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沈鑠的時間

「……所以,這就是你想說的?」沈鑠把手盤起來,退後了一步,重複著沈欽的要求,「讓我去做你們的籌碼,用來威脅我爹,交換劉小姐……」

他的表情有點微妙,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欽,「你覺得這合適嗎?大半夜的把我偷偷摸摸地叫出來,提出這麼個要求……沈欽,你該不會是沒想到吧?要是同意了你的要求,這個計劃且還成功了,對我和我爸這個小家,沈家這個大家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話當然極度政治不正確,而且有拒絕配合調查的違法嫌疑,但張局卻發覺自己不由得有幾分贊同:站在沈鑠的角度講,不出面阻礙調查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要求他去做沈欽一方的人質,還要他心甘情願的配合,這……姑且不說非分不非分,沈鑠他會答應嗎?沈欽對他的說服,恐怕純屬浪費時間——相信他的話術也不可能和劉小姐一樣,足以扭轉局勢、顛倒黑白。

除非……他手裡握有能讓沈鑠言聽計從的籌碼,不過,這樣的話,自己這個旁觀者恐怕在事後也得執行對沈鑠的抓捕了……

由他來提醒沈欽自己隱身在暗處監聽也許會更好,好像挺尷尬的,張局把目光調向一邊,想要清清嗓子,但在他有所行動之前,沈欽開口了。

「我知道,這計劃最理想的結果是什麼——二叔會因為多種犯罪被判入獄,不會有死刑,但想要減少刑期,你們要付的錢不會太少,剛到手的股權,恐怕也得廉價賣掉一些來套現。」

他的聲音不含任何感情,客觀直白,雙眼直視沈鑠,彷彿磁鐵,牢牢吸住了沈鑠的注意力,甚至讓他唇邊一絲嘲諷無奈的笑意都慢慢消失,肩膀也開始挺直——他開始認真在聽了。

「隨意猜一下,二叔起判的刑期怎麼也在十年以上,最少最少,他也得在監獄裡待滿五年再出來,當然,還有一些例外情況,但那就不再討論了。一大筆錢,入獄五年,這就是你配合我最好的結果——聽起來不美,但,你可以考慮一下你不配合我的最壞結果。」沈欽的唇彎了一下,露出一個沒有笑意的笑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配合我,導致劉小姐最終出事,在你父親和整個沈家身上,又會發生什麼?」

他的聲音很寧靜,肢體語言沒有任何威嚇的表示,但沈鑠卻顫抖了一下,他抱住雙臂的手更緊了,腳步微錯,退後了一步,一個典型的防禦性姿態——雖然沒有在語言上承認什麼,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沈鑠確實被沈欽給嚇住了。

「但……但你也有可能死在之後的行動中啊。」他有些不服地回嘴,但看起來連自己都不太信自己的話。「亞當的目的,肯定不是殺掉劉小姐,還是為了脅迫你……」

「如果我的生命能換回劉小姐平安,我肯定會這麼去做,」沈欽的肩膀晃都沒晃,他泰然自若地說,「但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留下足夠的後手呢?你以為我死了以後,亞當還會在意餘下的殘局嗎?——別忘了,他始終是我老師的學生,也許現在為了自己的目的,他會和你們合作,但當他心滿意足以後,你以為他還會來維護從前合作過的罪犯嗎?」

這邏輯乍聽之下極有說服力,甚至連習慣性在腦海裡挑刺的張局,都沒能找出不妥來,沈鑠也為之一窒,他有些不服地張開口——看得出來,儘管無話可說了,但他心中還不是完全服氣。這也在張局的意料之中:理性上來說,沈鑠現在的選擇是很明確的,但最糟的是,人在大部分時候都並不是理性生物。

「利弊已經很明確了。」沈欽重複說,這一次,沈鑠也沒有反駁。「但我來找你,重點並不是和你談這個。」

沈鑠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他疑惑地望向沈欽,語氣相當不確定,「不是談這個,那,你想談什麼……我靠,沈欽,你該不會是來和我談親情的吧?」

「我和你有什麼感情?」沈欽穩穩地吃下了他話裡的嘲諷,他今天的表現,實在是超過了太多人的預料,連張局都有揉眼睛的衝動,他屏著呼吸,又後退了一步,盡量淡化自己的存在感,把所有的空間全讓給沈欽,「我今天是來和你談你自己的,沈鑠,雖然我們從來都算不上朋友,關係也和正常的堂兄弟相距甚遠,但,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們彼此更互相瞭解對方的過去,或多或少,我們總還是一起長大的,我們從小遭受了怎樣的對待,為什麼會變成今天的模樣……這裡面的原因只有我和你最清楚,而這也是我們不喜歡看到對方的原因,好像這是對過去的提醒……不是嗎?」

沈鑠沉默下來,今晚第一次,他臉上流露出些許被打動的端倪,脆弱從眼中一閃即逝,隨之而來的還有複雜的了悟——他似乎也已經意識到了談話的走向,只是已失去和沈欽對抗的力氣。

「你討厭我,是因為這一點,我討厭你的原因卻不止這些……」這嘀咕聲很輕,沈鑠也沒有給任何人留下評論的空隙,幾乎是馬上就說道,「沒錯,我們倆互相討厭,所以我就更沒理由幫你了,不是嗎?」

「我知道你對這種事真正的看法是什麼,沈鑠,我竊聽過你和劉小姐的咨詢,」沈欽甚至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沈鑠的眼睛先瞪大,隨後又無力地翻了個白眼,嘟囔了幾句什麼,但也未繼續追究,「我是來和你談你自己的,沈鑠。我知道你一直以來恐懼的是什麼……所以我來到這裡,做這個要求,我沒想要蒙騙你,告訴我幫我你能得到更大的力氣,我也沒打算懇求你,更沒打算威脅你。我覺得,今晚如果你決定幫我,不會是為了任何利益,任何感情……你為的是你自己的人格。」

沈鑠的雙唇抿緊了,他終於丟棄了那層滿不在乎的面具,顯示出了真正的脆弱與崩潰,他抬起頭,終於和沈欽對視,沈欽就這樣平靜地回望著他,幾乎是同情地說道,「如果你拒絕我,也絕非因為利益……僅僅是因為你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成為你真正想成為的那種人。」

「你父親的做法,不必用對錯來評價,你我都知道,這世界有太多灰色,他對你的愛和保護,也使得你在道德上無法對他進行批判。所以在這裡我們不談這個,我只想和你分享我的經歷和感觸——這些年來我所有的人生坎坷,說穿了其實都是一個問題:命運給我設計了一條道路,但我並不想走,我的自由意志敦促我在不斷的抗爭。」

「在這條路上,有很多人出現想要幫我,但他們也都並非完美,不是我的救贖,我失敗過無數次那麼多,過往的自我完全不能讓我感到驕傲,有太多羞愧的時光,太多我甚至無法去面對和承擔的重擔,有太多太多次,我像個懦夫一樣逃跑……」沈欽就這樣語氣平淡地說,這個從來都被無數謎團籠罩的男人,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摘下了自己的所有面具,「我的人生崩塌過太多次,我被父親母親拋棄,我的導師因為我母親而自殺,現在還躺在加護病房,成為植物人,而我甚至沒勇氣面對他的家屬認真道歉,我試圖自殺過,很多次,如果不是因為最後一點求生本能,也許我早就自殺成功了……換句話說,我連自殺都辦不到,在某種程度來說,我是個最徹底的Loser——現在,因為我的關係,我喜歡的……我深愛的女人被綁架了,因為我的無謀,她的生命受到極大的威脅,她很有可能會死。」

「我說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沈鑠,我完全瞭解你的心情,而我失敗的次數比你更多。如果有一個人應該放棄去努力,那個人也是我……但,我是不會停止努力的。這是……我對安迪的承諾,我永遠也不會放棄努力,我要……連他的份一起努力下去。」

「我一定要按照我的想法活下去,不論有誰想要擺佈我,他們看起來又有多強大,我都永遠不會妥協。也許我會崩潰,也許有一天就那麼撐不下去了……如果劉小姐沒有活著回來見我的話,也許我真的就撐不下去了,但即使這樣,我死的時候也是作為一個自由的人死去的,亞當指望的也好,我母親指望的也好,我絕不會按照他們的意見生活。」

「我不會欺騙你,走出這一步的結果會很難熬,你會失去你父親的認可,金錢上當然也不會有以前那樣寬裕,更重要的是在精神上,你不再有任何依靠,要獨自面對家裡的一團亂麻……也會在感情上陷入兩難,因為,不論如何,東亞文化圈還是很看重血緣關係,把自己的父親送進監獄裡,會讓你飽受愧疚的折磨。但……問題的核心是,你和你父親是不一樣的人,而你不再想按他的方式活下去,你已經是個成熟的人,足以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事情的走向。」

沈欽站在那裡,身形筆直得就像是一桿標槍,銳利得劃破夜空,這一刻,他清醒得、直接得、冷靜得就像是另一個劉瑕,「沈鑠,最終的問題只有一個——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人了嗎?你,有這樣的勇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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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許動!」

在沈江重重倒地的那一秒,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時間被拉得纖薄的感覺,所有人的反應似乎都慢了半拍,現場是一片冰凍的凝固,只有沈鑠聲嘶力竭的喊叫聲在上空迴盪,「大關、老李,全都他.媽給我住手——不許動!——全聽我的!」

能在這種時候被沈江帶在身邊的,自然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他們未必不知道沈江對沈鑠的觀點,但在老闆被整個摔懵過去時,還是本能地聽從著小老闆的指示,沒有馬上圍上去控制劉瑕,反而有些無措的緩下了腳步,交換著眼神——就是這一秒鐘的猶豫,給了劉瑕機會,她根本都沒低頭看沈江,撒開腿就往自己人方向狂奔過來,並在第一時間就縮到了沈鑠身後:在雙手被綁的情況下,能有別的選擇,她也不會留下來試圖控制沈江,那屬於純粹的自大了。

「人質脫離,人質脫離!」連景雲的聲音明顯鬆了口氣,他沒立刻過來幫她解綁,而是舉起手腕大喊,「請求武力支援!現在立刻介入!」

「老三——」

「三爺!」

在手下攙扶下艱難爬起的沈江,似乎還在剛才後腦著地的眩暈中沒回神,神態比剛才弱勢不少,還帶了幾分茫然,但他的手下們就要真情實感得多了,一個個都是一臉震驚,彷彿被自己人深深地出賣了,「三爺,你怎麼能——」

沒埋怨劉瑕和連景雲,沈三叔反而成為怨念的集中點,他有些承受不住,縮縮脖子,立刻開始推卸責任了。「別光看我啊……這也是你們家沈鑠同意的……沒看他都親自上陣了嗎,我配合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小老闆!」

「小二爺……」一群人還沒繞過來呢,被三爺這麼一提醒,這才紛紛醒過神來,不可置信地把眼神投向沈鑠。沈鑠臉色也很複雜,他有點不敢和父親對視,但頭才偏開,又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看了過去,肩膀也挺了起來。

「我不管這麼做能不能成功,是不是對的。」他臉上有點發白,但表情卻很倔強,雙唇緊抿成一條線,字是一個個從唇縫裡迸出來的。「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再……」

掃了警察一眼,他明顯修改了用詞,「傷到人了,人命關天,我……不喜歡你的態度,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沈江沒什麼表情,就那樣凝視著沈鑠,特警從入口蜂擁進來,呼喝聲響起,沈江的手下們面有不甘之色,但仍不得不擲下武器,放棄反抗。沈鑠吞嚥了一下,看到一向高高在上的父親伸手被銬上——且這局勢完全是因為他而扭轉,這似乎讓他有些緊張。

「我會給你請律師的,」他說,對著父親,儘管沈江依然沒有任何回應,「請很好的律師……如果那你對我失望的話,你可以不用——現在,除了我以外,家裡也沒人會管你了吧?」

以沈老爺子對劉瑕和沈欽一直以來的格外看重,沈鴻和沈江之間的心結,他的推測很有道理,沈江的肩膀震動了一下,他閉了閉眼,終究難掩恨怒,「你——」

「如果你恨我,你可以不用。」沈鑠截斷他的話,執拗地重複,他的肩膀越挺越直,「如果你覺得我不配當你的兒子,我是個失敗者……那你就不用好了。但,我是不會改的……」

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有些難掩的失落、愧疚和複雜,但表情前所未有的放鬆,聲音也越來越堅定,「爸,我知道你的那一套,但,不管多難,我還是……喜歡堂堂正正地活在這世上。」

「……」

「站起來!」特警搡了沈江一把,強迫他站起身,押著他走向警車,沈江扭過頭,和沈鑠以及他身邊的劉瑕對視著,他的神色極為玄妙,難以言喻,最終為警車門阻斷——

一直到警車開走,沈鑠才忽然歎了口氣,他的肩膀垂了下來,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有點不可思議地自問,「我剛……真的騙到他了?」

劉瑕甩著手腕,和連景雲交換了一個眼神,「是啊,看來你是真的做到了……你救了我,沈鑠,我欠你一次。」

她沒有吝惜自己的感謝和欣賞,「你今天的表現,也讓我刮目相看,從前,是我小看了你,我向你道歉。」

沈鑠搖搖頭,在一夜之間,他似乎要比從前更沉穩和成熟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們不跟著回警局嗎?最好趕快問下我爸亞當的事,沒抓到亞當,問題就仍不算解決……在那之前,你們得負責我的安全,萬一他要對付我的話,我可應付不了。」

才誇他勇敢沉穩,眨眼間就又縮卵了,帥不過三秒這點,估計是沈家的遺傳吧……劉瑕嚥下吐槽的衝動,把視線移向連景雲,「你父親那裡,起碼現在是不會說實話的,我估計他得等到接受你忽然反叛的事實以後才能有效地思考,在此之前,無法供給我們太多有價值的信息……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亞當』可以這麼簡單地逃脫。」

「你是說……」沈鑠斜睨她,表情有點期待又怕受到傷害,「你能……就這麼憑空推理出他在哪?」

「你覺得這很難嗎?」劉瑕反問,她瞥了連景雲一眼,在得到對方的點頭示意後繼續說道,「在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已經快把手裡的牌打得差不多了,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不能抓到他的小辮子,那他也未免太神了吧?當然,具體執行者不會是我,我的推理也僅僅只是廢話,對尋找起不到什麼幫助,不過,以他控制狂的性格來看,我確實可以肯定,從威爾森案開始到現在,他都一直身處S市,只有這樣他才能給威爾森提供一手督導,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低級失誤的發生。而他也不會冒著讓兩條線碰頭,局勢交流失控的危險,讓沈江的人去綁架霍德——從沈江的表現來看,他對亞當不是毫無戒心,如果他綁架霍德後忽然間異想天開,想用霍德來交換D租寶的證據怎麼辦?他不能讓雙方發生接觸,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應該是沈欽對他粗略地解釋了一下案情,到目前為止,沈鑠都還勉強跟得上,但接下來就未必了——不過,該說的還是得說,劉瑕掃了他一眼,繼續解釋,「再加上威爾森被捕,能和他無障礙交流的高智商打手已經被兌出去,但安裝霍德身上的炸.藥又是需要高度技巧,所以他一定是親身上陣綁架霍德,現在也必定就在不遠處監控我們,同時預防最差情況——也就是現在這種情況的發生:沈江是很厲害,但沈欽和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他依然有可能失敗,那麼,他就只剩下唯一一個機會了——親自出面來對付我們,強行讓沈欽失去他最愛的人……我想,他現在說不定就在周圍的某棟高樓大廈裡窺探著事情的進展,說不定手中還有一把槍,沒有在沈江落網後第一時間動手,可能是因為我第一時間躲在了你背後,擋住了他狙擊的角度……」

沈鑠頓時寒毛直豎,直接從她面前走開,劉瑕如影隨形地跟過去,沈鑠大喊,「喂!」

「好啦,」還是連景雲看不下去,「她逗你的,這裡有遮蔽物,不可能被狙擊到的——蝦米,你也是的,沈鑠先生今晚幫了這麼大忙,你幹嘛還這樣嚇唬他。」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劉瑕斜瞥了沈鑠幾眼,語調也漸漸恢復正經,「但我想,他沒有絲毫行動的另一個原因,其實是他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計劃的Bug——你知道,中西方文化定義中的悲劇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對中國人來說,悲劇意味著妻離子散,意味著英雄末路,壯志未酬身先死,注重的是結果上的不完美,所以以水滸為例,梁山好漢的結局如果是招安後個個高昇、安享晚年,這就並非是悲劇,因為結果是安穩的,但對西方人來說,悲劇意味著失去人格,喪失理想和堅持,最初的道路沒能走到最後,所以在他們最終決定招安的那一刻起,悲劇氛圍就已經無法逆轉,對利益的追求賽過了自由,人物一開始的堅持完全泯滅……所以,對應到復仇概念,如果亞當是個中國人,他會希望奪走沈欽的財產、名譽,我們會看到他對付濱海集團,把沈欽曾經的胡作非為公諸於眾,甚至於非常直接地殺掉沈欽所看重的人——既然他讓亞當失去了他重要的人,那麼就在**上毀滅掉他看重的人,在結果上造成沈欽的悲劇,這是一種中式的復仇觀。」

「但作為一個西方人,亞當追求的依然是沈欽精神世界的崩塌,他對我一直保持了克制,每一次出手,都是希望我離開沈欽,讓他的求生意志自行毀滅,這並非是因為他對我心慈手軟,只是因為他希望能在沈欽的靈魂和理想完全崩潰之後,再出面收割他的生命——這是一種西式的復仇觀,在精神上徹底摧毀敵人的求生意志,把他變成行屍走肉。」

「但……這個計劃的弱點是,如果連我的離去也不能摧毀沈欽呢?他首先嘗試讓我拋棄沈欽——這在之前事實上已經發生過了,客觀地說,在佈局階段,我的確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事前溝通地主動拋棄了沈欽,如果他還會因為我的拋棄而驚慌失措的話,就不會明白我的暗示,所以他可以說已經挺過了這個考驗,和我分手並沒能讓沈欽失魂落魄。所以,他轉而希望重演最讓自己介意的那幕悲劇,『因為沈欽的緣故,他重要的人因此受到嚴重傷害』,以我的性命來逼迫沈欽精神崩潰,在精神層面上完成自己的復仇……」

劉瑕的口吻不禁染上淡淡的驕傲,「但,從事態如今的進展來看,他的嘗試又一次被證明是失敗的,沈欽並沒有退化為只會哭泣和自怨自艾的巨嬰,他積極地行動了起來,甚至,我想……從你的表現來看,他還用自己的覺悟感染了你,沈鑠——我想他一定告訴過你,即使沒有我,他也會走下去……他也不會因為失去我而崩潰、放棄。」

「能不能真的做到這一點,還是未知數,但只要他懷有這樣的決心,他就永遠不會真的被打敗,在精神層面永遠也不會被擊潰,只要他還懷有這一顆搏鬥的心——就像是安迪,自殺並不能讓他不那麼偉大,即使失敗,只要仍懷有那顆心,他就依然是無法被毀滅的英雄。」

劉瑕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這就是西式的英雄審美,也是『亞當』繞不過的自我懷疑,現在,殺了我也好,殺了沈欽也好,在**上消滅我們,都不足以完成他理想中的復仇,而他已無法再通過遠程遙控的手段,來影響沈欽的精神……真真切切,現在的他,已經沒有籌碼,黔驢技窮了。即使他現在還有一桿槍,似乎還能瞄準到我,但,這扳機,該扣,還是不該扣呢?也許,此刻的他,也正在猶疑吧。」

「啊?」沈鑠不禁又嚇了一跳,他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一轉眼就蹲到了地上,搞得沈三叔和一票手下也緊張兮兮的,拚命到處眺望,「不是說這裡是狙擊盲區嗎?怎麼又能瞄準了?」

「如果不說是盲區,你怎麼能在我演說的時候繼續充當肉盾呢?」劉瑕對他眨眨眼,沈鑠的臉又黑了下來,「你——」

就在他要翻臉又有點猶豫的時候,連景雲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翻過來掃了一眼,驟然長歎一聲,肩膀是真的放鬆了下來。開始打著手勢,組織眾人往建築群裡移動。

「已經鎖定他了,他跑不了!」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就在西北方向的小區裡……特警正在趕過去,我們已經不必再站在這裡了!」

「……哈?」沈鑠現在已經完全拿不準自己該不該生氣了,「那您的意思,我們剛才……還是充當誘餌的身份了唄?」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站在那裡滔滔不絕,說了至少十分鐘的單口相聲,還時不時拉你來捧哏?」劉瑕說,她也吐出一口氣,「要即興編出那麼多話還真的挺難……尤其是又不能瞎編,拖延時間的意圖也不能太明顯……」

等等,她一脫困就開始拖延時間了?難道……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但這——不應該啊——

掃了已經明顯懵圈的沈鑠一眼,劉瑕也忍不住笑了:這個今晚的大英雄實在團團轉了太久,確實也有些不太人道了。

「其實答案我已經在剛才告訴過你了。」她說,「亞當的控制欲讓他一定要完全掌控局面,而他的籌碼已經不多了,所以他的確會出現在這附近。」

「深夜,車流量極少的街道,布控和紅綠燈配合,有了這些籌碼,你會做什麼?如果是我,除了主動揀選會麵點以外,我肯定還會監視會麵點附近的攝像頭,不管是什麼蛛絲馬跡,只要有那麼一點,我就可以順籐摸瓜,抓住這個幕後的主使者。」

「說到底,還是在釣魚,只是換了個魚塘而已,只要維持場面的緊迫性,保持我一直在沈二的控制下,亞當肯定是會出現的,而沈欽要做的,就是尋找一個監控多,適合警方進入,以及能讓亞當稍微放心,願意前往的會麵點。」

「沈欽選擇這個工地作為會麵點,也許是巧合,也許是計算的結果,但不論如何,這個會麵點都有很大的優勢——在威爾森案裡,我們查過工地周圍所有攝像頭,這裡的攝像頭還是很密的,基本形成了一個覆蓋網,也許步行可以躲掉攝像頭,但時間有限,亞當要從城外過來,不可能不開車,所以他基本肯定會留下痕跡,但要找到線索,沈欽也需要時間……既然他一直沒有出聲和我說話,那我推斷他就還是在找,所以——」

「所以你就來了一段單口相聲……」沈鑠喃喃地說,「同時一直暴.露在他的□□範圍裡,冒著生命危險,為沈欽爭取時間?」

「哦,這個就的確是在騙你了,工地這麼大,附近最近的高樓也在好幾百米開外了,夜風又強,我們這遮蔽物又多,這種環境的射擊難度是很大的,雖然在設計範圍裡,但沒副手的幫忙,經驗再豐富的狙擊手都很難說可以一槍爆頭,甚至很難說能射中人體。」劉瑕聳聳肩,「而亞當如果有個副手的話,就不必去招募威爾森了。他也許有一定的槍械經驗,但剛才的射擊把握肯定不大,考慮到他那完美主義的性格,我想他潛意識裡一定不希望隨便放槍——那也是一種失控和不完美,再加上我說的內容他又絕對有興趣,而且我過一段時間也會動一個位置,更好的射擊窗口也許隨時會出現……所以,我猜他可能會下意識地等一等,當然,他也有可能已經謹慎地離開,不過,既然沈欽一直沒有出聲,那多說幾句話好像也不會損失什麼。」

「靠……」沈鑠徹底無語了,他扶額消化了一會才自言自語,「沈欽找你真是找對了,你們倆那都屬於……一般人消化不良的範圍……」

他輕咳了一聲,又問,「那剛才,你把我爸背摔出去,也並不是因為腎上腺素而爆發潛力了?」

「當然不是。」劉瑕對他投以怪異的一瞥,「我從小受到繼父的虐待,充分意識到暴力能給人帶來多大的優勢……在我有能力學習以後,怎麼可能不去掌握一種暴力手段?我學過巴西柔術,如果你爸爸不是個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靠腿功,我一個人打他兩個不是問題。」

「……」沈鑠的臉上寫著『我不想再和你玩了』幾個大字,他轉向連景雲,轉移話題的意圖極為明顯,「現在呢?我們幹嘛?已經確定位置了,你不去抓他嗎?」

「追捕犯罪嫌疑人那是警察的事。」連景雲也怪異地看他幾眼,「剛才我之所以出面,也是因為警察不方便露臉,我最不會引起沈江和亞當的懷疑……既然現在他已經被沈欽鎖定了,接下來執行逮捕當然還是交給專業人士就好,我們只需要在這裡等到抓捕結束,那就行了——」

『轟』的一聲輕響,不遠處的一棟居民樓六樓忽然間冒出了陣陣黑煙,在夜幕中,這股煙霧很難分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劉瑕凝望著夜空,心頭微微一沉:她不知道現在的進展到底如何,不過這陣黑煙感覺上像是不祥的徵兆。

亞當的厲害之處是無需贅言的,怎麼才能瞞過他把一隊警察部署到附近,劉瑕無從想像,不過從她脫困到現在,沈欽就說過一句話,可想而知他一直處於繁忙的工作狀態中,也因此,她壓根沒有出聲和他對話,雖然在她心裡,今晚最讓人刮目相看的大英雄並不是沈鑠,而是另有其人——不過,在現在這種狀況之下——

別說她和沈鑠了,就連沈三叔一群醬油黨,都忍不住把眼神好奇地投向連景雲。連景雲翻開手機看了幾眼,臉色變得很嚴肅,「黑煙是他主動放的,可能是某種□□,有刺激性氣體……現在他們帶上防毒面具進去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等待著下一步播報,劉瑕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他一定有軍隊背景……」

她搖了搖頭,不再做無謂的推理:亞當當然有軍隊背景,這一點從他給霍德安裝的炸.彈就能看出來——

「喝!」

「我去!」

連她的思路都暫時被打斷,劉瑕一下站了起來,和所有人一起不可置信地看著遠處的樓房——就在一秒鐘以前,從剛才冒出黑煙的那個窗戶裡跳出了一個人!

城隍廟這一帶多數都是老公房了,很多人家都裝有防盜窗或是遮陽頂棚,給他提供了落腳處,這道身影輕捷地跳了下來,踩著防盜窗和頂棚下落,速度之快簡直讓人難以反應,甚至有種他會就此逃脫的直覺——以他目前表現出的身手和反偵察能力,以及大部分特警都衝上樓執行抓捕的事實——

『碰』地一聲,亞當在半空中的身影忽然一滯,隨後失去平衡似的,直接往下摔落,很快就掉入圍牆下方,眾人的視野之外,大家只能聽到連續幾聲墜地聲,一聲較沉悶的是人體,還有一聲較清脆的,則似乎是剛才撞到他的那個東西。

「呃……」沈三叔一群人不禁本能地直起身踮腳張望,彷彿這樣就能看穿圍牆,而後又希冀地把眼神投向連景雲。

「……是他。」連景雲低頭看了半天手機,才抬起頭,臉色陰晴不定的宣佈,「或者說,至少是個嫌疑極大的外國人……不過目前還不知道他是被什麼撞下來的。」

他臉色古怪地看了劉瑕一眼,「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和沈欽脫不了關係……」

「我也覺得。」劉瑕相當認可——亞當落入控制,讓她,甚至是她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現在非常想要確定他的身份,以免為他的又一重障眼法而空歡喜一場……她催促連景雲,「所以我們不妨問問他?」

「我也想……」連景雲的臉色更古怪了,他揚了揚手機,慢吞吞的說,「不過,在犯罪嫌疑人墜地後,聽說,沈先生喊了一聲『劉小姐』,然後,就那麼暈過去了……所以說……」

所有人的眼神頓時又跟著落到了劉瑕身上——即使剛才經過了綁架的驚魂一幕,又親眼目睹了一直威脅自己和戀人生命的元兇落網,甚至(有很大可能)是直接摔死人的墜樓場面,她看起來依然是那麼的淡定——即使,即使是聽到了自己的戀人暈倒的消息,她的表情也還是沒有絲毫的改變,對著這些質疑的眼神,她甚至還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毛。

「正常的應激反應。」她說,「有什麼可奇怪的地方嗎?以他一直以來的心理強度,不暈才不正常呢。」

「呃……」沈鑠一時居然被她氣勢所攝,不知怎麼答覆:這……正常嗎?

最終居然還是連景雲說出了他的心聲。「蝦米……你這,真的算是在戀愛嗎?你和他都好久沒見了,別看這又是鬧炸.彈,又是鬧綁架,可事發到現在,你們還沒見上呢,現在他又暈倒了,難道……你就真的不著急嗎?」

「他暈倒的時候被人接住了吧。」劉瑕又挑挑眉。

「嗯……被張局抱住了。」連景雲看起來也有如沈鑠般軀體縮小化的趨勢。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劉瑕說,她站起來拍拍手,若無其事地下了結論。

這下連沈三叔都不由露出同情之色,劉瑕眼神流轉,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盡收眼底——她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是,不擔心並不意味著不想念啊。」她說,轉身往外走去。「所以,我現在要去見我的男朋友了——有人想要阻止我嗎?」

按照常理,她現在比較應該去接受警方的調查筆錄,或者去檢查身體,看看在之前的綁架風波中受到過什麼傷害,不過——

一行人再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沈鑠聳聳肩,「我是不會阻止她……你呢?」

連景雲沉默片刻,也聳聳肩,「我現在又還不是警察……」

他快步衝上前,狗腿地說,「我開車送你去……剛好你也可以在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我也去我也去!」非常需要沈欽好感的沈三叔也跟了上去,一群馬仔前呼後擁,「我去開車!」

「要不要順便帶一束花?」

「……」沈鑠被丟在最後,左看看右看看,空曠的工地裡就他一個人,還有呼呼的風聲,他不由害怕起來。「……等等我!」

雜亂的腳步聲響了又停,一陣引擎聲之後,工地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就連遠處傳來的鮮血氣味,也很快就被風吹得乾乾淨淨,剛才那一幕幕緊張的戲碼,似乎並未在任何人心裡留下任何痕跡,沒能長久地影響到任何一個人的心情。

也許,這也可被視為是亞當的一種失敗——也許直到這一刻,他才被真正地宣告了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