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方俊的回憶

  方俊家那幾間破房子在季昭的資助下重新修繕,現在已經不像當初那樣四面漏風了。稍顯狹小的室內擠了幾個大活人,再燒個炭盆,倒也暖和。

  如意已被送回了皇宮。紀衡和季昭王猛一同來到方俊的住處時,方俊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他看到季昭,又有些激動,提高聲音說道,「我沒有殺害季青雲!」

  「到底怎麼回事?」季昭急忙問道。

  方俊雙眼放空,陷入回憶。

  「我那日確實接到陳公……陳無庸的密令,讓我帶人火速前往遼東去尋找季青雲,不過不是為了追殺他。」

  「那是為什麼?」季昭皺眉追問。

  方俊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只知陳無庸再三強調要抓活的給他帶回去。我當年只是直言司的一個打手,陳無庸不管做什麼,都沒必要跟我解釋原因。」

  「可是我明明親眼看到有人追殺我一家四口,不是你們,又是誰?」

  「真的不是我。而且,你說的殺手,我應當也是見過的。那幾天我們日夜追趕,追到一座破廟外時,看到裡面有燈光。我根據時間推測季……季大人當在廟中,滿以為可以就此抓人交差,不想進去一看,滿地都是屍體。我挨個探了地上人的鼻息,大部分人都死了,只一個小男孩兒還剩一口氣,但也受傷嚴重,需要馬上救治。」

  季昭眼圈發紅,激動地一把抓住方俊的手腕,「我弟弟他……他還活著?」

  方俊一愣,「你是季大人的女兒嗎?」

  季昭點了點頭。

  方俊恍然,看著季昭尚未換回女裝的太監公服,他又一臉疑惑。

  紀衡提醒他道,「先別管這些,你繼續說下去,那孩子後來怎樣了?現在在哪裡?」

  方俊便道,「我當時想,那應當是季大人之子了。陳無庸說只要活的,我便沒有理會季大人夫婦的屍體,只給那孩子先止血包紮。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季大人一家有四口,現場唯獨不見了他的女兒,我們便商量著留一半人在附近找那個小姑娘,剩下的人先把男孩兒帶回去。此處前無村後無落,一個小女孩兒想來跑不太遠。可是就在此時,有人闖進來發現了我們,雙方很快動起手來。我見他們人只有幾個,以為很好對付,不想他們朝天發了救援信號,很快便有許多同夥趕來與我們廝殺。這些人個個武功高強,我們一時敵不過,節節敗退。然而他們的意思卻是趕盡殺絕,我把那孩子扛在肩上,同時被三人圍困,也顧不了別的,只好帶著那孩子逃跑。跑了許久,那幾人卻緊追不放,終於把我逼到一處高崖。我退無可退,只能縱身跳崖,以期能尋找一線生機。那山石嶙峋,間或有橫生的樹木、懸掛的枯藤,我一手扛著孩子,一手抓著一株松樹,本打算等他們走了,我再爬上去。然而上面的人卻開始往下扔石頭,我被一塊大石頭砸中腦袋,眼前一黑,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季昭聽得心都提起來,「那後來呢?那個孩子呢?」

  「後來我醒來時前塵往事盡皆忘掉,也沒看到什麼孩子。我拖著一條摔斷的胳膊在崖底轉悠,不知怎麼就走出了那裡,來到一個村落。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也不知自己來自何方。我在那村子中遇到一家好心人,他們幫我治了病,還帶我打獵。後來他家做皮毛生意,把遼東的皮毛運去京城販賣,我隨著他們的車隊去了京城,在京城郊外遇到一個老太太。老太太見到我之後便嚎哭不止,自稱是我的娘親,我便被她帶了回去。她因太過擔心我,終於心氣鬱結,染上重病。我求醫問藥,用盡家財,之後憑著一身力氣,幫人做些活,賺錢為母親治病。我之前賣與你的那小泥人,本是陳無庸贈與我的,有一次我看到母親拿出來把玩,覺得大概值幾個錢,便不顧她的反對,決定把泥人當了。因此便遇上了你,再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方俊一口氣說了這些,費了許多精力,神情有些疲憊。他最後總結道,「總之,我前半輩子做了許多壞事,才遭此報應,我也認了。但季大人之命案,確實不是我所為。」

  季昭早禁不住流下眼淚來,「你,你再好好想想,關於那個孩子,你還能記起什麼來?」

  方俊閉著眼睛認真想了一會兒,終於無奈搖頭,「沒有了,從山崖上掉下來之後我和他就分開了。但……」他想說應該是凶多吉少了,可是看到她哭得那樣傷心,他也沒忍心說出來。

  其實他不說,季昭也明白。那樣冷的天氣,弟弟又受了重傷,還從山崖上掉下來,生還的希望實在渺茫。季昭想到這裡,心中好不容易燃起來的那一點點微薄的希望,又漸漸熄滅下去,她哭得更傷心了。

  紀衡的心跟著揪疼。他輕輕拍著她的肩,低聲安慰著她。

  連向來遲鈍的王猛都聽得一臉黯然,他真恨不得自己當時就在現場,只要那孩子還有一口氣兒,他就能給救回來。

  本以為能夠了結的案子,突然又變得疑霧重重。季昭十分想不通,卻也明白方俊知道的也就這些了,她好生跟他賠了個不是,又給他留了些銀兩,便告辭離開了。

  回去的時候,季昭的情緒十分低迷。紀衡牽著她的手,說道,「阿昭,放寬些心,至少現在又有了線索。我一定徹查此事,找出真兇,幫你報仇。」

  季昭秀眉深鎖,說道,「我有些奇怪,到底是誰一定要將我一家趕盡殺絕?你說,會不會是孫從瑞?」

  「不像是,」紀衡搖頭,「孫從瑞出賣季先生的目的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他與季先生並沒有別的深仇大恨吧?何必痛下這樣的毒手?」

  季昭點頭,「我也是這樣以為,可是除了他,還有誰有殺人動機呢?而且,你不覺得陳無庸也很奇怪嗎?他明明跟我爹勢不兩立,又為什麼一定要把我爹抓回去,還強調要抓活的?」

  紀衡低頭沉思不語。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微一跳。他撩眼看了一眼季昭,發現她還在皺著眉頭思考,沒有發現他的異常。他摸了摸她的頭,「想不明白就先別想了,這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解決的。」

  季昭有些猶豫,「我想去找我弟弟。」就算他真的……了,至少大致的地點可以確定,方俊應該還記得。

  「嗯。不過現在正值隆冬,那邊的風雪大,把一切痕跡都蓋住了,找也不好找。還是來年天氣暖和了再去吧。」

  紀衡把季昭送回了季宅。將要離開的時候他幾次欲言又止,季昭有些奇怪,「你可是有話想對我說?」

  紀衡把她攬進懷裡,悠悠嘆了口氣,悶悶說道,「阿昭,對不起。」

  季昭回抱住他,「好好的,這是什麼話?」

  「對不起,」他又重複了一遍,「以後由我來保護你,保護你一輩子,好不好?」

  季昭在他懷中無聲地點了點頭。她覺得他今天的情緒有些奇怪,想了想便釋然,他大概是痛恨自己沒早一些護住她一家人。想到這裡,她把他抱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