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4 章
卷七《敢叫日月換新天》福緣深厚的小道士

  風箏的線已經被系到了車轅上,畫在空中飄揚。

  小道士不敢看四周慘烈的戰鬥畫面,用兩隻小手捂著臉,偶爾偷看一眼,便會嚇的身體微顫。

  車簾已經掀開,商行舟坐在車邊,腳落在地上。

  如果陳長生這時候在,會發現他真的比洛陽的時候老了很多,已然滿頭白髮。

  他手裡握著一把扇子,慢慢地擺動著,白髮微微地飄著。

  他閉著眼睛,聽著原野裡的廝殺聲與血花濺放空中的聲音,沒有厭惡的情緒,也沒有沉醉。

  他很平靜,在真正的終點之前,所有做過的事與遇見的人都是旅程。

  他很清楚魔族為什麼會全力來殺自己。

  他當然不會離開。

  他要的就是吸引魔族主力,同時為對方提供某種證據。

  那是一場雙方都需要的大霧。

  他也不會向中軍帳那邊發去任何信息——中軍帳那邊越沉默,魔族就越想殺死他——在這樣的情形下,如果他死在魔族手裡,很多將士與教士會對陳長生與徐有容生出很大的意見,前線的人族軍隊甚至可能就此分裂。

  他知道陳長生會承受非常大的壓力,但他毫不在意,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住,有什麼資格做他的學生?

  從清晨殺至秋日當空,魔族狼騎的前鋒隊伍終於突破了玄甲重騎的重重防禦,來到了小山之前。

  然而那些流著涎水、不停喘息的嗜血巨狼,根本沒能踏上小山一步,便被數千枝聖光弩盡數射死。

  在聖光弩數量越來越少的情況下,如此大數量的齊射,已經是戰場上很罕見的畫面。

  只能說,無論是彭十海還是東路軍裡別的將領士兵,都把商行舟的安危看的比天還要更重。

  小山四周到處都是死屍與傷者。

  重新圍住小山的人族騎兵進行了一番簡單的清理,遇著魔族的傷兵自然是補上一刀,遇著受傷的同袍則往山上抬,暫時擱在山坡上,等著戰事稍歇的時候,離宮神官與青曜十三司的師生來救治,只希望那時候傷員們還活著。

  士兵們把傷員擺到山坡上,說幾句安慰的話,便只能離開。

  當然,在離開之前他們不會忘記對著那輛小車磕幾個響頭。

  小道士分開手指,露出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商行舟。

  商行舟沒有睜眼,說道:「治不好不要來煩我。」

  小道士高興地嗯了一聲,從袖子裡取出兩根草繩,把寬寬的道袖繫緊在手腕上,便往山坡上跑了過去。

  坡上都是傷兵,自然沒有誰阻止他。

  只是他沒有帶藥箱,不知道準備怎麼治。

  下一刻,小道士從手指上解下金針,開始替那些傷兵度針止血,小臉上的神情無比認真。

  從一個傷兵面前挪到另一個傷兵面前,他的小臉因為發熱而紅通通的,額頭上滿是汗珠。

  有一名傷兵戴著戰場上不常見的氈帽,遮著大部分的臉,露出來的部分有些隱隱發青。

  看著那個傷兵,小道士撓了撓頭,說道:「中毒嗎?我可不會治啊。」

  說完這句話,他只好暫時放棄了那名傷兵,先替別的傷兵止血。

  做完這些事情後,他回到了車前,看著商行舟甜甜一笑,脆聲喊道:「老祖,我回來了!」

  下一刻,小道士臉上的笑容變成了泫然欲泣的模樣,明顯緊張到了極點,無聲說了幾個字。

  不知道什麼時候,商行舟已經睜開了眼。

  他平靜地點了點頭。

  小道士動作利落地鑽進了車廂裡,躲在了他的身後。

  商行舟望向山坡上的那些傷兵,視線隨著小道士在他肩上的手指而移動,最後落在一名傷兵身上。

  正是那名戴著氈帽、臉色有些發青的傷兵。

  商行舟靜靜看著那名傷兵。

  一道淺淺的皺紋在他的眼角漸漸顯現,被風輕吹,變得越來越深。

  忽然,一抹明亮至極的光芒在他的眼裡出現。

  數十丈外,那名傷兵的咽喉處悄無聲息出現一道空間裂縫。

  空間裂縫是天地間最鋒利的存在,可以直接通向幽冥。

  血珠從青色的肌膚上顯現,然後緩慢地切開。

  那名傷兵忽然睜開眼睛,身體就像是陷入水裡的糖人一般,陷進了地面裡。

  那道空間裂縫隨之陷進地面。

  那名傷兵的身體化作一片煙霧,溢出泥土,向著山坡四處瀰漫而去。

  商行舟忽然閉上了眼睛。

  被風箏掛在天空裡的那幅巨畫,是火燒伽藍寺。

  忽然,熊熊燃燒的廢墟裡出現了一名少年道士。

  那名道士容貌英美,完全就是小時候的商行舟。

  他望向四周的原野,眼神銳利至極,彷彿能夠看到所有鬼魊。

  畫中,少年道士乾淨的眼裡出現十餘道明亮的光芒。

  車中,商行舟的臉上多了十餘道深刻的皺紋。

  擦擦擦擦!

  小山四周出現了好些道鋒利的切割聲。

  空間裂縫漸漸湮滅。

  黑袍現出了身形。

  人族騎兵的服飾早已盡數變成碎屑,隨風而無。

  那件保護了他千年的黑袍上也出現了好些破口。

  鮮紅的血水從某些破口裡流出。

  傳說是真的,黑袍果然是個人類。

  ……

  ……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你偷襲成功。」

  黑袍看著車裡的商行舟說道。

  他的聲音穿透罩帽,有些低沉,也有些邪惡,只是此時多了些動容。

  正如他所言,他今天冒著極大風險,假扮人族騎兵,來到商行舟身前,便是為了偷襲殺死對方。

  誰曾想,商行舟竟然提前看破了他的行藏,險些反偷襲把他殺死。

  「當年你學生殺我學生用的就是這一招,現在你又用這一招,如此重複,實在是令人失望。」

  商行舟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冷淡的就像對方不是魔族軍師,亦不是故人。

  他說的自然是十幾年前,年輕魔君偽裝成身受重傷的陣師,讓松山軍府的陳酬、安華抬到雪嶺去找硃砂丹的主人。

  黑袍說道:「陛下當時想殺的人是先帝,與陳長生沒有關係。」

  商行舟說道:「無論如何,終究是老手段,不然何至於連我這個學生都瞞不過去。」

  小道士在他身後認真地聽著,完全不知道對自己來說,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句話。

  這兩年,很多人都知道洛陽長春觀裡多了一個小道士,在商行舟膝前身後的侍奉,很是留意。

  但商行舟始終沒有說明白,這個小道士到底是自己的什麼人。

  直到今天,當著黑袍的面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做商行舟的學生究竟有什麼好處?

  你只需要知道他前面收的兩個學生一個做了皇帝,另一個做了教宗,這便夠了。

  黑袍都忍不住看了那名小道士兩眼。

  他今天的安排雖然並不新鮮,但其實真有很大成功的可能,誰想到會被一個小孩子看破。

  所謂福緣深厚,大概便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