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密不透的光(1)

在第七天,她被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咬了後,就開始低燒。

程牧雲也無計可施,對於她這種脆弱的只適合生長在都市的身體,就連他,也會有毫無辦法的時候。

這天夜裡,他又把她獨自丟在這隨時都有野獸的樹林裡:「在這裡,一動都不要動,哪怕你再難受,也不要動。」

這是他走前留下的話。

漆黑的夜,樹林裡更是密不透光。

溫寒手裡攥著一塊尖尖的石頭,不斷在身下的巨石上,劃著痕跡,重重喘著氣,連咳嗽都小心翼翼。

四周,有著時而細微,時而刺耳的聲音。

來自不同的動物。

她蜷著身子,往巨石的角落裡,籐蔓落下來的地方縮進去。比起黑暗裡危險的動物,那些籐蔓裡不知名的蟲子太微不足道了。

十幾天以前那種被利用的憎恨心理都淺薄的讓她記不起來了。比起這種無望的前行,想像不到的叢林危險,還有不知道未來如何的恐懼,所有的感覺都變得特別渺小,不值一提。

她竟然會在他每次離開時,最期盼的,就是他快回來。

這裡每一個地方,都太恐怖。

漸漸地,有腳步聲響起。

溫寒睜大眼睛,去尋找聲音的來源,喘氣越來越重。

程牧雲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小身子從黑暗中爬出來,他將滿是血的手在褲子上抹乾淨,單手伸過去一把將她抱起來:「難受?」

溫寒縮了縮身子,意識渙散。

時間彷彿被地獄吞噬掉了。

這漫漫長夜,她幾次醒來,都感覺自己在他的懷裡,穿過這片看不到盡頭的樹林。

是的,他在徒步。

她不能再劇烈顛簸,他不得不丟棄那匹馬,以最安全的方式,徒步抱著她走出這片密林。

原本是明天離開尼泊爾,現在他必須改變方向,選擇繼續留在尼泊爾境內。溫寒現在的狀況,要先要找個安全的地方。

他的身影拖成一條長長的黑影,穿梭在樹木中,遇到巨型樹根,將懷裡的人抱得緊一些,幾步躍上,再隱入更深的黑暗裡……

清晨的時候她醒過兩次,她在他的懷裡,看著他和河邊撐船的當地人交談,她掙扎著,想要下地自己來走,程牧雲給她指了指船得角落,那裡躺著一個被白色布遮住的屍體。

「這條河裡有鱷魚,這個年輕人就是當地人,剛被打撈上來的,」程牧雲用只有她才能聽得懂的俄語,低聲和她說著,「前幾天還有當地人入山打草,被野生虎襲擊,死了兩男一女。我抱著你走出那片森林,你應該感激佛祖保佑,而不是……時刻想遠離我,起碼在這裡,只有我會真的保護你。」

溫寒動了動嘴唇,有些口渴。

他問撐船的人借來一個水壺,也不管水壺是否髒得讓人下不去嘴,就塞到她嘴唇裡,灌了兩口後,自己也喝了兩口。

清晨的河面上,水波蕩漾,平靜而美好。

溫寒躺在他懷裡,看出來,程牧雲似乎現在心情很不錯。

這麼多天的相處,她甚至發現,自己不瞭解他的背景和來歷,卻已經開始瞭解他的脾氣。比如他心情好的時候,就像現在一樣,喜歡微微瞇起眼睛,視線的焦點落在遠方。

「你到底想帶我去哪裡?」溫寒問他。

「印度,」程牧雲不輕不重地說著,「我們本來已經接近尼泊爾邊境,因為你身上的傷,需要消炎藥品和幾天休養,要找個地方停留幾天。」這是他第一次告訴她計劃。

她只想趁著他心情好,試探問一些話,卻沒想到他這麼坦誠。

她目光中有了期望,或許,這個男人只想懲罰她忤逆了他,等到厭倦了就在印度放了她。

程牧雲低頭看了看她:「我不可能放了你,要詛咒,就去詛咒你那個狂熱的追求者,是他讓你陷入現在的境地,過這種生活。」

他說話的時候,給她餵了幾粒安眠的藥,手還在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讓他們彼此看起來像是恩愛的小夫妻。

到中午,他們終於進入一個破敗的地方,程牧雲敲開一個掛著臨時住宿的普通人家大門,開門的中年女人極為震驚,看到他臉上幾道明顯被尖銳植物劃傷的傷痕,還有他完全已經被泥土浸透,骯髒不堪的長褲。

當女人看到他懷裡抱著的已經辨不出性別的人,很快明白過來,將兩人迎了進去。程牧雲熟練地用當地語言和這個女人交流著,解釋自己是自助遊客,在附近的森林裡遇到了猛獸……

他說得簡練,而又誠懇。

這個家庭的女主人不疑有它,很快將他們讓了進來。

這個地方不大,最好的房間也沒有任何傢俱,僅有一張床和桌子的簡陋佈置,甚至沒有電器。

「這裡每天只通四個小時的電,晚上不會有電,估計你要適應幾天。我現在給你們燒熱水,趕緊洗個澡——」

中年女人將沒有任何被褥的床迅速鋪好。

程牧雲彎腰,將懷中抱了十幾個小時的女孩放下來,在拿開蓋在溫寒身上的衣服時,中年女人聲音停住了,她發現溫寒在高燒,還在粗重地喘著氣。

「她需要一個醫生,會不會是肺炎?她看起來很累,」女人皺著眉,終於有機會認真看到溫寒的臉,也勉強認出她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可我們這裡沒有這種醫生……」

「沒關係,我可以,麻煩給我們準備洗澡的熱水,」程牧雲說完,為了讓這個熱心的女主人不太懷疑,將隨身攜帶的急救包拿出來。

女主人看著那些專業的針和消炎藥,相信了他的話。

很快,就有熱水送到了房間。

這裡雖然是臨時的小旅店,洗手間卻很簡陋,用來洗澡的只有木桶,和舀水的勺子。程牧雲將溫寒的衣服都脫掉,自己換上乾淨的當地人穿得長褲,坐在地板上,抱著她,給她小心沖洗著身體。

溫熱的水,沿著她的身體,流到地板上,浸透他的長褲。

溫寒慢慢醒過來。

雙腿無意識地,微微扭轉著。

她在發著燒,無法清晰辨別出自己是在夢裡,還是在殘酷的現實中。耳邊隱約都是隔著木板的交談聲,是聽不懂的語言……

「不要動,」他低聲說著,隨手拿起地板上半瓶洗髮液,倒在她的頭髮上,又舀了一勺熱水,慢慢用手指揉搓著她的長髮,「讓我給你洗乾淨身體。」

她聽到這個聲音,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

安眠的藥物,讓她耗去了所有力氣,喉嚨艱難地吞嚥了下:「我們在哪兒……」

「在住的地方。」程牧雲掌心裡都是揉搓出來的白色泡沫。

他難得如此心平氣和,甚至可以說是刻意溫和地和她說話。

溫寒感覺有熱水,開始慢慢沖洗自己的頭髮,然後是毛巾擦拭,從頭髮到臉,最後是身體。直到他扔下毛巾,從地板上站起來,光著腳將她抱上床,她未著寸縷,身上有幾處明顯的淤青。

他為她裹緊被子,鎖上了門和窗,順便壓低聲音告訴她:「不要試圖逃走,這裡很偏僻,他們都聽不懂英文,你根本不可能和任何交流。而且,你已經試著逃走很多次了,都沒成功,對嗎?」

她感覺到他說得不是假話,在他轉身時,下意識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你去哪兒,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得到任何答案,他走得毫不留戀。

甚至連遮體的衣服都沒給她留下來。

夜晚女主人拿來一盞油燈,讓整個房間充滿了厚重而油膩的味道,她嘗試著用英文溝通,果然發現沒人聽得懂。

甚至不知道程牧雲臨走前交待了什麼,女主人顯得有些躲避她,只給她留下了一杯用來吃藥的水。

溫寒聽到門被再次鎖上的時候,失望和恐懼一瞬間又蒙上了心頭,她一把將桌上的藥瓶扔到地板上,趴在床上,忍不住哭起來。

這裡明明不隔音,可是不管她哭得多歇斯底里,這家的主人都沒有任何反應。

哭到累了,她又開始難受起來,只能又從床上爬下來,用一種小動物的姿勢,在地板上無助地找尋被自己扔掉的藥片。

就著水吞下藥,她又回到床上,仰面躺著去看木屋頂上的黑色污漬。

在二十幾天前,她還是個遊客。

現在,她卻像個被人禁錮的女人,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想做什麼,要帶自己去哪兒,甚至什麼時候會死,她也不清楚。他會不會像那些新聞裡描述的一樣,或者真像他在最初那個小旅館裡說的一樣就是個走私販?

或者,他會將自己當作□□一樣賣出去?

或者,是人體器官買賣……

這些胡亂的猜想,在止痛藥起作用的同時,也讓她陷入了沉睡。

程牧雲深夜帶了新藥回來,推開門,就看到油燈的細小火苗在牆上拉出來的黑色影子,一動不動地,像是床上的她。他走過去,俯身去摸她的脈搏,很平穩,是睡著了,眼睛卻是腫著的,哭過。

他看到她被輕薄的被子半遮住的身體,將身子俯得更深了些,鼻尖碰到了她的臉頰,溫熱,柔軟,因為多日奔波而有些粗糙的皮膚,在這一刻竟讓他難以自持。

可憐的小女人。

他竟然感覺了內疚。很陌生的心理活動。

他掏出個小塑料袋,用酒精棉擦拭她的臂彎內側,將剛剛買來的消炎藥打入她的身體。

然後,悄無聲息地脫掉髒破的外衣,側身上床,將她撈到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