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泡沫之夏Ⅱ·02

  同樣的夜晚。

  同樣沒有星光的夜色。

  歐辰也站在窗旁。

  手腕的綠色蕾絲在夜風中沉默地飛舞,他俊美冷漠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可以永遠這樣冰冷地站立著,如雕塑般,整夜整夜,一動不動。

  自從年度金曲頒獎禮那晚,他腦中的記憶之門好像打開了一道縫隙,細碎的,零星的,片斷的,那些回憶飛閃而過。漸漸的,他似乎可以將這些片斷串連起來,隱約看出過去的輪廓。

  如果是以前。

  他會感恩,感謝上天把屬於他的過去再次交還給他。

  可是——

  歐辰心底一陣澀痛。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知道了過去他和她是如何相遇,如何在一起,他曾經如何深深地愛過她,只不過是又一次更加深刻的傷害。

  她已經背棄了他。

  而說到已經分手時,她神情淡淡的,沒有一絲留戀和懷念。

  若是能夠選擇,歐辰寧可自己再也無法回憶起來,就讓那幾年的生命徹底變成一段空白。沒有她,沒有喜歡過誰,也沒有心痛得恍若整個人被撕裂。

  世事就是這麼奇怪。

  努力去追尋時,它就像天空的雲,永遠從指間溜走,無法捉住;想要拋開它,它又變成空氣,每次呼吸都可以感覺到它。

  漠然地望著下面穿梭如燈海的車流,不知過了多久,歐辰的腦中突然針扎般陣陣痛楚!

  他的手緊緊按住太陽穴。

  不,他不要再想起什麼,忘記吧,就讓他永不再想起吧!

  然而,白光在他腦中炸開!

  ……

  ……

  那是盛夏……

  陽光如水晶般清澈耀眼……

  兩旁林蔭大道茂密的樹木,汽車的玻璃乾淨明亮,斑駁的樹影投映在玻璃上,空氣裡有樹葉和花草的清香,十四歲的他偷偷開著父親的車,第一次獨自行駛在這條回家的路上。

  寬闊的林蔭大道。

  他漸漸加大油門,開得快起來,兩旁的景物飛快地向後閃去,感覺到速度的刺激,有種興奮在他的血液裡流淌……

  天空蔚藍如洗。

  陽光明媚。

  茂密筆直的樹木,夏日如煙霧般的熱氣,空氣裡有孩童們吹起的肥皂泡泡,輕飄飄地飛著,七彩晶瑩,美麗剔透。一個穿著白色小蓬裙的小小女孩子站在樹邊,頭髮卷卷的,眼睛大大的,就像童話裡的小天使。

  他望著那個小女孩。

  忽然間。

  有點恍惚。

  在漫天飛舞的肥皂泡泡中,小女孩彷彿是透明的,透明的肌膚,透明的眼睛,還有一雙透明的翅膀,那透明讓他覺得她是隨時會消失的……

  小女孩卻突然張開雙臂——

  遠遠地——

  攔在他的車前——

  他怔住,望著前方如天使般美麗的小女孩,就好像夏日空氣裡瀰漫的香氣,她是那樣的不真實,卻強烈地,烙刻入他的生命裡……

  恍惚中——

  他忘記了剎車——

  等到小女孩離他只有一個車身的距離,驚慌攫住他全身,拚命地剎車打轉方向盤,樹上的鳥兒驚得四處飛起,小小的女孩子被車撞到,彈出去,然後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夏日的空氣裡……

  肥皂泡泡輕悠悠地飄蕩……

  十四歲的他從車裡衝出來,慌亂地抱起林蔭道里的小小女孩子。她只有十歲左右的年齡,身子又軟又輕,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縫隙篩落下來,她的肌膚雪白得像洋娃娃,琥珀色的眼珠靜靜地望著他。

  然後。

  她暈了過去。

  暈倒在他的懷裡……

  ……

  ……

  歐氏集團大廈的頂層。

  意大利名家設計的黑色辦公桌,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窗外是漆黑的夜色,歐辰的身影透出冰冷的痛楚,漸漸地,腦中的白光逐漸消失,針扎般的疼痛一點一點離去。

  他漠然地靜立著。

  是這樣相識的嗎?

  突兀地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又突兀地抽身而去。對她而言,在他的生命裡可以自由來去,只憑她的心願,而他無力改變。

  歐辰冷漠地勾起唇角。

  這次她錯了。

  他不會讓她就這樣輕易地離開,既然命運是糾纏在一起的,那麼,就徹底糾纏下去吧。

  蕾歐廣告拍攝完畢之後,《純愛戀歌》的製片人找到歐氏集團募求投資,歐辰同意成為最大的投資方。

  條件只有一個。

  選擇尹夏沫出演電視劇的第二女主角。

  夜很深了。

  尹夏沫走出大廈的時候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回家的公交和地鐵都沒有了。她苦笑,也忘記給小澄打電話,不知道他會不會擔心。雖然沒有吃飯,可是並不餓,四肢沉重得彷彿灌滿了鉛。

  「尹小姐!」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尹夏沫微怔,抬頭看去,一輛賓利房車,裡面一個清秀嬌小的女孩子對她笑著招手,是洛熙的助理潔妮。

  「洛熙讓我在這裡等你,」潔妮笑盈盈地說,「只是沒想到會等這麼久呢,我從九點一直等到現在。」

  「啊……」

  尹夏沫抱歉地笑笑,前天剛剛見過洛熙,不知道是有什麼事情。

  「你很累嗎?」

  潔妮小心翼翼地看她。

  「沒有。」

  尹夏沫微笑。

  「洛熙說,如果你覺得累了,就讓我直接送你回家,如果你覺得不是很累,他想請你去公寓,有一個小小的慶祝。」

  「慶祝?」

  「是的!」潔妮開心地笑,「洛熙有一個好消息想要同你分享。」

  洛熙?好消息?

  尹夏沫沉默,猶豫了半晌,她此刻的心情並不適合去慶祝或者分享什麼。

  然而——

  最終她還是用手機告訴小澄她會晚些再回家,讓他不用擔心。

  夜晚。

  穿梭如流的車海中。

  「嗯……我的名字叫做陳潔妮……」潔妮邊開車駛往洛熙公寓的方向,邊小心翼翼地說,臉上有些羞澀的神情。

  尹夏沫怔住。

  她凝視潔妮片刻,困惑地說:

  「我以前認識你嗎?」

  潔妮這樣的神情已經出現兩三次了,彷彿自己應該認識她,可是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不記得我也很正常……」潔妮悵然若失,搖搖頭,又振作起精神,笑著說,「沒關係,換了我是夏沫學姐,也會不記得陳潔妮是誰的。」

  「你是我的學妹?」尹夏沫有些錯愕。

  「我也在聖輝上過學,」潔妮微笑,飛快地看尹夏沫一眼,「那時候,夏沫學姐是學校裡最出色的女生,又漂亮,又帥氣,又酷酷的……小時候,我非常崇拜你,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呢……」

  她的臉頰紅紅的。

  「自從有一次見到你從那些壞女孩手裡救出被打的胖女孩,我就開始崇拜你了……你不知道,那些壞女孩經常欺負低年級的我們,我也被她們打過……可是後來,你阻止了那些人打壞女孩們的大姐頭,當時,我在人群裡,離你很近很近……我聽到你淡淡地對她說,『喂,打你的人又不是我。不要象狗一樣亂咬。那人打你是為了討好少爺,跟我有什麼關係。這世上有對你好的人,有對你壞的人,你的夥伴們不敢救你,我救了你,你應該感激我,這才是道理。』……」

  她學著當年尹夏沫說話的口氣。

  「夏沫學姐太帥了,」潔妮笑得滿眼星星,「從此以後,我發誓將來要成為象夏沫學姐一樣的人,善良,正直,冷靜,淡然。而且我也會是夏沫學姐最忠實的跟隨者和支持者。」

  「可是……」她不好意思地說,「幾年沒有見到夏沫學姐,又緊張又興奮,反而不敢跟你講這些,怕學姐覺得我太孩子氣了……」

  尹夏沫看著潔妮又臉紅又侷促不安的樣子,腦海裡漸漸浮現起一個久遠的回憶。很多年以前,有個小小的女孩子每天偷偷躲在拐角的街巷裡,尹夏沫一看到她,她就羞紅臉轉身跑走。

  「那個總是躲在街口小巷裡的女孩子……」

  她試探地問。

  「就是我!」潔妮興奮地說,車速猛地變快,「有一次你抓住了我,對我說,如果喜歡洛熙就告訴他,不要總是躲起來。可是……可是我崇拜的不是洛熙,而是學姐你!當時我太害怕了,什麼也不敢說,只是畏畏縮縮地說,『我是……陳潔妮……』」

  「這樣啊。」

  尹夏沫不曉得自己應該做什麼表情才是合適的。

  「是啊,」潔妮羞澀地笑一笑,「所以我希望學姐能記住我的名字,能知道有人曾經很崇拜你。後來機緣巧合,我成為了洛熙的助理。當時我就有強烈的感覺,因為洛熙我也會再次遇到夏沫學姐的,」她滿足地嘆息,「如今果然遇到了,而且終於有機會把這些話統統講給你聽。」

  「謝謝你。」

  尹夏沫對她微笑。往事早已在她的腦海裡淡忘得只剩下淺淺的輪廓,可是她很感激,有人曾經如此惦唸過她。

  賓利房車駛入了高尚住宅區。

  潔妮停好車。

  陪著尹夏沫一起走進大廈,只有她們兩人的電梯裡,潔妮忽然凝視著她,眼神鄭重:「他和我一樣。」

  「嗯?」

  尹夏沫再次怔住。

  「始終沒有忘記夏沫學姐,洛熙和我一樣,他在心底一直都喜歡著你,那麼那麼深地喜歡你。」潔妮笑容純真堅定,「所以我要守護洛熙和你,只有他才是配得上夏沫學姐的人。」

  尹夏沫略微失神。

  然後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寬闊的客廳,壁燈幽靜地亮著,落地窗半開,美麗的窗紗被夜風吹得輕輕飛揚,空氣裡有種星芒般的香氣。純白的羊絨地毯,茶几上有一支香檳,兩隻水晶酒杯,和一個小小的水果蛋糕,就像油畫一樣靜謐。

  紫色的沙發裡。

  洛熙卻靜靜地睡著了,他枕著自己的手臂,眼圈處稍顯疲倦,肌膚依然美如細瓷,彷彿童話裡的睡王子,呼吸均勻,讓人不忍心吵醒他。

  「他這幾天累壞了。」

  潔妮耳語般地對尹夏沫說。

  「有一部電影《戰旗》即將開拍,製作班底將近十個億,準備參加奧斯卡的角逐,製片和導演邀請洛熙擔當主演。他要參與各種前期準備活動,出席各種場面,忙累得經常連吃飯的時間也沒有。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採訪、各電視台邀請他上的節目。可是,他讓我和喬把所有的工作全都儘量安排在晚上九點以前。」

  尹夏沫望著洛熙。

  難怪她以前覺得不解,洛熙的工作如此繁重,為什麼還能夠常常在晚上見到他。可是他的睡容睏倦得如同會永遠睡下去,再也不會醒來。

  「我走了,有什麼事情就打我手機。」潔妮輕手輕腳從臥室裡抱出一方薄毯,交到夏沫手裡,對她輕笑,「洛熙也就交給你了。」

  大門輕輕關上。

  客廳裡只剩下洛熙和尹夏沫兩人。

  尹夏沫沒有吵醒洛熙,只是把薄毯輕柔地蓋在他身上。低下頭,望著他恬靜的睡容,她的心底彷彿漸漸有柔意婉轉。手指靜悄悄地拂過他黑玉的頭髮,她唇角有抹溫柔,面容上一貫的淡漠也如冰雪般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凝視他良久。

  她才漸漸將視線轉開,靠坐在沙發前的白色地毯上,想了想,她拿出《純愛戀歌》的劇本,開始看第十二遍。

  無星無月的深夜。

  夜風吹揚窗紗。

  望著劇本上的台詞對話,尹夏沫神情又黯淡起來,手指無力地收緊,徐導演雷霆般震怒的吼聲和其他人的冷嘲熱諷如夢魘般再次迴旋在她耳邊……

  ……

  「人家是歌手新人王,只有聲音,沒有表情嘛。」

  「你是木頭人嗎?!」

  「你是演員!你不是死屍!」

  「尹夏沫!你的眼睛裡能不能帶點感情!他是你從小暗戀了十幾年的男人!感情濃烈,壓抑心底,愛他愛到要死但是不能說出來!明不明白啊!」

  「她是怎麼來的啊……」

  「我演都比她強多了……」

  「你今天是存心想害死我,對吧?!」

  ……

  她用力搖頭,努力想將那些可怕的聲音揮去。她可以的,她能夠做到,這世上沒有無法做到的事情,她並不笨,她也肯吃苦。所以,她能夠演好,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讓她用心去領悟。

  可是——

  她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在冰冷地說,為什麼他們要給她時間呢,乾脆換掉她,用其他演技出眾無須從頭學起的藝人,不是更好嗎?如果她繼續笨拙下去,以導演火爆的性格,也許真的就會換人了吧。

  手指握得疼痛入骨,尹夏沫默默出神。

  這時,她聽到洛熙在睡夢中喃聲低喘,接著他的身子開始不安地顫抖。她轉身望去,只見他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眉心深皺,嘴唇也蒼白失色,身體細細地顫抖著,喃喃低呼:

  「不要走……我很冷……媽媽……」

  她一怔,立時明白他是在做惡夢。五年前尹家父母去世時,小澄重病了大半年,小澄那時就常常做惡夢,守護在病床邊的她常常一晚上需要將小澄哄醒三四次。

  「不要走……媽媽……」

  洛熙掙紮著低喊,身體痛苦地扭動。

  「醒醒,只是夢,只是做夢啊,醒來就好了。」尹夏沫放柔聲音,用手輕輕哄拍他的肩膀。

  「媽媽……」

  洛熙的眼角有隱約的淚水,他深深蜷縮在沙發裡,靜靜地顫抖。

  「……媽媽……我很冷……」

  「醒醒……」

  她輕聲哄拍著他。

  「醒來就好了,不要怕,那只是夢……」

  洛熙的睫毛顫了顫。

  眼睛慢慢地睜開,眼珠烏黑潮濕,彷彿一時間還陷在夢中無法醒來,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幾秒鐘後,他輕輕轉頭,看到了身邊神態柔靜的尹夏沫。

  「醒了嗎?」

  她微笑著凝視他。

  洛熙回望著她,神情裡有種深黯寂寞的脆弱,靜靜地望著她,良久良久,他才彷彿終於醒了過來,從沙發中坐起,對她說:

  「對不起,我好像睡著了。」

  「這幾天太累了嗎?」她聲音柔和。

  「我去洗臉。」

  洛熙「霍」地起身走進浴室,她聽到水龍頭放出水聲,聽到水花拍打在他臉上的聲音。

  等他從浴室出來,尹夏沫發現他又恢復成以往的那個洛熙,頭髮上沾著些水珠,俊雅清爽,完美得無懈可擊。

  她心底暗嘆。

  他和她果然是同樣的,永遠想用厚重的盔甲把最脆弱的那一面隱藏起來,彷彿如果別人看不到,自己也就會忘記那些脆弱。

  「砰!」

  香檳的木塞飛出。兩隻水晶杯清脆相碰,香檳酒在杯底輕輕旋轉,洛熙唇角含笑,美如星夜裡飛舞的櫻花,絲毫沒有了方才睡夢中的悲傷模樣。

  「祝賀你第一天拍戲順利。」

  他微笑著說。

  「……」尹夏沫垂下眼睛,「這就是你的好消息嗎?」

  「怎麼了?」

  洛熙放下酒杯,用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她的視線飛快地避開他,然而神情中的黯然那麼明顯,他心中頓時已猜到了幾分。

  「導演罵你了?」

  她沒有說話。

  「其他的演員嘲笑你了?」

  她依舊沉默不語。

  洛熙笑了,伸出雙臂將她如嬰兒般溫柔地擁進懷裡,輕輕搖晃著她,柔聲說:「夏沫,這是你的起點……將來等你成為光芒萬丈的巨星,接受無數演技頒獎禮的大獎時,你會知道,今天拍戲遭遇到的難堪也好羞辱也好,只不過是你未來漫長演藝生涯的起跑點。」

  被擁進他的胸口。

  一股淡如花霧的體香沁入她的心脾。

  她的眼底開始潮濕。

  「有些演員是經過專業訓練,學習幾年以後才出來拍戲;有些演員是直接就開始拍戲,這樣的話,因為沒有經驗,必然會感到困難。可是經驗是可以累積,也是可以學習的,以你的聰慧和悟性,你會是才華橫溢令世人震驚的演員。」

  「好了。」

  尹夏沫喃聲說。明知他是安慰她,可心裡還是溫暖了起來。

  「你以為我是在哄你開心嗎?」他輕笑,吻著她海藻般的長髮,「知道嗎?你和我,是天生的演員。」

  她錯愕。

  抬頭看他。

  「從小的環境,在孤兒院生活的背景,讓我們必須偽裝自己,扮演成讓大家喜歡的懂事乖巧的孩子,才能生活下去。」

  洛熙的手指輕輕撫弄她的長髮。

  「我們都習慣了演戲,也許是刻意的,也許是不經意的,把我們自己隱藏起來,為自己戴上各種面具。演戲是我們生存的手段,已經溶入我們骨血成為一種本能,而這種由於生存而造就的強烈的本能,是其他人所無法企及的。你要學會的,只是如何把這種本能運用到拍戲裡面去。」

  尹夏沫沉思。

  她的眼珠靜靜的,然後,眼底閃過一絲隱約的亮光。

  「告訴我,明天你們會拍哪幾段戲?」洛熙俯身拿起她的劇本,翻看著,「我和你先排一下試試看。」

  尹夏沫想了想,低聲說:

  「不要了,你今天太累。」

  雖然他是很出色的演員,除了歌唱以外,他的演技被譽為爐火純青已臻化境,曾經三次獲得過金尊獎影帝,有他指點應該會收益頗多。但是剛才他睡夢中疲倦悲傷的樣子,讓她憐惜也讓她不忍。

  「你在心疼我嗎?」

  他似笑非笑,看不出是認真的,還是打趣的。

  「嗯。」

  她輕輕點頭。

  洛熙的呼吸忽然停止了,空氣裡一下子靜得出奇。他眼珠烏黑,眼底有潮濕的霧氣,凝視著她,屏息著。

  「你——在心疼我嗎?」

  他低低地又問了一次。

  望著他,尹夏沫心底溫暖柔軟,她放棄了偽裝自己,任由眼神將她的憐惜和感情流露出來:

  「是的。」

  他吻住了她。

  輕輕的,就像花瓣上的露珠。

  只是輕輕的一吻。

  然後,就如破曉時分的彩霞般,紅暈悄悄染上兩人的面頰。並不是第一次親吻,也不是最激烈的一次,可是,這個吻彷彿初吻般,許多年之後,仍舊烙印在兩人的心中。

  美麗的窗紗在夜風裡吹揚。

  尹夏沫臉燙如燒,她突然如同青澀少女一樣,心跳忽快忽慢,腦中一片空白。半晌她才終於想出一句話,打破這令人尷尬的寂靜。

  「不是說,有好消息要分享?」

  洛熙仰躺在沙發裡,笑容慵懶:「騙你的。不這樣說,你怎麼會來到這裡呢?一定會情緒低落地獨自回家,不讓任何人知道你的難過和沮喪。」

  她的睫毛顫了顫。

  「不過……」他凝視她,「我有件東西想送給你。」

  「……?」

  洛熙拉過來她的手,將一件東西放入她的掌心,冰冰涼涼的,尹夏沫低頭,她的掌心是一套鑰匙,鑰匙扣是一串粉紅寶石鑲嵌而成的櫻花。

  「《戰旗》馬上就要開拍了,以後這段時間會比較忙碌,」他輕聲嘆息,「可是,還是想要見到你,經常的,每天的,都想見到你。所以,給你公寓的鑰匙,當你想起我的時候,就來看看我,好嗎?」

  她怔住。

  手指撫弄著鑰匙扣上的櫻花。

  「對不起……」

  年度金曲頒獎禮的那晚,在他吻著她,兩人意亂情迷的時刻,曾經說過類似的話。這段時間過去了,她以為他已經忘記了。

  「……我不能拿它。」

  她仰起臉,目光淡定。

  「如果不想要,那麼出去後你隨意把它丟棄到哪裡都可以,」洛熙將她的手指握起,鑰匙被握緊在她掌心,他笑得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聲音有些低啞,「……可是,不要告訴我……就讓我以為你拿走了,這樣的話,我會覺得房子裡是有兩個人的,即使深夜我一個人睡著了,也會覺得,說不定會有人來陪我。」

  尹夏沫心底一緊。

  「洛熙……」

  「不要再說了,」洛熙閉上眼睛,低頭吻住她的手背。良久,他深吸口氣,神情重新恢復了溫柔從容,笑著說,「現在,我們試排一下劇本吧,明天拍戲的夏沫不可以再受委屈了。」

  第二天拍戲的時候,尹夏沫沉靜地坐在演員休息室的角落裡。

  沒有人跟她打招呼同她聊天,所有人都離得她遠遠的,彼此間互相挖苦今天誰與她的對手戲最多,那誰就是今天最可憐的人,夜裡12點之前別妄想收工回家了。

  安卉妮與凌浩的對手戲同昨天一樣,安排在前面進行,拍完就可以先走了。但是她今天沒有早早地離開,而是留在凌浩身邊,一會兒給他削蘋果,一會兒給他倒補湯,兩人看起來親親密密如膠似漆。

  「為什麼導演不把你的戲排在一起呢?」安卉妮抱怨的聲音從旁邊飄進尹夏沫的耳邊,「我們的對手戲演完之後,中間夾進來那麼多配角的戲,讓你乾等著,然後最後才又是你的戲。浩,你是不是得罪導演了啊?」

  「煩死了!」

  凌浩惱怒地瞪著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劇本的尹夏沫,她如此平靜,一點罪人的自覺都沒有。

  「怎麼?我說錯話了嗎?」

  安卉妮困惑地問。

  「把我的戲安排得這麼斷斷續續,是因為我要和一個可怕的人拍對手戲!她演戲就像木頭,一句台詞一個眼神,拍幾十次也通過不了,所以必須把她放到最後,否則所有的人都會被她拖累,誰也走不了!」

  凌浩窩著一肚子火!

  蕾歐廣告他拒絕了與尹夏沫合作,事後看廣告,她出演的效果超出他想像的好,所以這次在《純愛戀歌》劇組裡看到她的名字,就沒有像上次那樣堅決拒絕。可是,她竟然這麼差勁,讓人難以忍受!

  「喂!」

  一雙長腿出現在尹夏沫的面前,那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火氣,她微怔,抬起頭來,看到凌浩雙手插在褲兜裡,姿勢很帥,但是眉心皺在一起,臉色黑黑的。

  「……?」

  尹夏沫疑問的眼神。

  「我警告你!今天如果你再NG不斷,害我被拖累,我就饒不了你!聽見沒有!」凌浩低吼,旁邊的人都望過來,安卉妮嘴角偷偷露出笑容。

  「是,我會努力的。」

  尹夏沫眼珠靜靜的,沒有波動的神情。

  「努力什麼?!」看到她這副淡然的模樣,凌浩頓時火沖腦門,最討厭她這個樣子,從新聞發佈會第一次見到她,她就總是淡淡的,好像是沒有情緒波動的人,一幅冷血的樣子,「努力再多吃幾個NG?!努力讓我陪你去死?!尹夏沫,你有點羞恥感好不好?!」

  「太過分了——!」

  一聲怒吼,珍恩突然衝出來,象老母雞般將尹夏沫護到身後,怒目瞪著凌浩。因為跑得太急,她有點喘息,額頭上都是汗珠。她剛剛聯繫完一個通告趕回來,才踏進演員休息室就聽到凌浩在對著夏沫喊叫,氣得她什麼都顧不得就衝過來了。

  「你是天生就會演戲的嗎?!你新人出道的時候比夏沫強很多嗎?你剛拍戲的時候,劇組的前輩們也是這麼欺負你的嗎?!」

  珍恩連珠炮似的怒聲反問凌浩。

  「就算演的不是很好,可是夏沫昨天才是第一天正式拍戲,你是前輩,你是明星,如果覺得她演的不好,那麼就請指點她幫助她!可是你在幹什麼?!羞辱她,就能使她演得更好嗎?!你太過分了!沒有羞恥感的是你,不是夏沫!」

  「啪——!」

  一記巴掌重重地打在珍恩的後腦上!珍恩被打得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在地上,尹夏沫搶前上去抱住她,見她吃痛的模樣,頓時心中又急又痛。

  「你做什麼?!」

  望著手掌還沒有完全放下的安卉妮,尹夏沫的眼睛變得冰冷如刀。她抱住珍恩的雙手是那麼柔軟,然而面對安卉妮的面容是那麼肅殺,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她身上融合,彷彿有強烈刺眼的光芒從她體內煥出,令得安卉妮呆住,凌浩呆住,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半晌,安卉妮才回過神,輕蔑地說:

  「她不是說我們不指點你嗎?好,尹夏沫,那你就記住,作為後輩沒有資格對前輩大吼大叫,這是圈裡的規矩。好好管教一下你的經紀人吧,否則她以後會為你闖下更多的禍。」

  「你就是這樣管教後輩的嗎?後輩沒有資格對前輩不敬,前輩就可以隨意打罵嗎?更何況,她是我的經紀人,並不是你的什麼後輩!」

  尹夏沫見珍恩的眼角有痛出的淚光,頭髮也被打得凌亂狼狽,她心中痛極,冷冷地對安卉妮說——

  「向珍恩道歉。」

  「哈!」

  安卉妮氣得左右看了一眼,見周圍的人全都怔住了。她心底暗惱,以往的新人被她打罵都不敢出聲回嘴,這個尹夏沫好大的膽子。

  「你瘋了嗎?!讓我向她道歉!尹夏沫,你不想在這個圈子裡面混了是不是!你算什麼東西,小小一個新人就敢對我大呼小叫!」

  「卉妮,別理她了。」

  凌浩看了看尹夏沫和珍恩,扶住安卉妮的肩膀,想把她從這裡拉走。

  「你的意思是,」尹夏沫淡淡地說,「如果我不是新人,如果我在演藝界的地位比你高,我就可以對你不敬,你也不敢隨意欺辱我的經紀人?」

  「就憑你?」安卉妮笑得花枝亂顫,「別說將來你的地位比我高,就算是今天,你的戲在十條內能夠通過嗎?徐導演還能夠容忍你這個蠢貨在劇組裡停留幾天?!」

  「如果我能夠呢?」

  「什麼?」

  「如果我的戲,能夠一次通過,你就向珍恩道歉,」尹夏沫冷冷地看著安卉妮,「是這樣嗎?」

  「哈!你……」

  「是這樣嗎?」

  「如果你通不過呢?」

  「如果是因為我的原因沒有一次通過,那麼,就任由卉妮前輩『指點』。」尹夏沫平靜地說。

  「夏沫……」

  珍恩驚得抬頭,雖然她很惱怒自己被安卉妮打,可是,據說夏沫昨天幾十次都無法順利拍完一段戲……

  「好!話是你自己說的!」安卉妮眼底暗芒閃過。

  十五分鐘後。

  拍攝現場。

  燈光師、攝像師、場記們全都準備好了,安卉妮和其他演員們站在場邊看著。化妝髮型服裝的工作人員們這時也聽說了方才演員休息室裡的打人事件,紛紛興奮地跑過來,在場邊擠成一堆。

  珍恩臉色蒼白,緊緊咬住嘴唇。

  這一刻,她後悔自己為什麼那麼衝動。她是夏沫的經紀人,應該由她來保護夏沫,為夏沫解決困難,而不是反而讓夏沫來保護她,置夏沫於險困的境地。

  凌浩和尹夏沫已經在場中進入了準備狀態,徐導演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他眉頭皺成一團,這場戲感情表達很複雜,估計即使拍二十多次也難以達到理想的效果。如果他能夠做主,堅決不會要尹夏沫這個新人,只有演戲經驗豐富且有靈性的演員才能勝任冰瞳這個角色。

  不過。

  如果尹夏沫的表現嚴重影響到《純愛戀歌》的品質,那麼就必須堅持要求製片將她換掉,否則他寧可放棄這次導演的機會,也決不允許在他的手中出現水準不高的作品。

  「Action!」

  徐導演大喊一聲,這場戲正式開拍。

  安靜無聲。

  凌浩坐在辦公桌前,他手指不耐煩地翻著桌上的文件,尹夏沫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後,默默凝視他的背影。

  ……

  ……

  「拍戲的時候,應該有兩個靈魂。一個靈魂在入戲,彷彿你就是那個角色本身,靜下心來,深深的投入,去體會她的感情,將你代入她,她的呼吸就是你的呼吸,她的悲傷和快樂就是你的悲傷和快樂。」

  洛熙笑意溫柔。

  深夜的客廳,他細心地告訴她如何去表演。

  「另一個靈魂卻要稍稍抽離,保持一些距離,就像浮在半空中,能夠看到你自己在演戲,看到你自己的神情和動作。你必須變成她,變成她才能有她的感情,但是,你又不能完全成為她,那樣的話,你會演的過於誇張或者過於收斂。」

  「兩個靈魂?……」

  她沉吟著,靜靜體會他話中的意思。

  「一開始會有些難以把握這中間的尺度,就像明天這場戲,你從律司身後看他,你是深愛著他的,可是從來不敢讓他發現。為什麼你會深愛律司呢?」

  「因為冰瞳小時候,第一眼見到律司就喜歡上了他,他純潔美好得像個天使,是她骯髒卑微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人。在長大的過程中,冰瞳為了生存做過一些黑暗的事情,而律司一直那麼正直善良,他就像她生命裡唯一的光芒。」

  「為什麼你又不敢讓律司知道,你在愛他呢?」

  「因為冰瞳害怕,她怕一旦律司知道她的感情就會疏離她,她再也沒有看到律司接近律司的機會了。而且,她也不敢真的去愛律司……」

  「為什麼?」洛熙輕聲誘導她。

  「……她怕被背棄。小時候,她的爸爸遺棄了媽媽和她,同別的女人跑了,她的媽媽後來也遺棄了她,將她丟在孤兒院門口,騙她說去買好吃的給她,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夜風從窗口吹來。

  洛熙閉上眼睛。

  他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漆黑幽長,尹夏沫怔住,方才熟睡在惡夢中無法醒來的他就是這個樣子。她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涼,靜靜的,有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

  「洛熙……」

  她輕呼他的名字,聲音溫婉,試圖再次使他從惡夢中醒轉。

  「所以,他不敢讓自己去愛……」良久,洛熙望著窗外的夜色,眼底幽深,「因為,被遺棄是上天給他的詛咒。愛的越多,那傷害就會越痛,他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可是,無論他怎樣努力,最終都會被他所深愛的人拋棄……就像垃圾一樣被遺棄,以往的感情,廉價得連一塊錢一隻的麵包都不如……」

  身體漸漸僵住,尹夏沫記得他這句話……

  在五年前的機場……

  ……

  空曠的機場大廳。

  落地玻璃窗灑進燦爛而冰冷陽光。

  ……

  「喜歡我?」十六歲的洛熙大笑,笑得似乎喘不過氣,「喜歡我才要將我再次送回孤兒院?宋夫人也說喜歡我,也是因為喜歡我才眼睜睜看著她的兒子把我當作小偷報警抓走?媽媽也說喜歡我,難道她也是因為喜歡我才把我扔在遊樂場,讓我像白痴一樣等她等了一天一夜?」

  ……

  「這樣的喜歡太廉價了。」唇角慢慢透出冷漠殘酷的味道,洛熙眼神冰冷,「廉價得連一元錢一隻的麵包都不如。」

  ……

  夜風沁涼如露。

  「記住我的表情了嗎?」洛熙側頭看向她,忽然笑起來,「夏沫,你怎麼分神了呢?」

  尹夏沫低下頭。

  她沒有說話,手指悄悄握緊他的手。他看著自己被她握住的手,笑了笑,反握住她,說:

  「明天拍戲的時候,也要稍稍抽離一點,讓你的另一半靈魂浮在空中,觀察在你自己臉上出現的表情。若是還是無法表現,就把我剛才的表情學出來好了。」

  ……

  ……

  攝像機拉近距離。

  燈光刺眼地打在尹夏沫的臉上,她靜靜地望著凌浩的背影,攝像師將鏡頭直接推近她的面容,她的眼睛幽深幽深,有種窒息,有種絕望,有種不顧一切想要逃避卻又無法丟棄的深情。

  徐導演震驚地盯著監視器。

  安卉妮不敢置信地望著場中央的尹夏沫,她怎麼可能在鏡頭前流露出那樣的表情,那麼的有靈性,彷彿可以透過空氣直接觸到人的心底。安卉妮眼神一凝,心裡漸漸湧起一股寒氣。

  珍恩摀住嘴巴。

  她雖然不懂表演,可是,夏沫好像不是夏沫了,她居然這樣的深情和動人。

  「OK!」

  徐導演面無表情地喊停。

  「下一場準備!」

  拍攝現場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尹夏沫這場戲竟然一次就通過了!怎麼可能,昨天還像木頭一樣的她,怎麼突然就開了竅,完全變了一個人。

  凌浩疑惑地回身看看眾人,又看看尹夏沫,因為他一直是背對著她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徐導演怎麼可能一次就OK了呢?

  眾人的目光轉向安卉妮。

  她和尹夏沫剛才的衝突早已在片刻間就傳得人盡皆知了。難道,安卉妮真的會向珍恩道歉嗎?

  安卉妮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僵立在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