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郝仁

  幸好方翰奇也沒指望唐七有回應,問了見唐七諱莫如深的樣子,點點頭不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唐七雲裡霧裡的回到自己的房間,想了想,還是跑出去把唐大老爺從睡夢中揪起來。一句話:「方翰奇認出我了。」

  唐大老爺眨眨眼,一個激靈跳起來:「他說什麼?」

  「他說:你們唐家到底在做什麼我不問了,但是七小姐,你這般頂替,有想過以後怎麼辦嗎?」唐七順便連語氣都模仿了,一字不差,唐大老爺怔愣了幾秒,開始原地轉圈。

  花氏穿衣起來,給唐七倒了杯熱水,輕聲道:「坐下吧。」

  唐七喝了口水,看唐大老爺一直轉圈圈,許久,還是花氏開口:「老爺,小侯爺的意思,是不是說不會管?」

  「他姓什麼?方!他不管誰管?!沒想到成了奴都能見著……」

  「可是,方侯爺從未參與戰爭。」花氏不疾不徐,「你我都曾見京城快馬求援,可見方侯爺派出一兵一卒,哪一次不是以邊關告急為由推脫?」

  「天知道他是如何想的,若是想養精蓄銳,待兩敗俱傷之時得漁翁之利,那我們豈不是……」

  「我也曾見過方侯爺,老爺,您不是說他是極其正直的人嗎?」

  「人心隔肚皮。」

  「您該相信您當初看人的本事,老爺。」花氏溫言勸慰,「當初讓青葉扮成太子時就已經做了魚死網破的準備了,又何必現在來著急呢,青葉,去睡覺吧,女孩兒家家不好老是大半夜出來,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

  唐七看看唐老爺,見他沒什麼指示,便乾脆利落的回去了。

  忽然覺得,她現在已經下意識的把唐大老爺當成上司了,否則,生活中沒什麼指令,還真讓人不習慣。

  之後唐七就一直沒見過方翰奇,其他少年們一夜之間似乎都很忙了,再也不見人影兒。

  遠方戰爭的情況卻漸漸多了起來,翼王世子率領軍隊一路高歌猛進,再次兵臨城下,太后慌亂之下竟然許諾嫁方家女給世子爺做妃子,不知道世子如何反應的,但是軍隊步伐卻停了下來,而此時,又一匹來自京城的快馬前來求援。

  聖旨暫且不管,也不知道太后在私信中說了什麼,幾天以後,忠義侯竟然真的調集了關中的主力出發了,只留下少量的常駐軍隊,確保每日巡邏和突發情況的暫時抵禦。

  軍營中,或者說關中,人突然就少了,因為軍隊的減少,管制也更加嚴格,開城門的時間只有一點點,宵禁的時間也提早了,而隨著朝廷來使的到來,唐七也做好了準備。

  每次太后派人求援,來的使者不僅會帶來聖旨,也會帶來一兩波刺客,殺「唐靖宏」以泄憤。

  唐家估計要不是太后不能親自來,恐怕皇宮中那兩人很想親眼看看到底邊關的「唐靖宏」身邊是有個什麼數量級的護衛隊,才能讓這個小孩在五年間幾百次暗殺中安然活著,而且似乎越戰越勇。

  唐五又開始憂心忡忡,他至今還是負責打掃武器庫,便撿了幾把檢修後淘汰的廢棄匕首,塞給唐七,各種叮囑。

  唐七不客氣的收了匕首,放進一個小櫃子裡,唐五嘆氣:「我讓你用一把扔一把,你,你全藏起來。」

  「沒用過。」唐七很愛護任何形態的武器。

  「那你放著幹嘛,都是壞的,可能用過一次就用不了了。」

  「那就當飛刀。」唐七認真道,「別看不起匕首身子短,飛起來也能做遠程。」

  「……」唐五和櫃子中無辜的匕首君對視兩秒,無奈的離開了。

  等了好幾個晚上,刺客都沒動靜,但唐七毫不灰心,用她的話說就是,她對那些刺客有信心!便一直等一直等,終於在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唐七躺著,豎耳聽著外面的動靜,耐心等待著,像幾天前一樣。

  每次刺客來,都會迷煙啊吹針啊折騰許久才進來動手,可這次,等了許久,什麼前奏都沒有,直接有個人悄悄開門進來了。

  不是翻窗,是開門。

  而且還沒有惡意。

  唐七心想終於來了個高段位的刺客了,竟然沒有一點惡意,那人在床前站了許久,唐七便一動不動躺著。

  兩人比著耐心。

  唐七是個沒有耐心的人,這不是她耐不住的意思,而是她能把等待無限延長,在該出手時出手,而沒有等不住那種事情。

  這和經過訓練卻有耐心這種概念的人是沒法比的。

  所以來人等不住了,卻沒動手,而是說話:「唐少爺,我知道你醒著。」

  唐七睜開眼,與之對視。

  一個青年,穿著土黃色的短衫,也沒蒙面,應該是很俊美的相貌,一臉微笑的看著唐七,月光下那臉竟然還發光。

  不是做暗殺者的料,唐七如此評價。

  「唐家八少在我們圈子裡可是聲名赫赫啊。」青年自在的坐在桌子邊,給自己倒水喝,外面噗的一聲,唐七聽著耳熟,是屍體倒地的聲音。

  外面有人在幫她殺刺客。

  唐七挺不爽的,難得的動手機會。

  「本來也想親自見識見識,可屬下們不同意,我又不放心他們送死,於是決定乾脆來拜訪拜訪,以慰相思……」

  可能青年故意說曖昧的,說罷還笑眯眯的眨眨眼,唐七面無表情的聽著,聽完道:「我想動手,放兩個進來,以慰相思。」

  青年琢磨了一下才明白,當即一笑,輕輕呼哨一聲,躍上房梁就躲了起來。

  既然擺明不會動手了,唐七放了心,面不改色躺在床上,絲毫沒有剛才被拜訪的樣子。

  許久等不到回報,雖然知道同伴百分之八十已經遇難,但保險起見,還是得有人來探探情況,於是不久以後,又一個刺客吹了迷煙溜了進來。

  剛進門,唐七就一陣風的撲過去,卡擦一聲。

  再眨眼,少年已經站在屍體邊上捋袖子準備扛屍體了。

  許久,青年才從房梁上下來,門外又出現一個中年,兩人看了唐七許久,青年嘆道:「二叔,我想告老。」

  名為二叔的中年刺客點點頭:「少爺,老奴決定明日告老還鄉,切莫輓留。」

  「二叔你還真來啊?!」

  「若是目標都這般伸手,還不如早早告老還鄉,幫老婆孩子種地去。」

  「……」青年摸摸脖子,道,「二叔,那告老前,幫忙處理了屍體吧。」

  二叔點點頭,扛起屍體一溜煙跑了。

  剩下青年和少年黑暗中對視。

  「我叫郝仁。」青年自我介紹,「不許笑,我的工作性質不代表我是壞人。」

  唐七疑惑:「為什麼要笑?」

  郝仁忽然拿出個本子翻起來:「聽說是傻子,還真是?」

  「某種情況是。」唐七好心的解釋,「既然你沒事,能走了嗎,我明天還要幹活。」

  「別趕我別趕我。」郝仁道,「我是來求賢的,唐八少,給個面子,不管你是誰,身份和工作是兩碼事,要不要來我們這賺點小錢?」

  「我不需要錢。」唐七油鹽不進狀,「我還有活要幹。」

  「就你那燒水做飯生活掃地?太埋沒了,我要心痛死了,給個面子,當殺手吧?」

  唐七沉默了一會,問:「我被殺那麼多年不夠,還要去做殺手?「

  「……」

  「殺手是不道德的。」認真的聲音。

  郝仁終於得到個有準備的話題,開始滔滔不絕:「你知道什麼是好人壞人的界限嗎?殺手就是壞人嗎?壞人自己就能殺人了,只有好人在抗爭不過的情況下才雇殺手去殺壞人……」

  這邊唐七還在繼續自己的論調:「殺手太打擾別人休息了,對成長髮育不好。」

  兩人同時頓住。

  郝仁徹底當掉了,唐七倒重啟的很快,犀利的反問:「你意思我是壞人?」

  「額……不……」

  「那你說什麼好人抗爭不過才雇凶殺壞人……」

  「我,我講習慣了……脫口而出……」

  「你說的也對。」唐七忽然點頭,「從一般人類角度講,我確實不是好人。」

  「啊?」

  「我殺了很多人了,人類一輩子都不一定殺一個同類,我殺了那麼多,某方面講是十惡不赦了吧。」

  「……我想想。」

  「看來我只有被買凶殺掉的命了。」低頭深沉的思考。

  「你別說了讓我先想想。」

  「不好意思,這樣想我做殺手,會擾亂殺手界的秩序,還是算了。」唐七嚴肅,「破壞秩序是有罪的。」

  郝仁扶墻了:「我,我考慮考慮……啊不,你考慮考慮……不對,該不該請你了……算了,以後少跟你交流好了……我,我給你十天考慮,十天後我就離開了,到時候再問你的決定。」

  青年飛也似的來,飛也似的走了。

  唐七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人類層面上的壞人,再去做匡扶正義的殺手,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便不考慮了。

  而雖然郝仁給了唐七十天時間,但五天後,事情就發生了變化。

  這是一個乾燥的秋天。

  方侯爺以蠻族打秋風為由推脫救駕之責整整兩年,卻在最後時刻晚節不保,主力剛出去一個月不到,有探子來報,蠻族大軍來了。

  以軍隊行軍的速度,和西北軍與翼王軍相隔的距離看,如果要開打,此時小股前鋒都該開始接觸了,也就是說,方侯爺的主力此時已經在前方膠著,完全來不及打馬回頭了,如果硬是要分一部分兵回來守關,那只有落得兩面受敵的結果。

  問翼王爺如何會讓國家因為自己的原因痛失邊關?

  一個打馬關有何要緊,待大局已定,再打回去綽綽有餘,蠻族才那麼幾個人,從來就不會侵占邊關太久,他們頂多搶了糧食女人住幾天就回自己擅長的游牧生活去。

  可對於方侯爺來說,他一生駐守邊關,若失了打馬關,就算朝廷不斥責,百姓間好不容易建立的威望卻會掉進谷底,還有他在邊關的心血,全都會失去,這是巨大的損失。

  兩相比較,前方翼王軍自然死死拖住方侯爺的軍隊。

  這時候,打馬關一個重要人物出來挑大梁了,方小侯爺,正是準備挑擔子的年紀,雖然一上來就是一個如此重的重擔,但在一干好友和前輩的幫助下,竟然真的幾天之內整頓了關內所有隊伍,並且擬定了一系列抵抗的法子,人數不夠,就徵召當地男丁並且填補上所有的罪犯,竟然生生的湊出一支既有炮灰又有輸出的軍隊。

  很不幸,唐家男丁,都在炮灰隊伍裡。

  包括唐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