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刀槍在庫

  這人出手奇快奇準。

  橫在她腰上的手有一瞬的離開,左鈞直嚇得魂飛魄散,手指死死掐進面前人的後頸,方要暗罵這人也不是好人,那手臂卻又回來穩穩地兜住了她,而洞底想要燃燈襲擊他們的兩個人已經死了。

  漆黑之中,洞底人不敢輕舉妄動,她和那人懸在半空,上下不得。

  僵持。死寂。

  左鈞直這時方稍稍鎮定,細細琢磨救自己的是個什麼人。手下衣料輕若鴻羽,柔韌光滑。韋小鐘同她提過的,她亦好奇摸過。這種布料名叫「綽影」,翊衛御用之衣,奇輕,水火不侵。這人當是翊衛無誤了,只是身形單薄,甚至有些纖弱,絕不會是葉輕。看來葉輕和韋小鐘還是叫了助手,卻未讓自己知道。這卻也有理。前幾日聽葉輕和韋小鐘策劃今夜的安排,她便覺察到翊衛並非一般親軍。葉輕在明,韋小鐘在暗。伴君左右記錄在案的明衛一共有四十八人,然而再算上韋小鐘手下,便遠非這個數了。明嚴雖然看似大權下放,不理朝政,卻能隨時跟進朝中大臣的動向,應該就是這一群幽靈暗衛的功勞。想到為官者時時處處不知道哪裡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左鈞直便覺得悚然,對明嚴更生忌憚。

  此時命懸一線,生死未卜,左鈞直只覺得這突然出現的無名翊衛如救命稻草一般。抱著她的手臂並不粗壯,卻堅強有力。五指箕張托在她的背上,減輕她懸空的恐懼。這種小心翼翼衛護的姿勢讓左鈞直心生感動。

  空中靜懸稍許,左鈞直忽然覺得腰上緊了緊,這翊衛竟抱著她又向上翻,幾個騰挪跳躍,飛速向下墜去!這種失去重心的感覺讓左鈞直噁心欲嘔,心臟彷彿要從嗓子眼兒蹦出來。雖然知道一點用也沒用,雙手還是使出吃奶的力氣扳著那翊衛勁瘦肩腰。不知為何,她覺這人渾身突然泛出森森冰雪之氣,好在她方才喝了酒,渾身發熱,卻也不覺得寒冷。

  行將落地時,只聽見嘩啦啦一陣兵戈相撞,墜勢突然止住,反而斜飛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左鈞直觸手處是冰冷堅硬的鎧甲,一片片綴著銅釘的甲葉硌得她手掌生疼。身下柔軟,忽然反應過來這翊衛是墊著她落了地,雖然避過了槍矛,這些鐵甲銅釘也足夠將他重傷了,何況還被她這般狠地一砸——

  這人一點聲氣也沒出,翊衛的做派,竟都是這般硬氣麼!

  左鈞直向來欠不得別人人情,就算面前這人是個翊衛,是奉了皇命來拚死保護她,她也萬萬見不得別人因她而受傷。她心中歉疚,鼻中酸澀,剛要欠身而起,卻被那人伸手壓下,張開雙臂抱了她從鎧甲堆上滾了下去。一簇簇羽箭飛蝗般扎向方才二人所落之地,密集鏗鏘之聲震得左鈞直鼓膜生疼,心中發緊。

  自她落下這地洞,不過片刻,卻幾番生死邊緣走過!左鈞直被那人緊緊護在懷裡,牙齒微微打戰。

  這裡根本就是韓奉秘密的兵器庫!韓奉這是要反啊!聞這濃烈刺鼻的硫磺味,也不知韓奉在這其中藏了多少火藥。倘是讓這些兵器鎧甲、火器炸藥見了天日,多少生靈將遭荼毒!

  想起扶桑那上萬武士刀,左鈞直突然心中瓦亮。在女帝眼皮底下蓄積這一庫的兵器,韓奉定是花了極大的心思。想來大多是通過曾任指揮使的徐曖來做的。這些刀槍鐵鏽味濃重,藏在此地已經有些時日。徐曖瘋了之後,再增加庫藏十分艱難。扶桑刀天下利器,誰知道那九艘巨大貢船之中,腰刀袞刀是否只有那一萬餘把?韓奉此番勾結扶桑人,應該是為了買兵器罷。

  左鈞直愈想愈是害怕,愈想愈是焦慮,倘是今次葬身於此,明嚴何時能發現韓奉竟有如此大的陰謀?心臟在胸腔猛烈衝撞,背上忽然被安撫似的輕拍了兩下。

  左鈞直這才意識到自己還伏在那人身上。

  臉頰緊貼那人胸口,只覺心跳緩慢沉穩,全無畏懼緊張之意。

  聞到淺淺的血腥氣,手指觸向他背後衣衫,卻被他抓住手腕托著腰,極輕極慢地推到一旁,靠著槍叢坐了下來。那人的手離開了她,她登時覺得失了依靠,巨大的恐懼襲來,黑暗中胡亂去摸那人,卻摸到那人手中拿了一張弓。

  那人似是知曉她的害怕,輕握她手,緊了緊她的手指。

  這個動作讓左鈞直覺得十分熟悉,卻一點想不起來為何會有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人放開手,將一片衣角放入她手中。左鈞直抱著他的時候知道他穿的是夜行衣,輕簡貼身,連衣帶也是短的,沒有累贅之物。他既是把衣角給她握著,就是讓她放心,他近在咫尺,並不曾丟下她離去。

  這人待她,怎麼會這麼好?還是他所受訓練,本就如此?

  這兵庫中所藏兵器形形色/色,有弓箭是自然。他帶著她從半空跳下,中間在洞壁幾次借力去勢,墜地時精準避開槍矛,落在鎧甲堆上,現在又不知從何處拾了把弓箭——他究竟是一開始有光時那一眼看得分明,後面步步算計得精確,還是能夠……夜中視物?

  左鈞直正疑惑間,只覺這人身子微側,極細微「錚」的一聲,羽箭激射。一箭既出,輾轉方向接二連三四支飛箭箭發連珠。五道利箭破肉穿骨之聲次第響起,五箭無一虛發。

  兵庫中又陷入死寂。

  這一次這翊衛主動出了手,暴露了自己所在,對方卻沒敢再還手。

  這翊衛前後一共熄滅燈火三次,出招七次,殺七人。很顯然,只要誰稍有動作,別說出庫報警,哪怕出手反擊,都必死無疑,因為,這翊衛比他們快。

  然而,即便此時看似翊衛佔了上風,左鈞直仍是焦慮無比。對方可以耗下去,她和這翊衛卻耗不起。韓禪現在必然已經開始找她。倘是上面再來了人,他們就是甕中之鱉了。

  冰雪寒意又由淺至重瀰漫而來。若不是能感受這寒氣,手中尚握著那一片綽影衣角,左鈞直幾乎要以為身邊這翊衛根本不存在。

  電光石火間又一箭挾風裹雷飆射而出,止於「啊」的一聲大叫。

  左鈞直駭然。原來就算對方不動不語,這翊衛亦能察覺出來。倘那些人有這等本事,自己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

  良久,這翊衛握住她牽著他衣角的手,輕輕將她拉了起來。左鈞直低呼一口氣,以為危機已去,忽的肩上一重,軟軟倒入他懷中,人事不省。

  雜著酒意,左鈞直這一覺睡得極長極長。烏飛兔走,彷彿好幾個春秋。她夢到了雪山、大海、大漠黃沙,夢到了母親的青絲、父親的笑紋、湧金口的書場、繁樓的繡旆。亦夢到了劉徽執劍與半面妝纏鬥,渾身是血,她大喊一聲「不要!」劉徽回過頭來,竟變作常勝的模樣,手捧繁花,笑盈盈向她走來,喚道:「姐姐!」待要去接那花兒,卻又一把鋒利寶劍橫亙胸前,劍上鐫刻著兩個古樸篆字「龍淵」,驀然,四周硝煙紛起,喊殺聲重……各種各樣的臉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閃過,越來越快,她極力掙紮著想要醒來,卻無論如何擺脫不了這個漫長的夢魘。

  秋陽高懸,秋風過處,層林盡染。郢京城北,蒼山山脈峰巒如聚,群嶺競秀。漫山黃櫨、烏□、元寶楓、五裂槭……紅葉絢爛瑰麗,赤霞烈焰一般排山倒海煌煌扈扈。時人有詩「小楓一夜偷天酒」,所言便是如斯美景。

  北城門外,一隊兵馬鎧甲明亮,整齊列於官道兩側。為首的年輕小將眉目俊朗,薄甲皂靴,英姿颯爽。他於馬上手搭涼棚遠遠眺望,但見遠方塵土滾滾,漸聞車馬轔轔之聲席地而來,面上粲然露出笑意,朗聲道:「兵士們,整肅衣甲,準備恭迎郡主鳳駕!」

  女帝只有一位同父同母的弟弟,封為彥親王。傳言女帝此生只有兩個人她深信不疑,一個是靖海王,另一個就是彥親王。彥親王性格謙和溫順,是美玉一般的人物。只可惜天妒良才,白璧有瑕。彥親王四歲時與女帝失散,十年之後被女帝尋到時,已經奄奄一息,雙腿俱殘。女帝長彥親王四歲,自幼便尤其愛護。失而復得之後,更是視如掌上之珠。後來女帝復國,擁其異母兄為帝。兄有愛妃一名,恃寵而驕,在後宮對彥親王出言不遜,推了彥親王一把,當時便被突然出現的尚是長公主的女帝一劍削了手掌。

  女帝性格如此剛烈暴戾,能夠勸轉她心意的,只有彥親王一人。至於雲中君,大約也可以做到,只是無人敢試。所以對於朝中大臣而言,只要彥親王尚在皇宮,面君時心中便更有底氣些。

  彥親王有一子一女,封邑在國都以北的端城。然而因為女帝思念,大多時候仍是居於宮中。直到女帝退位,方回了封邑居住。

  親王府的車隊浩浩蕩蕩,中間一輛紫綢馬車,鸞紋飄飛,十分漂亮。為首一名武官前來施禮道:「林大人,我等就送到此處,郡主的安危,就交給大人了!」

  年輕小將下馬揖禮道:「有勞!」

  武官回馬舉旗引令,大隊人馬後隊變作前隊,沿來時路而返。獨留下那輛紫綢馬車和周圍數名親隨。

  小將率兵馬向紫綢馬車齊齊行禮,只聞馬車中少女嬌音如嚦,卻帶著十二分的不滿和苛責。

  「平身!——為何不是括羽來接本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