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他的所有物

紅日西墜,起風了。沙塵揚起,荒野廢墟也變得迷蒙。

站在僵屍牆前的程清藍忽然凍得一個哆嗦,才驚覺已經發呆大半天。自嘲的笑笑,轉身往回走。瞥見一旁因爲她的行爲而有些緊張的哨兵,她抱歉的笑笑。

遠處,指揮所和傷兵樓兩幢小建築,像是兩隻灰黑的獸矗立在暮色中,靜靜眺望僵屍之地。而兩座樓前,值班的士兵無聲的持槍挺立著。

望著這蒼涼寂靜的一切,程清藍胸中忽生一股悲愴的豪氣。之前的絲絲梗塞難受,反而被這豪氣生生壓了下去。

世事不能兩全。

她對自己說。只要一想到葉焱冷峻容顔,心中那滿滿的幾乎溢開的柔軟,足以壓過一切。只要看到葉焱,只要看到他,就足夠。

想到這裏,便忍不住笑。是的,那天她說她跟周晉一樣。葉焱去那邊,她就跟去哪邊。

沿著樓梯一步步往上走,她和葉焱的房間就在三樓。很寬敞的一間,兩人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窩在躺椅上。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他該在房間,還是在指揮室呢?

剛剛走上三樓,卻聽到一個清亮聲音喊道:「嫂子!」

程清藍想得出神,被這一打岔,擡頭看過去,才發覺三樓轉角那大露臺上坐著幾個人。很熟悉的身影,葉焱、紅勳、周晉、陳楷辛都在。

從沒見過那幾個人這麽慵懶閒適的樣子,坐在落日的餘暉下,每人手上提著個酒瓶,指間一根香煙火光微閃。

而葉焱無疑是最醒目那個。他靠在正中的躺椅上,沒有戴軍帽,淺綠色軍裝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已經解開,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帶了些與往日不同的味道。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提著個淺藍色小酒瓶。右手指間香煙正含在嘴裏。

看到程清藍,他輕吸一口便放下,煙氣從他面前冉冉升起。幽深雙眸便透過白煙牢牢鎖定了她。

程清藍忽然有些害羞。像這樣,被他在大庭廣衆下,當成所有物般灼灼直視。

靠!什麽都做過了!害什麽羞?程清藍在心中自嘲,定了定神,大踏步朝他們走過去。

很自覺的走到葉焱身旁,並沒有多餘的椅子。周晉和陳楷辛同時起身就讓,葉焱放下酒瓶,將煙換到左手,右臂一勾,就把她抱過來放在大腿上。

於是程某人面紅耳赤,但依然強裝鎮定端坐如山。陳楷辛平靜坐下,周晉沖著程清藍笑:「嫂子幹什麽去了?我們等你半天!」

「等我做什麽?」程清藍疑惑。

「喝酒!」周晉順手從地上提起個滿滿的小藍瓶,啓開瓶蓋,丟了過來。程清藍條件反射雙手穩穩接住。

她知道周圍這幾個酒量都好,他們喝的酒自然不會是低度酒。程清藍雖然以前也在不少場合喝酒甚至喝醉過,但是酒量著實一般……白酒也就二兩的量。

更何況,這幾個人也不搞點下酒菜,拎著酒瓶就喝……

程清藍默默看著天藍色的好看酒瓶,說不會喝太矯情了:「我酒量不好……」

周晉於是理所當然嘿嘿笑著看著某人的所有者。紅勳則吃吃笑了,自己又喝了一大口。陳楷辛悶一小口。

葉焱從背後單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夾著煙,長吸了一口。一陣煙味從後面直撲程清藍鼻端,他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喝一點吧。」

好吧……那就喝一點吧……大家既然這麽盡興。

程清藍舉起酒瓶,微抿一小口——好辣!!!她連忙咽下,驟然生出的熱辣感一路往下,一直辣到胃裏。

皺了皺眉,抿了抿嘴。她一擡頭,發現周晉和紅勳都好整以暇看著她,甚至連陳楷辛都淡淡看過來。程清藍有點沒反應過來他們的動機,艱難道:「嗯!好酒!」

周晉和紅勳猛然爆發哈哈大笑,甚至陳楷辛也露出笑意。

葉焱沒看到她一副痛苦卻裝模作樣贊「好酒」的模樣,丟掉煙頭,一腳踩熄,空出來的左手從後面伸過去,掰過她的臉朝自己。

難怪他們笑……葉焱第一次見她喝酒,沒料到她喝酒竟然極容易上色,一張臉瞬間透著緋紅,連脖子都是紅的。模樣有點動人,葉焱忍了忍,瞅了她的臉半天,才放開她的下巴,只是箍住她腰間的手,緊了又緊。

而坐在葉焱身上的某人臉紅了,立刻顧左右而言他:「哎,周晉,你們剛才聊什麽呢?」

「說起以前的事。」周晉狹促的看著紅勳。

紅勳老臉一紅:「靠,我當年是流氓,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陳楷辛和葉焱都笑出聲。程清藍精神來了:「曖曖,我都不知道你們以前的事!你們以前就是軍人嗎?什麽時候認識的?」

其餘四人相視一笑。程清藍正等著聽故事呢,身後那人卻先開口:「你喝點酒,周晉就說給你聽。」

「英明!老大就是老大!」周晉樂了。

「同意!」紅勳喳喳叫,「不喝一瓶,也得喝下半瓶!」

程清藍萬沒料到第一個要灌她的居然是葉焱!只是別人灌她她還可以推出葉焱去擋酒。可是如果是葉焱灌她……她悲憤的拿起酒瓶,猛的喝了一大口,嗆得喉嚨又辣又痛。臉立刻皺得像苦瓜。聽見周晉悶笑一聲,程清藍努力壓下胸中火辣,擡起頭極有氣勢的對周晉吼道:「可以說了吧!」

周晉萬分委屈,灌她的明明是葉老大好不好?可是這話卻不能說出口,喝口小酒,清了清嗓子:「事情很簡單。葉老大第一次出南城來到這裏,街頭流氓紅老大看中葉老大,就綁回家。結果跟著紅勳混的二十多個人,包括紅老大本人,全部被葉老大打殘了。」

啊?還有這樣的往事?程清藍有點小激動,十五歲的葉焱就這麽酷!她忍不住扭過身子回頭看葉焱,卻對上葉焱沈黑的帶著笑意的眸子。

雖然兩人曾比現在更加貼近,可如今在暮色中這麽近的看著他的雙眼,程清藍卻忽然臉紅了,訕訕轉過頭來,葉焱身子忽然前傾,長臂從地上拎起屬於他的酒瓶,唇不經意的擦著她長髮掠過,於是某人心中愈加的甜。

「所以紅老大就跟著葉老大混了?」程清藍問道。

紅勳自己點點頭:「周晉、楷辛,他們都是我小弟。」

陳楷辛淡淡的:「哦?當年是誰連累葉老大來說情,要我放了她的?」

程清藍頭已經開始有點暈了,只是聽到這裏,雙眼一亮——陳楷辛同學一向不多話,今日主動刺人,難得!

紅勳呐呐道:「cao,那麽久的事,你還記得?」

葉焱在背後道:「那時楷辛是西區警備隊隊長,整天要剿滅我們。」

程清藍興奮的想,陳楷辛總是一副端著的樣子,原來一開始就是實力派!又道:「那楷辛怎麽會跟你們這幫流氓混到一起?」

陳楷辛咳了一聲:「六年前,西大陸的機器人發動二次戰爭。西區,也就是現在亡者之地西部淪陷,我受了重傷,葉老大帶著我們反擊,後來人類反攻,奪回了西區,我就回部隊了。兩年前與哈克萊星人的戰爭爆發,我就帶部隊投靠葉老大。」

難得聽到陳楷辛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簡明扼要條理清晰。程清藍也聽葉焱和丁一都提過,六年前機器人攻擊大陸。只是人類在老顧將軍和現在的顧將軍父子統帥下,大敗機器人。所以現在西大陸是否還有機器人存活都是未知數。只是也因爲與機器人戰爭傷亡太大,所以人來才會在外星人戰爭中吃了大虧,獲得慘勝,數萬人類淪爲僵屍。

想起這麽沈重的話題,程清藍有點不舒服。又看向周晉:「你呢?你這個公子哥是怎麽跟他們碰到一起的?」

周晉正要開口,卻見葉焱擡頭遞過來個眼神。周晉會意,忍著笑:「嫂子,你得再喝一口才夠意思!我們這幾個大男人可從不跟人說以前的醜事!要不是嫂子你想聽,我們才不說呢!是吧?楷辛也不會說。」

陳楷辛點點頭。

程清藍不知道是葉焱的授意,狠狠瞪了周晉一眼。只是跟這幫人在一起廝殺慣了,她又怎麽能婆婆媽媽,乖乖提起酒瓶,又喝一大口。程清藍是個實誠人,人家說一大口,就是一大口。

於是更暈了,喉嚨哽哽的,頭很重很暈,嘴角卻露出甜美笑容。看到周晉倒是一呆,立刻移開視線,深灌一大口酒,臉頓時紅了。他恢復笑容,看著紅勳道:「我老爸是東區議員,投靠了哈克萊星人。我一怒之下就跟葉老大了。順帶把我老爸的錢財武器打包帶走。」

程清藍嘿嘿笑:「你棄暗投明呀?」

周晉的酒勁已經上來了,聲音有點飄:「是。朱梓是我發小,帝都大學高材生,也被我拐來了。」

衆人頓時靜了。

程清藍頭已經極暈,聽到朱梓兩個字,腦海裏立刻浮現那日朱梓惡狠狠帶著隊伍赴死的樣子。

「朱梓……」程清藍低聲念叨。腰間的手一緊。

半晌,大家都沒說話。

「還有林淵、謝珊。」陳楷辛忽然道。

「林淵是大學教授,謝珊是原東區後勤總務處上尉。」紅勳悶悶說道,「媽的,他們倆死得最不值!」

深深耷拉著腦袋,喝著悶酒的周晉忽然擡頭,直愣愣來了句:「葉老大,我們的人,怎麽就快死光了?」

紅勳和陳楷辛俱是一凜,不約而同埋頭喝酒。末了,紅勳罵道:「周晉你他媽喪氣話說夠沒有?」

葉焱沒出聲,只是也猛然舉起瓶子。喉結起伏,半瓶酒順著他的喉嚨灌下。他將空瓶子扔在地上,正要說話。冷不丁懷中女人聲音搶在前頭:「不會的!」

四個人都看著程清藍。

程清藍已經暈得不行,看眼前三個人都在飄。天又已經黑下來,她努力睜睜眼,自以爲很嚴肅的說話,實際上聲音已經軟綿得讓人渾身發麻:「他們不會死的……朱梓、林淵、謝珊,還有……兩千五百個……士兵,都……不會死!」

她說得理直氣壯,偏偏已是一副醉態。其他幾人一下子都不知道拿什麽話來接。

只有同樣不清醒,只比她略好一點點的周晉能夠接話:「你醉了!他們已經死了!」

程清藍在葉焱懷中猛然直起腰,眼睛瞪得很圓:「不、會、死!」她的手顫抖指著自己,雖然已醉,說話卻更加連貫了,「你們看我,我在2010年已經死過一次了,可是現在又活過來了。所以……他們也不會死……」

「你……你不是說你是穿越麽?」還是只有周晉能接話。

程清藍卻沒理他,顫巍巍轉過頭,擡起迷蒙的眼看向身後那張沈肅的臉:「葉焱,你說,我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我所經歷的……這一切,到底是……我的幻覺,還是真實?」

周晉扯著陳楷辛的衣襟,喃喃道:「她醉了她醉了……」陳楷辛沒理他,繼續喝酒,紅勳則看著程清藍。

葉焱沒管他們三個。他低頭看著懷中酡紅的俏臉,還有那氤氳悲哀的雙眼。猛然擡手,用力抓住她的下巴,她疼得「嘶」的吸了口涼氣。他也不管她現在是清醒還是迷醉,不管她是否聽得懂他的話。

他只是盯著她,一字一句的道:「不是幻覺。程清藍,不管你是死人、活人,都是我葉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