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帆拉凱色 姬昀璁(13)

  牧雲笙將他的珮飾金環掛在屋外,又在下面掛了一張小小的寫滿古怪字符的紙片。風吹來紙片搖動,發出奇異的聲音。

  雖然已是皇帝,他卻又搬回自己的小園木屋中,沉迷於研究天地與星辰的奧秘。而虞心忌也不再讓他去上朝,所有事正好也不向他通報。這些年來,他按盼兮告訴他的方法,利用那世間本源之力,去使萬物的結構變化,從而產生種種奇異的效果。

  所發生的一切使他入迷,也更加堅信女孩所說的話:真正的法術大師,並不是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而是知道風雨雷電為何而生,黑夜白晝因何輪轉。只有知道了天地生成造化的本源,才真正明白「術」並不是魔法,而是化育萬物的真理之所在。

  他是如此渴望著去瞭解更多的天地,如果盼兮告訴他的都是真的,那麼必然還有許多奇蹟,正在不為人所知的地方發生著。他心中充滿改變這世界的念頭,卻不是通過戰爭與權術。少年明白,是自己該出發的時候了。他要去尋找到盼兮。與其在這皇城中做個奴隸般的皇帝,不如去闖自己真正的天下。

  他終於無法完成那一幅畫,雖然他用過的色彩染盡了林園。少年抬頭向天空望去,他忽然愣住,這一瞬,他知道自己已經看見了那張無邊的畫紙,以往盼兮與他所說的世間種種奧秘,在心胸中如百川激盪,猛然融會成大海,從此天高地闊,自在波瀾。

  少年知道,是離開這個囚籠的時候了。

  想逃出皇宮並不容易,以他現在的力量,還無法從重重侍衛和御用術師們的監視下逃脫,只有在這幻彩的森林中,他才能掩藏自己的行動。於是少年有了一個看起來更瘋狂的想法。

  在掛出金環十數天後,這天牧雲笙出門,他終於欣喜地看見,一隻金色的甲蟲正緊緊掛在金環上,得意地啃吃著。

  盼兮曾經和他說過,這世上有一種甲蟲名喚貪金,擅長挖掘,以石中的金質為食。他要的就是它。

  牧雲笙將金環帶回屋中,那貪金要吃不要命,只顧緊緊地抱著金環不放。牧雲笙將它捉取放在小紙籠中,將金環以法術熔了,澆在地面。那熔化的金流像小蛇一般在地上扭動爬行,看見地縫,閃電般地鑽了進去。

  他再放出貪金,那貪金立刻撲到地縫前,急速向下掘去,瞬間沒影了,只留下一個小洞。

  牧雲笙將他的一點意志貫入了那金液小蛇中,使它會在地下來迴游走,而貪金也會不斷追趕,直到在地下掘出可容人通過的孔道。這些法術頗費心神,他倒下睡去,只等明天來查看結果。

  可盼兮也曾提醒過他,世間奧妙無窮,沒有人敢言能掌握一切變數,所有的法術,都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少年在夢中,心神不寧,總是聽見女孩在耳邊如此叮囑。他猛然驚醒,已是第二天清晨。

  少年向地面看去,不由嚇了一跳。

  像是地震般的,從床邊到門口偌大一塊地面沒了蹤影,變成一個大洞,斜向下去。雖然這正是少年想要的,但他卻沒想到,一隻小蟲竟能有這麼大的本事,若是將來有人用它來挖掘城牆,那這世間的城池豈不都是白建了。

  不過世間萬物總有相生相剋,這樣的小蟲也定有制約的辦法,少年這樣寬慰自己,舉了火把,沿斜坡慢慢向地下走去。

  越向下走,他就越不安,行了幾十丈後,那地洞更大更寬,還分出許多新孔,這樣一隻小蟲,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能耐?

  黑暗中他凝神細聽,那些孔洞深處傳來沙沙聲響,像是雨聲一般。少年心奇,這會是什麼聲音?可不像一隻甲蟲弄出來的。

  一個孔洞中忽地聲音大作,像溪流暴漲,突然間孔口噴出無數貪金蟲,像金瀑狂奔一般瀉流在地,瞬間鋪滿整個地面,許多還從少年腳上爬了過去。然後像水珠沒入沼澤一般,又全鑽入另一邊的土中不見了,那邊的土層上只是又密佈了無數小洞。

  正這時,那甲蟲湧出的孔洞中,又忽地鑽出一物,身上也遍佈金色鱗片,落地倒彷彿一個小球急速滾動著,從另一邊掘土鑽進,挖出一個新的孔洞來。

  牧雲笙有些明白了,這金甲蟲召來了它全族沒準想在這裡落戶,可能把什麼以它們為食的異獸也招來了,所以這一夜地下才孔道縱橫,幸虧自己醒得早,不然再一會兒,只怕房子也要塌了。

  之後的許多天,貪金蟲們瘋狂開鑿著它們的地下宮殿,牧雲笙用法術引導著它們,漸向宮城的外圍掘去。

  但這一天,牧雲笙卻發現,所有的貪金蟲都聚在洞的盡頭不動了。它們靜靜停著,形成了一面巨牆。

  這使少年十分地驚異,貪金蟲為什麼懂得停在同一個平面上不再掘進,而且這牆平整得連人族工匠可能都建不出來。

  他手一揮,向牆面灑出一片光塵。甲蟲們向四面奔湧開來,像風吹開沙塵,露出那光滑的牆面。

  牧雲笙藉著光芒走上前,驚異於他所看見的一切。

  那裡,是一面鐵鑄的巨牆。

  這才是甲蟲們停止向前的原因,為什麼會有一面鐵牆擋在這裡?這是什麼時候築成的?難道就是為了囚住他?

  牧雲笙驅使貪金族們向下方挖去,一種不安的預感籠罩著他。如果這是為了防止地道所設置的,那麼……難道這鐵箱也是有底的麼。

  甲蟲們的挖掘很快又停止了,最不想看到的事還是出現了,牧雲笙的腳踩在了鐵鑄的地面上。

  他呆呆地站著,心中惶亂與絕望交織,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難道一切都是徒勞的?他永遠不可能逃離這裡,即使死去,他的白骨也會被永遠留在這裡,沒有人來,與世隔絕,直到千年萬年後。

  少年臉上卻露出了冷傲的笑意,他不相信,他絕不相信有人可以囚住他。他要離開,沒有人可以阻擋。

  鐵牆上寫滿了密密滿滿的符號,少年在計算著,用普通光與火的法術割開鐵牆都需要極強的能量,少年無法收集這樣的力量,也沒有任何的法術書籍現成符咒可以學習,他只有一個辦法,自己創造所要的法術。

  近一個月過去了,符號從牆上寫到了地上,又從地下一直延伸到了屋中,再到牆上、窗上、室外,而被抹去修改的部分,更比寫出的多上十倍,終於那一天,少年檢查了所有的算式,籲一口氣 :「試一試吧。」

  他把筆扔到了那些字符中間。

  筆落地處,光芒開始散開,在字符組成的長卷中急速地向前湧去,穿過窗口,進入地下,照亮了層層孔道,最終在鐵牆上鋪散開來,當所有算式字符都被點燃的時候,這個法術完成了它的內部自洽,啟動了。

  整個大地就是一聲巨響,那光芒從園中直射出來,光環急速展開,向整個皇城撲去。

  連少年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呆站了一會兒,慢慢抬起手,看見自己袖上、手指上,結著透明的冰霜。

  整個皇城像是冬天突然來臨一般,所有宮闕、樹木、人獸,都被籠罩在冰雪之中。

  正在宮中洗浴的某位太妃,呆呆地望著澡盆中水面忽而結成了冰,突然發出尖厲的大叫:「來人啊,好——冷——」

  牧雲笙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迅速向地下奔去。「希望法術成功了,不然就再也走不成了。」

  地下幾乎變成了冰雪堆積的王國,少年連奔帶滑衝到鐵牆前,跌倒在地。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的情景。

  法術的藍輝還沒有散去,光芒中那鐵牆彷彿依然如故,堅實而立。

  少年慢慢走到牆前,伸指在牆上輕輕一點。

  「砰」的一聲,藍色光塵飛濺,鐵牆像粉末堆成一樣轟然崩塌了。

  而牆外,什麼也沒有。

  沒有泥土,沒有岩石,沒有光線,牆外是一片虛空。少年把手伸出牆外,什麼也沒有摸到。

  他又拾起一個小石塊扔了出去,小石塊消失在黑暗中,許久也沒有聽到聲音。

  這鐵牆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會在地下?它外面又是什麼?

  但他已沒有選擇。

  找出自己製成的那一雙可使人身輕如鴻毛的銀色羽翎,將它們插在雙足之上,少年縱身跳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