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九月『凝聚濃縮』

  如果把十個我、幾十個我集合起來,讓密度往上提升,有可能達成目的或滿足欲望嗎?微不足道的我拉高濃度後,身為人類的價值、能力和存在意義就會往正面方向逐漸獲得改善嗎?

  這種加法計算能夠套用在我身上嗎?雖然只是小幅度地從0往1移動,但我的生存方式確實正慢慢前進嗎?這是一個很大的疑問。我甚至覺得自己進大學以來,一直在原地踏步。從看見她的那一刻開始,我的時間就凍結了。

  即使夏天到來,並且已接近尾聲,凍結現象還是沒有要解除的跡象。不僅如此,甚至還變得更加凝固,其冰冷程度甚至到了讓人無法碰觸的地步。

  細碎的後悔心情如同綿綿細雨般淋在我身上。上個月的我就像中暑了一樣全身不對勁。即使已經進入新的月份,還是沒有復原,我甚至會苦惱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她。但是,既然後悔彷彿永無盡頭似地不斷產生,就表示我喜歡她到令人懊悔的程度。

  就跟那天一樣,我坐在地下鐵的月台上等電車。今天不是為了追她,而是孤單地準備回家。其實還有一堂課要上,但我沒去上課就離開了學校,今天一點動力都沒有。

  熱氣囤積在地下空間裡,吹來的風也是熱的。飄來的味道也不太好聞,電車隨著充滿臭味的熱風駛進月台。因為是白天時間,所以不管是等車人數或者乘車人數都不多。

  迅速搭上電車,找到角落座位坐下來,肩膀往金屬柱子上一靠,我發起呆來,整個人好沒力。明確得知她在躲我的事實,也是讓我沒有精神的原因之一。自知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後,內心某部分開始腐敗。

  雖然沒有尋死的念頭,但我希望能夠一直沉睡不要醒來。

  我傾著頭,試圖在吵雜的地下鐵裡尋求寧靜。然而,如此微小的心願也無法實現。有個吵鬧的傢伙衝下階梯,跳進了車廂。瞥了那傢伙一眼後,我的喉嚨開始緊縮。

  快跑衝進車廂裡的人是那傢伙,那個待在她身邊、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男生。那傢伙一邊上下擺動肩膀喘氣,一邊往關起的車門上靠。可能是一路跑來,他額頭上的汗珠泛著光。她似乎沒有和那傢伙一起行動,儘管如此,我還是很自然地低下頭。

  我曾經和她獨處過,但和這傢伙搭同一班車倒是頭一遭。話說回來,這傢伙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根本沒必要搭電車回家。這傢伙會搭這班電車,是不是就表示和她約好在某處見面?光是這麼想像,就讓我感到痛苦而忍不住閉上眼睛。最近那傢伙待在她身邊的時間比上學期更多了,我忍不住懷疑起暑假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想像可能發生的事後,近似憤怒的焦躁讓胃部灼熱起來。

  「啊!」

  那傢伙調整好呼吸,準備坐下來時,有些誇張地叫了一聲。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發現他果然是在看我。那傢伙瞪大著眼睛,那表情還留有會讓人以為他是高中生的稚氣。這傢伙的態度與她有別,不會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不過,也感覺不出友善,那眼神像是在路上看見有人做出怪異舉動而感到稀奇。

  不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竟然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明明其他地方還有很多空位啊!他放下背包,然後夾在雙腿之間,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後,他把臉湊近看我。搞什麼?原本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變得有些活絡起來。

  「你很喜歡她,對吧?」

  這句話如利箭般狠狠刺中我的胸口。明明不是那種振奮精神的話語,撞擊力道卻足以折斷我一、兩根肋骨。這傢伙才一開口,氣勢就壓倒我了。

  「她?是誰?」

  今天在大學時沒說過半句話,所以沒能夠順利發聲,聲音也顯得沙啞。

  「她就是她啊。不用指名道姓你也知道我在說誰吧?」

  我和這傢伙之間只存在一個女生。這點當然不用多說,可是……

  「……那又怎樣?」

  我沒辦法看著這傢伙說話。說話時也越說越小聲,可說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讓嘴巴順利動作。為什麼他能夠如此鎮靜?是因為我不夠從容嗎?

  「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吃飯?」

  「……咦?」

  我完全掌握不到話題的連結性,害怕的情緒勝於困惑。

  我看不出這傢伙有何意圖?

  憑什麼確認喜歡她的事實後,我就要和你吃飯?

  我很討厭你耶。

  「我很想和你聊一聊,會不方便嗎?」

  這傢伙依舊露出看著怪咖的眼神。雖然他的語調很溫柔,但我還是無法坦率接受。

  雖然是我單方面的想法,但這傢伙是情敵,我怎麼可能接受情敵的提議。

  「聊、聊她的事嗎?」

  「我們應該沒其他話題可聊吧?」

  這傢伙似乎也有這樣的認知。話雖這麼說,但在沒有任何開場白之下就談起她的事情,這

  分明太奇怪了。這傢伙是怎樣啊?

  這傢伙散發出獨特的氛圍,節奏也和別人不一樣,他比我更有問題。

  她卻喜歡上這樣的傢伙。他明明長得也沒特別帥啊。

  「你自己在碎碎念什麼?」

  「啊,沒、沒事。那個,吃飯,她也?」

  我本來打算問「她也會一起吃嗎?」,但內心變得動搖而停頓下來。這傢伙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我還來不及重說一遍,他已經回答說:

  「就算約她,她應該也不會來吧?」

  這傢伙的態度表現出他也知道她在躲我。她連這種事情也會告訴這傢伙啊?照道理說,她會提到我應該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現在卻忍不住發抖地想「不知道她會把我罵成了什麼樣的壞人」。

  「那,下、下次有機會。」

  我想不到藉口可以拒絕,所以隨便敷衍。

  我和你又不是朋友,而且我很討厭你!就算我鼓起勇氣這麼說,以這傢伙散發出來的氛圍來看,應該也只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嗯,反正也不急。」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這種事情有什麼好急不急的?

  在那之後,這傢伙沉默不發一語。既然這樣,乾脆離開就好了,他卻不肯從我身邊走開。因為我硬是坐在角落,也很難離開,不過重點是,我也沒有勇氣離開。最後直到那傢伙下車之前,我不得不度過一段不自在到了極點的時間。

  然後,得知那傢伙在哪一站下車後,我確信是和她相約見面,因為她總是從那個車站搭車來大學。我感到羨慕、嫉妒、絕望。不知道那傢伙從我的眼神裡讀到什麼,他帶著彷彿連我下的詛咒都可以輕鬆閃過的含糊笑容走下電車。

  我只是要回家而已,但那傢伙是受到她的邀約,或主動要求見面,而她也答應見面。儘管搭乘同一班電車,我們會在目的地看見的景象卻是一明一暗。

  電車往下一站開了出去。又落單的我沒有多餘心力理會他人的目光,放肆地表現出絕望。光是想到要和那傢伙交談就讓我厭煩,我不想提起也不想聽到那傢伙和她的事情。不過比起這些,此刻有另一件事讓我更加沉重。

  那就是我喜歡她的事實已洩漏出去,就連她本人也知情。

  既然那傢伙知道我喜歡她,當然就表示她也知道。或許我的確是一個容易被摸透的人,光是想像臉頰還是會發燙。我低著頭用手搗住臉,「啊~啊~」最後因為無法忍受羞恥心而叫出聲音。我連告白都沒告白,喜歡她的事實就已經洩漏出去,而且她還在躲我。雖然我現在只是覺得很羞愧,但非常肯定的,早晚有一天我又會陷入失意,而在黑暗中浮沉。在這之前,我彷彿掉入黑暗深淵之前做著最後掙扎似的,眼前逐漸變得明亮。

  接二連三的覺醒,讓始終不會醒來的永眠變得遙遠。眼裡持續發光,即使閉上眼睛、用手搗住臉,光芒依舊不會消失。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滲透進我乾燥的肌膚,體內一直沉睡著的各個部位開始失控暴走。

  在電車的搖晃助長下,這股活力奔流不停地折磨著我。

  地下鐵不知道已經停靠過幾個車站,最後隨著停駛我總算勉強恢復平靜,並抬起頭。

  未曾見過的站牌迎接了我。

  「……這是哪啊?」

  就在我被羞愧吞沒的這段時間,電車帶領我到了未曾來過的地方。眼前面臨的事態讓人快要再次失去冷靜,我急忙走下電車,回頭一看,發現車內只剩下我一個乘客。還沒抵達終點站已經不見任何乘客,根本沒必要讓電車跑到沒有人的地方嘛!我不禁怒火中燒。

  我站在無人的地下鐵月台上,這裡吹來的風依舊是熱風。爬上階梯往反方向的月台跑去,身處陌生地方的不安促使我加快腳步,但確認後才發現下一班電車還要十五多分鐘後才會來。好慘!

  我按住額頭站在月台角落,不遠處有成排的椅子,但我不覺得有必要移動腳步去到那裡。從學校準備搭車回家時,如果沒有坐下來,我不確定自己撐不撐得住。不過,此刻我不覺得有必要坐下來,因為這樣就能夠孤獨地等著車。雖然不願意承認,但那傢伙的話語就像一桶水,讓有如沙雕般就快倒塌下來的我變得堅固。那傢伙明明沒有惡意,其態度和發言卻慫恿了我,讓我振奮起來。

  「……」

  大學進入下學期已過了兩個星期。

  可恨的情敵讓不斷稀釋就快消失不見的我凝聚起來,並硬生生地拉高了濃度。我現在感覺很踏實,無力感消失後,只剩下憤怒和疑問植入心中。

  在未知世界的地下鐵站,我迎著風追尋「下一站」。

  我根本不想跟那傢伙有任何交談,但我卻因為他而邁向了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