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山岸尚美九點多才出現,向櫃檯經理久我道歉:「對不起,我來晚了。」確實她上班遲到了,但飯店並沒有硬性規定她的上班時間,因為她要陪新田,有時候必須待到深夜。因此久我笑咪咪地說,不用道歉。

  「不,交班的時間是九點,我還是應該在九點前就要到。給您添麻煩了。」山岸尚美再度向久我鞠躬道歉後,走到新田的旁邊。她看起來氣色很差,眼睛有些血絲。「早安。」連道早安的聲音都沒精神。

  「不要緊吧?」新田輕聲地問。

  「甚麼不要緊吧?」

  「妳看起來相當疲累的樣子。」

  山岸尚美輕拍兩次臉頰,快速甩甩頭想讓腦袋清醒。「我沒事。」

  「妳該不會是沒怎麼睡吧?」

  山岸尚美沒有作答。新田暗忖,看來是猜中了。

  「這樣不好哦。這裡沒問題,妳去找個地方休息吧。我來了之後,妳的工作時數突然變長了。稍微休息一下,沒有人會說話啦。」

  她抬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新田,搖搖頭說:「不可以這樣。」

  「為甚麼?如果是擔心我,我沒問題喔。退房業務,我已經可以做到近乎完美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

  「不然是甚麼?」

  但山岸尚美沒有回答,突然笑咪咪地說了一聲「早安」。當然這不是對新田說,而是對走近櫃檯的男性住宿客人說的。然後她就直接開始辦起退房業務。

  不久,退房結帳的客人接二連三多了起來。新田也混在真正的櫃檯人員裡辦理退房業務。

  今天他第一個接待的客人是,態度蠻橫的中年男子。

  「我在趕時間,拜託快一點!收據要用手寫的,不能用印的。還有,不要寫日期。」口氣相當粗魯。

  新田說了一句:「知道了。」收下鑰匙卡,操作終端機。以前不管做甚麼都卡卡的,但現在手勢相當自然。

  「先生,請問您有沒有吃冰箱裡的東西?」說話也相當流利。

  「嗯?啊,有喝啤酒。還有烏龍茶。大概就這樣。快幫我結一結!」

  新田一邊聽著客人口吃般的答話,列印明細,客人簽名後就要做收據。請客人確認姓名之後寫好收據,貼上印花,完畢。動作相當流利。

  連自己都覺得不論談吐舉止都很像真正的飯店人了。而且絲毫不覺得討厭,甚至還感到些許自豪。

  「讓您久等了。您看看這樣可以嗎?」

  「哦,很好啊。」男性客人猶如搶奪似的收下收據,依然一臉臭臉便轉身走了。

  「謝謝您的光臨。期待您再度蒞臨。」對著他的背深深一鞠躬時,新田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飯店人了。

  退房業務告了一個段落後,久我對新田說:「新田先生,方便過來一下嗎?」接著又對山岸尚美說:「山岸,妳也來。」

  兩人並排站好之後,久我說:「請你們去總經理辦公室。我也會去。」

  「出了甚麼事嗎?」新田問。

  「詳細情況到那裡再說。」久我壓低嗓門,表情也很僵硬。新田覺得,看來事情非比尋常。

  三個人到了總經理辦公室,久我敲門,然後打開了門。

  一踏進房裡,新田就嚇了一跳。因為稻垣也在裡面,本宮也在。兩人和藤木面對面坐在沙發上。藤木的旁邊坐著住宿部部長田倉。

  「對不起,百忙之中把你找來。」藤木說:「因為發生緊急事件。所以我也把稻垣課長請來了。」

  「到底是甚麼事?」新田將視線從藤木移到自己真正的上司身上。

  「我想你也知道,明天是星期六,也就是那個婚禮要舉行的日子。」稻垣說。

  新田當然知道,所以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已經徹底對婚禮會場與婚宴會場周邊著手進行警備工作,但是又發生了別的問題。」

  「甚麼問題?」

  田倉端詳著新田的臉。

  「渡邊先生……也就是明天的新郎。剛才渡邊先生打電話來,說今天想住在這間飯店。」

  「啊?這麼突然……為甚麼?」

  「不,其實也不是突然。渡邊先生和高山小姐,原本有預定今晚的房間,是豪華套房。」

  新田倒抽了一口氣,看著稻垣搖搖頭說:「我沒聽說這件事。」

  「我想也是。」稻垣答道:「因為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不過仔細問了一下,好像也不是訊息傳達上的失誤。」

  「怎麼說?」

  「只要在我們飯店舉行婚禮與婚宴的客人,我們都會送他們一晚豪華套房。」田倉說:「甚麼時候住都可以,兩位新人預約了婚禮當天。」

  「當天,就是明天囉?」

  「是的。但這裡發生了一個麻煩。新娘高山小姐說,妝髮部份要請她自己熟悉的美容師來幫她做,可是這樣就不能使用我們飯店的化妝室。所以要訂房間,在那裡化妝。」

  「這樣不是剛剛好嗎?已經訂了豪華套房。」

  但田倉卻搖搖頭。

  「新田先生您也知道,我們飯店的入住時間最早也要下午兩點。只是化妝而已或許趕得上,但婚紗方面就無法準備了。」

  「婚紗的準備?」

  「因為流程上的關係,中午以前要先把婚紗和首飾之類的東西送到化妝室。所以要從外面找美容師進來的話,我們會請他們從前一天開始預訂房間。」

  「也就是說,豪華套房要訂今天和明天兩天?」

  「是的,可是當初兩位新人實際上訂的只有明天一天。」

  「結果突然今晚也住這裡?」

  「是的。新郎好像也說,難得可以訂到這麼好的房間,那就住兩天吧。當然,就我們的立場而言不能拒絕。這是客人應有的權利。」

  新田聳聳肩。

  「新娘說不定被跟蹤狂盯上了,還這麼悠哉啊。」

  「這也沒辦法呀。」稻垣說:「因為新郎不知道跟蹤狂的事。就新娘而言,新郎說要住她也不能拒絕吧。」

  新田呼了一口氣,點點頭。「那,我要怎麼做?」

  「兩位新人預定傍晚五點入住。住進來之後,可能也會外出用餐,不過基本上會一直待在飯店裡。大廳和沙發區雖然有本宮他們在監視,但兩人待在房裡的時候就沒轍了。所以你儘可能待在櫃檯,保持房間一有電話來就能立即出動的狀態。要是沒電話打來,你就打過去。至於藉口,就要麻煩飯店方面想了。」

  「可以問婚紗甚麼時候送進去比較方便,或是化妝用的鏡台怎麼辦之類的,我想很多理由都可以用。」田倉補充地說。

  「也就是說,要定期確認兩人是否平安?」

  「就是這麼回事。房間的入口裝有監視器,只要有可疑人物接近應該會知道,不過還是謹慎為上。」

  「我明白了。」

  「我這邊的指示就這樣。有沒有甚麼問題?」

  沒有想到甚麼特別的問題,因此新田搖搖頭。「沒有。」

  「好,那你回工作崗位吧。我想你應該也知道,盯上高山小姐的跟蹤狂未必是我們在捉拿的兇手。就照以前一樣,小心謹慎執行任務。」

  「知道了。那我失陪了。」新田行了一禮,走向門口。山岸尚美也隨後跟了出去。

  出了總經理辦公室,稍微走幾步之後,山岸尚美低聲問:「那件事,你已經跟上面說了嗎?」

  「哪件事?」

  「就是昨晚的事。我跟你說掩蓋外遇旅行的方法時,你好像靈光乍現的樣子。」

  「那個啊。那件事我沒有說。」新田邊走邊說。

  「為甚麼呢?我覺得你好像察覺到非常重要的事。」

  「我也有我的各種考量啊。倒是──」新田突然停下腳步,轉而看向她。「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妳。」

  「你突然怎麼了?」

  「我試著想了一下,妳昨天為甚麼沒睡好。馬上就想到答案了。原因和妳昨天犯了不像妳會犯的錯誤一樣,都是被答應我的事牽累了。」

  山岸尚美低下頭。看似可以解讀成肯定的模樣。

  「第四起案子……至少已經知道可以防止在這間飯店發生,可是卻不能說是非常痛苦的事。萬一有人遇害怎麼辦──想到這個當然會睡不著。看到妳疲累的表情,我更痛苦啊。所以我有個提議,妳稍微休息一下好嗎?」

  尚美「啊」地吐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新田凝望她的眼睛繼續說:「至少,休息到明天的婚宴結束為止。結束之後,妳和我的約定就算完成了。妳可以把一切告訴總經理。這樣妳的心理負擔也能減輕一點吧?」

  山岸尚美睜大眼睛吸了一口氣,抬起胸膛。稍稍抬起下顎,目不轉睛地瞪著新田。

  「你叫我抱著重大秘密,窩在家裡?這樣比較輕鬆?」

  「我是為妳著想才這麼說。」

  「請你不要看扁我!」尚美說得斬釘截鐵,氣勢驚人。「你說得沒錯。對於明知有辦法可以防止犯案卻沒有說出來,我感到莫大的罪惡感。可是,我不能因此就自己逃掉。為了防範未然我要盡最大的努力,我要比誰都更努力才行。居然叫我休息?這種事……不值一提。」最後那句話說得有點豁出去的感覺。

  真是了不起的女性,新田再度由衷佩服。他微微一笑,歎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提這件事。我也下定決心了。」

  山岸尚美將雙唇抿成一直線之後,答道:「請下定決心。」

  回到櫃檯後,新田和她們一起做日常業務。因為是星期五,房間幾乎都被訂滿了。到了傍晚以後,忙著接待入住的房客。

  門房領班杉下來到櫃檯,是在將近四點的時候。和其他櫃檯人員稍微談了一下之後,他走向新田。

  「關於渡邊先生和高山小姐的房間,找新田先生談就可以吧。」

  「是的,怎麼了嗎?」

  「房間已經敲定了嗎?如果已經敲定了,我想把行李搬進去。」

  「行李?」山岸尚美從旁插嘴說:「如果婚紗方面的東西,明天早上應該會送進去。」

  「不,不是婚紗,是宅配。裡面是葡萄酒,大概是送給兩位新人的禮物吧。」

  「禮物?」新田問:「東西現在在哪裡?」

  「在行李台。」

  「請把它拿到後面的辦公室。」新田說完,和山岸尚美面面相覷。

  杉下拿來的是,看似只裝了一瓶葡萄酒的包裹。收件人住址寫的是這間飯店的地址,收件人姓名寫的是渡邊紀之與高山佳子。寄件人是「北川敦美」,地址是東京都吉祥寺。但卻沒有寫電話號碼。

  「真奇怪。」新田立刻說:「這張包裝紙是百貨公司的。如果是在百貨公司買的,應該會直接請百貨公司送來。可是這張宅配的託運單不是百貨公司的。所以是拿回家以後,再從別的地方寄出來的。」

  「說不定想把寫好祝詞的卡片放進去之類的……」山岸尚美說。

  「這樣的話會先準備卡片,在包裝之前交給店員吧。」

  「買了葡萄酒以後才想到要放卡片,也是有可能的。」

  新田凝望著她的臉。

  「就算是這樣吧。這種時候,妳會怎麼做?把買了的葡萄酒帶回家是還好,不過妳會特意打開包裝把卡片放進去,然後重新包起來嗎?要是我就不會這麼做。我會準備另一個紙箱,把包裝好的葡萄酒和卡片放進去。」

  杉下也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山岸尚美也垂直擺動纖細的脖子。

  「你說得對,確實如此。」

  「請和婚禮課的仁科小姐聯絡。」

  新田說完,山岸尚美取出手機。

  ※※※

  「北川小姐的名字,在這裡吧。」仁科理惠攤開婚宴的席次表,這麼說。她指的地方確實寫著「北川敦美」。姓名的上方是「新娘友人」。

  「知不知道是甚麼樣的朋友?」

  「這就不清楚了……」

  「應該也有寄喜帖給這位小姐吧。知道她的地址嗎?」山岸尚美問。

  「當然知道。因為喜帖都是我們寄出去的。──這是名冊。」仁科理惠在新田面前打開一本文件,裡面羅列著姓名與住址。

  名冊裡也有北川敦美的名字,住址也和宅配的託運單寫的一樣。

  「到目前為止沒有可疑之處啊。」

  「可是,託運單沒有寫電話就很奇怪了。」

  新田贊成山岸尚美的意見。

  「要不要打個電話給高山小姐?」仁科理惠說:「把事情跟她說,請她告訴我們北川小姐的電話。」

  婚禮的負責人皺起眉頭。

  「一定要把事情跟她說嗎?還是找個藉口問出電話比較好……」

  新田輕輕地搖搖手。

  「我明白你們不想讓高山小姐害怕,可是耍這種小花招到頭來反而麻煩。要是能問北川小姐本人,確定是她寄來的話,高山小姐也會安心吧。相反的如果不是北川小姐寄來的,那就是神秘人物寄了可疑的東西來,更沒有理由不告訴高山小姐。」

  可能是接受了這個看法吧,仁科理惠雖然一臉嚴肅但也點點頭,拿出自己的手機後,彷彿在思索該怎麼說般沉默片刻之後,開始動起手指。

  電話立刻就接通了,仁科理惠開始說話。以慎重的語氣說出事情。不斷重複著「基本上」「為了慎重起見」「考慮到萬一」之類字眼。高山佳子可能相當驚慌。

  「好的,那我等您的聯絡。」如此結尾後,仁科理惠掛斷手機。看樣子沒有問出北川敦美的電話。「高山小姐說她要自己問。問清楚了再打電話給我。」仁科理惠看著新田他們。

  「原來如此。這樣也好。」

  「高山小姐的反應如何?」山岸尚美問:「果然覺得很恐怖?」

  「當然覺得毛毛的。高山小姐說,北川小姐是大學就認識的朋友,與其寄葡萄酒去飯店,應該會寄餐具之類的去她家吧。」

  聽著她們的對談,新田也覺得確實如此。

  沉悶的沉默時間開始流動。葡萄酒包裹依然放在桌子上。新田凝視它,做出各種推測。也必須考慮到最壞的情況。因狀況而異,說不定必須立刻通知稻垣。當然,能夠變成笑話一樁了事當然是最好的。

  仁科理惠的手機傳出來電鈴聲。沉悶的氣氛變得很緊繃。

  「喂,我是仁科。……啊,這樣子啊。……是……是。」

  仁科的聲調逐漸低沉,臉色轉白。光憑這些,新田就能掌握事態了。他和山岸尚美面面相覷。她的表情也變得很嚴峻。

  仁科理惠用手擋住手機的通話口,對新田說:

  「高山小姐問過北川小姐的結果,她並沒有寄這種東西來。」一如預料的答案。

  「跟高山小姐說,等一下我們會和她聯絡,請她先掛斷電話。」新田說完,看向桌上的東西。山岸尚美伸手想去摸包裹,新田不由得粗暴地說:「不准碰!」她嚇了一跳,趕緊收回手來。

  新田吞了一口口水,調整氣息後再度開口:「不要摸這個東西。我們會請鑑識課來。」

  「鑑識課……」

  「而且,不會在這裡開封。因為開封前必須先用X光確認裡面的東西。」

  「裡面的東西不是葡萄酒?」

  「外觀看起來可能是葡萄酒。可是開封的時候,不敢保證不會爆炸。」

  從表面都能看出,山岸尚美的身體僵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