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忽見故人

劉氏抬高了聲音:「什麼?我們又不是沒有親生的孩兒,如今你和許寧好好的,做什麼過繼個討債鬼來分家財?你不知道唐家那些人都是些什麼人!我和你爹吃了多少苦,辛勤半世,掙了這些少傢俬,難道白白把與別人的兒子!」

寶如頓了頓,她從前何嘗不是和阿娘這般想法,然而經歷過前世,她想法已是變了,許寧此人,唐家留不住,遲早要走,自己如今也打著和他不一起過的念頭,遲早是要回娘家,自己如今年紀尚小,便是回了娘家,只怕仍然免不了要招贅,自己又是個二婚,又能招到個什麼好人,倘一時沒眼色,配著個酒囊飯袋的蠢材,豈不反累了家人又走了前世的道?而家裡沒個兒子頂門立戶,父母老去,自己又是個婦人當不得門立不得戶,不過是一隻肥羊白白讓地方上的人欺負了去,倒不如趁如今父母身體尚健,自己也還有時間籌謀,挑個人品性情好的孩子養著,慢慢地教著,長成了便是不成,自己橫豎是生不出孩子,大不了終身不嫁,在家幫扶著唐家,總能讓父母到老有靠,香煙有續,外人看家裡並非無男子,也不會狠欺負了上來……

念及此,她緩緩勸道:「許寧眼看便要鄉試,若是鄉試得中,便要進京會試,這進京趕考,若是得中,加上路途,也要離家一年的時間,若是不得中,怕不要再京裡直接等下一科,這又是三年,得中的話多半要授官,無論是京官還是外放,都不可能放回原籍,到時候女兒無論是和他赴任也罷,留在家裡也罷,家裡都沒了個頂門立戶的,若是我和他赴任,離鄉背井的,爹娘這裡又有產業又有族親,定是不肯和我們過去,然而留爹娘自己在這兒無依無靠,我又如何放得下心,倒不如趁如今還有些時間,物色個知根知底,聰明伶俐的孩兒放在膝下慢慢煨著,性情總是人教出來的麼,若是成器最好,若是不成器,大不了費些米糧,娶房媳婦,遠遠打發了去了,橫豎總有我在,必不讓你們吃苦。」

劉氏冷笑:「你道那麼好打發麼……你年紀輕不知道那些親戚都如蒼蠅,哪裡那樣容易撇的脫……」

寶如歎了口氣知道劉氏這觀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還得暗自物色好才是,其實她人也是心善,只是嘴上硬,一邊又道:「也就是一說,只是娘親和爹爹也要想想後頭日子怎麼過,有個謀劃才好,許寧若是鄉試不中都還罷了,若是鄉試得中,只怕這些打算都要打算在前頭了。」

劉氏心裡嘀咕了下,居然真的隱隱有些懊悔教女婿讀書了,然而女婿是個出類拔萃的,這些日子又一直對自己和老伴、女兒都很好,竟是挑不出一絲錯兒來,這會兒讓她再老著臉說出不許許寧科考的話來,她也做不出這等事,少不得嗟歎了兩句,居然也覺得女兒的擔憂有些道理。

兩母女說了些體己話,兩人又都是手上麻利的,不多時便已整治出一桌菜餚來,便叫了唐父和許寧到了飯廳一家人一同吃飯。

市井人家並沒有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唐父這些日子養病無聊,好不容易看到女兒女婿來了,自然是開始狠灌女婿酒,打開話匣子痛說了一通,許寧含笑而聽,來酒不拒,很快眉眼間便帶了點餳澀,眼角漾了紅暈,奇怪的是明明謙和得緊,她卻偏偏從這裡頭看出了那些隱藏得極好的矜持驕傲來。

她垂睫默默聽,心裡只想著這人,不是唐家留得住的。爹娘這般的歡喜,只怕是最後一年了,待自己和他和離後,那生活的諸色磨折,百般籌謀,這唐家的千斤重擔,便都要自己去扛了——不是不惶恐的,因為前世她已經歷過一遭。

然而她沒有辦法。

晚飯過後唐父心滿意足拉著許寧出去逛去了,看起來竟真如親父子一般,寶如在家裡和劉氏收拾殘羹冷炙,正想接著今日的話題再多說兩句,門口卻來了個婦人,劉氏一看這婦人,臉立刻就沉了下去:「前兒才來過,這是又被把錢拿走了?」

那婦人一張容長消瘦的臉,身上穿著灰撲撲的大襖,肚子高高隆起,背上背著個小娃娃趴著睡覺,半邊臉上髒兮兮的凍得通紅,手邊還牽著個男娃娃大概六七歲的樣子,穿著草鞋,衣衫勉強能御寒,只一雙腳上滿是凍瘡,身形瘦小,一雙眼睛卻漆黑銳利彷如飢餓的小獸,寶如一眼看過去就和那孩子的眼光撞在一起,被那眼光裡帶著的憎意嚇了一跳。

那婦人唯唯諾諾畏縮著開了口,眼圈卻已是紅了:「他嬸,明兒就過年了,家裡委實連隔夜的米糧都沒了,孩兒他爸把錢都拿去打了酒……前些日子那銀子,有人討債上門,拉了他打,我如何能眼看著他被打死孩子沒了爹呢……只能替他還了債……但凡有些廉恥心,我也不敢厚著臉皮再來,只是兩個孩兒捱不住,今兒過來只是借點米糧……好歹把年給過了」

劉氏已是氣得連聲嗆道:「前些天你過來,怎麼答應我的?我當時怎麼教你的?叫你拿了錢便帶了孩子回你娘家去,就在娘家先把年過了,開春把地贖回來,僱人種上,你怎麼偏又將錢把與那個爛酒鬼?他死了又怎地?你如今比寡婦還不如咧!他又想過老婆孩子麼?肚子裡頭還有一個,他有沒有替你考慮過一分?依我看沒準又是和別人串連了來合夥哄你的錢,也不是沒有做過,他騙了你多少次,你如何還要上當?你這般一次又一次地上當,誰肯把錢去填這個無底洞!我與你說得明明白白!你總是不聽人勸……真正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劉氏越罵越氣,她前些日子剛剛同情這馮氏,拿了十兩銀子給她,教她先帶著孩子回娘家,結果這才幾天,又來了!

唐寶如卻是看著那孩子的小臉越來越緊繃,一雙眼睛瞪著劉氏,她暗自心驚,連忙扯了扯劉氏的衣袖,笑道:「阿娘,這位娘子是哪家的?我竟不認識,門口有風,冷著呢,孩子哪裡挨得住,先進來火邊坐吧。」

劉氏勉強按捺住了脾氣,勉強道:「這是你族兄唐元洛的娘子姓羅的,你要叫她一聲羅嫂嫂。」一邊到底拉了兩張椅子在火盆邊讓她們坐下,一邊將火上還煨著的羊湯倒了兩碗給她們,唐寶如看著那孩子坐不太肯坐,被他母親強按著坐下去了,那羊湯熱乎乎香得緊,他卻咬著牙不吃。

唐寶如心知這孩子心性倔強敏感,當著孩子罵人父母,確實是劉氏不太講究了,她心下暗歎了口氣,知道娘親豆腐心刀子嘴,明明是副慈悲心腸義氣脾氣,卻偏偏因為這刀子嘴不知白白得罪了多少人,俗話說寒語連忙笑著坐下來問那孩子道:「大侄兒叫什麼名字,幾歲了?」

羅氏連忙賠笑道:「叫唐遠,這孩子脾氣孤拐,不怎麼會叫人。」

唐遠……她皺了眉頭有些奇怪似乎什麼地方聽過這名字,過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唐遠!這人可不是曾經在自己淪落市井開店的時候來照拂過自己的遠親麼?他當時在京營禁軍裡似乎擔任個什麼小頭目的,自己店家被流氓騷擾的時候,他曾來替自己鎮過一段時間,後來還時常帶了士兵來鎮場,似乎當時是說過算得上和自己有些遠親關係,後來他調防派到別的營去了,就再也沒見過了,後來有熟識的士兵來,問起他,居然是剿匪的時候被砍斷了一臂,沒法當差了,不得不回了鄉,她一直念著沒有還他恩情的。

原來竟是這孩子麼?卻不知為何前世自己完全沒印象……也是,那時候來打抽風的族親不少,自己那會兒混混噩噩的過日子,哪裡留心這些。想來當時他對自己不冷不熱的,卻仍是幫了自己,想必承了自己母親的情,卻仍記恨著這些辱人之語,不肯更親近一些。

她一邊笑著道:「咱們這羊湯熬了一天,算得上一絕,遠兒不妨嘗上一嘗。」一邊用調羹舀了一勺子湯遞到那孩子嘴邊,孩子畢竟是孩子,雖然臉兒繃得緊緊的,卻到底沒好意思拒絕,張了嘴巴,喝了一口,鮮美熱呼的羊湯一入嘴,那小臉就再也繃不住了,唐寶如將調羹塞在唐遠手裡,看他終於低頭喝湯,一邊笑著問那羅氏一些家常話如娘家在哪裡,一向做什麼營生之類的話,火盆邊人漸漸暖過來,又有羊肉湯下肚,大人孩子臉上終於多了些人色,只是說著說著難免掉淚,只說著自己和孩子命苦,待要勸她和離,她卻又道:「其實他不喝酒的時候,對我和孩子都還不錯,有什麼也都先給我們吃,只是酒癮上來,就什麼都不顧了,喝醉了以後,神志不清,就開始罵罵咧咧,醒過來其實也後悔的……」

臨走時,劉氏到底還是又拿了幾串錢並一包粽子葉包好的沒動過的肉菜和點心地給她,到底看在女兒連連使眼色的份上,沒再說什麼。唐寶如也拿了個泥金杏花荷包,裡頭放了幾個銀瓜子塞給唐遠道:「拿著壓歲,快長快大。」

那孩子捏著荷包,臉上微微漲紅了,眼睛裡那點戾氣卻已消失無蹤,多了一份孩子的稚氣和無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