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騎士?

  酒館的一樓燈火通明,即使在外面也能聽到大廳裡傳來的聲音。

  這裡多是些傭兵團裡的勇武漢子,剛剛從危機四伏的中央森林裡出來,在酒館落腳,免不了要恣意放縱一番,然而現在傳到林維耳朵裡的卻不是平常酒館的嬉鬧與喧嘩聲,而是高聲的爭執。

  這有些敗壞林維小公爵的興致,正準備上馬車去換一家別的,卻見斷諭微蹙了眉:「魔法師?」

  「在這裡?」

  屋內爭執的話語遙遙傳來:「伯爵的車隊剛剛丟失了貨物,你們兩個手裡就多了中級魔獸的魔晶和皮毛,還想著趕緊出手?」

  回答的是一個女聲,聽起來似乎是個少女,聲音尖銳:「這是我和哥哥在森林裡自己獵到的,憑什麼懷疑我們?你還不是想私吞了我們的東西!」

  放肆的笑聲傳來:「小妞,不是我說,就憑你的小身板,最低級的魔獸都能把你的肚子給撕開!你哥哥是武士不假,可是普通武士,誰會沒事找事去一個人帶著個拖累去森林深處找死呢?」

  那姑娘的聲音再度傳來:「這就是我們獵到的東西!這種東西也只有你們才會看得上眼,怎麼可能是伯爵家的貨物!」

  「不對,」斷諭閉上眼睛,仔細感知著大廳內的情形,「也不像是魔法師……我從來沒有見過。」

  林維聞言,也閉了眼睛,精神力如同水面的漣漪一般散出,所過之處,所有與魔法元素相關的東西解構成分毫畢現的輪廓。

  精神力穿越酒館的牆壁,林維的眼前呈現出紛雜的人形。

  普通人是暗淡的,一團分散稀疏的光點,魔法師是以身體為中心發散出的光團,不僅體內有元素漩渦在緩緩旋轉,周身的元素躍動也會活躍許多。

  普通人中的武者也是分散的光點,但是光點要密集許多。

  但是,在這些或稀疏或密集的光點團中,林維一眼就看到了其中與眾不同的一個!

  那是一個完整的人形。

  魔法元素聚集得無比緊密,以至於連四肢都清晰可辨,這是不可能在普通人身上出現的,也從沒有一個魔法師在精神力的觀察下呈現這種狀態。

  甚至能夠看出,這是一個身量略矮,身材纖細的人形——也許還是一位女性。

  「天哪……」海緹也用釋放的精神力發現了這個與眾不同的狀況。

  「我說,」丹尼爾嚥了嚥口水,「你們想到了什麼?」

  這一年來讀過的那整整幾櫃書籍中的內容電光火石般在他的腦海飛快掠過,留下唯一的一個答案。

  「騎士。」

  林維與海緹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句話。

  《騎士時代》、《騎士的輝煌》、《騎士與榮耀》、《騎士的沒落》……

  沒錯,帝國的皇室豢養著所謂「皇家騎士團」,並且為首的幾位大騎士長確實擁有著強大的實力,但是他們始終只是「皇家騎士」,而不是真正的騎士。

  在魔法學院的典籍記載之中,真正的騎士,早在近千年前,就已徹底沒落。

  而人類的「武士」,不過是曾經輝煌的騎士文明留在世間的,一點微茫的遺蹟,與殘存的血脈。

  「魔法師依靠精神力來感知與控制所在區域內的魔法元素,而騎士依靠凝練的魔法元素鍛造肉身,他們具有強健的體魄、坦誠的靈魂與堅定的信仰。」

  「騎士是魔法師最好的夥伴,是創世神為彼此精心製作的禮物。」

  是了,那樣凝實精細的一個人形,與古老騎士的特徵毫無二致。

  只是——大陸上,不是早已沒有騎士了嗎?

  「我們進去看看。」林維道。

  等林維掀開大廳門口的獸皮簾,這場爭執中的那個女聲顯然已經被激怒了:「魔獸怎麼不可能是我和哥哥殺死的!蘇克,我告訴你,我也是一個武士!」

  以壯漢蘇克為首的幾個人立刻發出了不懷好意的哄笑聲,其中還夾雜著吹口哨的聲音。

  「哈哈哈哈,小妞,你是在講笑話嗎?就算你告訴我這些東西是你爬上了伯爵車隊裡哪位護衛老爺的床拿到的,也比說你是個武士可信得多!」

  林維循聲看去,視線落在被看熱鬧的人群中央,一個正雙手掐腰,身材纖瘦,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銀髮女孩子身上。

  他瞳孔微縮。

  就是她!

  海緹也小聲問道:「是不是中間那個女孩兒?」

  丹尼爾點點頭:「可是這一點都不像是騎士的樣子啊……」

  林維低聲對身邊的人道:「不管是不是,我們得先幫她解圍再說。」

  丹尼爾不懷好意地看了看大廳中的人群:「不如林維你扮成他們說的那個什麼聽起來很厲害的伯爵家的人,把這個小姑娘帶走——你這幾天派頭本來就大得很,肯定能騙過他們。」

  林維抱臂斜睨他一眼:「這個倒是用不著。」

  丹尼爾:「那要怎麼辦?」

  「看來你還沒有弄清楚大陸上的規矩,丹尼爾。」

  丹尼爾一臉茫然:「什麼規矩?」

  林維放下手臂,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道:「管他什麼侯爵伯爵……你看著就是了。」

  說罷,他將皮簾徹底掀開,大步走進了人聲喧嘩的大廳中。

  大廳裡燈火明亮,人群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在了林維的身上。

  這樣一個衣著華貴,皮膚白淨,身材與「魁梧」扯不上半點關係,一看就像是那種嬌貴的貴族少爺的人,在這麼一個滿是傭兵的小地方可不常見!

  跟著這個黑色衣服的小貴族進來的三個人,也無一例外地讓原本正在看好戲的人們瞪大了眼睛。

  林維面無表情朝著蘇克走去,旁邊的人紛紛讓開道路。

  貴族,他們這些平民可是惹不起,說不定酒館外面就停著他們家裡的護衛和私兵——還是遠遠避開得好。

  走到蘇克面前,林維微微抬了抬眼打量著他,從頭到腳都透著「傲慢」這個字眼。

  「你剛才說……是她偷拿了伯爵家的貨物?」

  蘇克原本就是想著刁難一下那個女孩,讓她乖乖把手裡的魔晶石與魔獸皮毛交出來,沒想到惹上了這種事情,只能順著自己方才的話說下去。

  「沒錯,這位少爺,一定就是她幹的!」

  一旁的女孩氣得雙頰發紅:「蘇克,你這個畜生!我哥哥到現在還因為重傷躺在床上,我才只能出來把獵到的東西賣掉給他治傷!」

  蘇克看向林維,討好地道:「您聽,這一定是因為她哥哥需要錢來治傷,她就跑去偷盜……」

  林維並不搭理蘇克的話,直視著對面那個女孩,表情似乎很是陰鬱:「你跟我來。」

  女孩急急忙忙地辯解:「這真不是偷來的!我是個武士,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林維全然不聽她的辯解,只是冷冷道:「丹尼爾,帶這位小姐上樓。」

  酒館老闆早已慇勤地等待著這幾位尊貴客人的指令,聞言立刻小步跑到樓梯口引路。

  無辜被指使的丹尼爾只得上前,抓住銀髮女孩的手臂,女孩憤怒地掙紮了幾下,直到看見這個抓住自己的傢伙向自己似乎是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乖乖被丹尼爾帶著走上樓梯,進入房間裡。

  丹尼爾和女孩兒走進房間之後,海緹輕輕關上了門。

  不過這個關門的動作似乎讓女孩兒有些不安:「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只見方才那個冷冰冰的貴族少爺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微笑著對她道:「剛才實在是抱歉,我們不是伯爵家的人,你不用擔心。」

  女孩兒這才確信,這幾個人是幫她解圍的。

  只見那個跟她差不多大的紅髮女孩把她拉到座椅旁邊:「你也坐下吧,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方才跟壯漢蘇克毫不畏懼地對吵的潑辣女孩兒倒也沒顯出侷促來,坐下道:「我叫塔琳,是鎮子上的居民。」

  海緹甚至給塔林送上了熱飲,這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林維並沒有直接問她有關騎士的事情,而是道:「你的哥哥受了重傷。」

  這時,塔琳的眼神才開始熱切起來,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般,深棕色的眼眸燃起了火焰:「是的……鎮上醫師說哥哥可能撐不了幾天了,您是想買下我的魔晶嗎?有了這筆錢,我哥哥也許就……」

  「也許我們可以幫助你,」林維看著她的眼睛道,「塔琳小姐,如果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不僅可以買下你的東西,還能夠保證醫治好你的哥哥。」

  也許是因為激動,塔琳的聲音有些發抖:「好的……你想問什麼?」

  「你剛才說自己是一個武士,但是,你的體格顯然不像,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訓練方法?」

  塔琳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蒼白,她起身道:「沒有什麼特殊的,我確實只是個普通的武者……抱歉,我得去照料我的哥哥了。」

  說著,她逃一般朝門口走去。

  只是,當她的手指剛剛接觸到木門上冰涼的黃銅把手時,被另一個聲音叫住了。

  「塔琳小姐。」

  這是斷諭的聲音,沉靜中帶著一絲清寒,如冰雪初融。

  「謙恭,正直,憐憫,英勇。」

  ——被人們遺忘已久的、千年前的騎士宣言,淹沒在魔法學院的典籍中。

  塔琳的動作停住了,轉頭看著他們,單薄的肩膀似乎有微微的顫抖。

  斷諭繼續道:「公正,犧牲,榮譽,靈魂……有人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