晚上市子和房子不能進入五〇三這個房間。

  有翅膀的話,不僅她們可以進來,連她們的丈夫也能進來。

  又開始耳鳴了,想吐的感覺也來了。每次從睡眠中醒來,就想吐,覺得非常痛苦,痛苦到想死的地步。有翅膀的話,就可以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假設,不必浪費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只剩下三個半小時,真的不能浪費時間了。

  線索!還有別的線索嗎?

  從走廊走到雪地上的盔甲武士呢?那是?——

  對,這個可以是一個線索。可是,是什麼樣的線索呢?

  那不是鬼!如果那不是鬼,那麼——那就是人,有人裝神弄鬼!可是,那會是誰?要幹什麼?

  對了!是這個房間。當時這個房間裡沒有人嗎?如果有人,會不會是那個人從房間出去時,穿著盔甲走出去的?

  不會!那個人幹嘛非穿著盔甲不可呢?為了不讓人看到真面目嗎?如果是這個理由,可以遮掩臉部的方法還有很多呀!用不著穿著那麼複雜的盔甲。

  「通子,你的屋子裡有盔甲那種東西嗎?」

  「唔?當然沒有。」

  是嗎?應該是吧!那麼——

  「藤倉兄弟有嗎?你聽他們說過嗎?」

  「這個……」通子想了想之後,說:「我沒有聽他們說過盔甲的事。不過,我記得小時候去藤倉家玩時,曾經在他們的家裡看過一套盜甲。那時我還想:他們家沒有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我很清楚地記得我那時的想法。」

  吉敷直覺得:這就對了。沒有理由,這個全憑直覺,一定就是那套盔甲了。

  一定是:令子在這個房間裡完成任務,要離開這裡時,便穿著盔甲出去。可是,她完成的是什麼任務?又為什麼要穿盔甲離去?

  不管怎麼說,都有令人不能理解的地方。為什麼要穿著盔甲呢?是因為這個地方有穿著盔甲倒退著走的武士的傳說嗎?還有,萬一在逃離這裡的途中被人看到了,為了讓看到的人害怕,不敢接近嗎?

  不!吉敷覺得不是這樣。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一定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才會特地穿著盔甲出現。吉敷想:盔甲會不會和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情有關聯?這個想法應該是合理的。但是,那是什麼關聯?做什麼事是非用到盔甲不可?

  還是不懂。雖然好像捉到一點頭緒了,可是結果還是一樣,盔甲和被害人是怎麼進入一號樓的?這個問題仍然和開始時一模一樣,讓人猶如墜落在五里霧中,看不到出路。或許自己的想法從一開始就錯了。

  再從頭想一次吧!且不管盔甲從這裡拿出去的方法是什麼,盔甲是怎麼拿進來這裡的呢?那種東西非常顯眼,令子如果是在白天的時候進來的,她帶著那樣的東西來這裡,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吧?她是怎麼帶進來的?

  「通子,十九日那一天,有人把盔甲之類的東西,帶進這間房子裡嗎?」

  「沒有呀!」通子回答。

  慘叫聲!吉敷突然想到這一點。那又是什麼?在兩位藤倉太太被殺的時間帶裡,是誰在這個房間裡發出慘叫聲?那到底是誰?

  是市子或房子嗎?不,應該不是她們。那麼——是令子嗎?令子為了讓人認為這裡有女人被殺了,而發出慘叫聲嗎?

  可是,她真的會那麼做嗎?萬一住在隔壁的鄰居覺得奇怪而跑過來看,那該怎麼辦?

  吉敷抱著頭,怎麼樣都想不明白。耳鳴的狀況突然嚴重起來,強大的懼意從頭頂籠罩下來。他想大叫,覺得屋子猛烈地在搖動,好像要被外面的強風吹走了。這個屋子好像在強風中晃蕩的小小鳥籠。剛才的夢又回來了,讓吉敷非常不安,不安得受不了了。

  「糟糕了!屋子要掉下來了!」吉敷大叫。通子嚇得趕緊跑到吉敷的身邊,用冰冷的手觸摸吉敷的額頭,然後用濕毛巾擦拭吉敷的臉頰。

  「好燙呀!不要再想了,你休息一下吧!」通子說。她的聲音像巨大的海浪,在吉敷的耳朵旁毫不留情地拍擊,但是下一瞬間,海浪立刻退到數公里外。

  啊——吉敷終於發出慘叫般的聲音。通子攬著吉敷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胸前。吉敷張開眼睛時,看見通子的臉因為悲傷而顯得扭曲了。再下一瞬間,吉敷失去意識,掉落充滿惡夢的黑暗中,眼前完全被黑幕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