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將計就計

  「慕容舒清參見皇后。」一大早,皇后就派人到祥瑞宮將她請了過來,雖然不明白皇后意欲何為,她還是來了。

  畢芯穗一臉笑意,看上去心情似乎非常愉悅,甚至迎了上來,拉著慕容舒清的手,將她扶起來,笑道:「舒清你來了,不必多禮了。」

  慕容舒清有些不自在地輕輕抽回了手,對於畢芯穗突來的熱情,她覺得有些蹊蹺,臉上卻仍是微笑著,隨她到殿前坐下。

  「本宮今天叫你來,是想要謝謝你送的天蠶絲棉。」畢芯穗一邊說著,一邊向身後的宮女說道,「來人,上茶。」

  慕容舒清總覺得今天的畢芯穗有些不對勁,一時間,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應付地回道:「皇后不必太過客氣。」

  不一會兒,侍女端上兩杯熱茶,畢芯穗笑道:「聽說慕容小姐也是惜茶、愛茶、懂茶之人,本宮這裡有一種上好的外邦進貢的陳茶,請小姐品嚐。」

  「謝皇后。」慕容舒清輕掀杯蓋,一股醇香濃郁的茶香迎面撲來,光是聞味道,竟也能讓人感到微醺,茶湯暗紅,卻清澈鮮亮,確實是上好的陳年老茶。淺嚐了一口,茶味甘美,回味悠長,口留餘香。慕容舒清笑道:「果然是好茶。」她一般很少喝陳茶,今日看來,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一個宮女慢慢地進入殿內,在皇后面前行了跪禮之後,小聲說道:「啟稟皇后。」

  畢芯穗有些不耐,卻仍是一臉威儀地問道:「什麼事?」

  「初晴公主的侍女來傳話,請慕容小姐到升雲宮。」

  請她?慕容舒清輕輕勾起唇角,什麼時候開始,她這樣受「歡迎」了?

  畢芯穗看著慕容舒清,訕笑道:「不知道這丫頭又搞什麼,一定是因為軒轅逸的關係,想要作弄你。」

  慕容舒清但笑不語,昨晚淑妃的話傷了初晴的心,小女孩怕是想要找她出氣吧。她無心和初晴糾纏這些爭風吃醋之事,所以並不說話地繼續品茶,她現在身在皇后宮中,一切自然是由她來應付。

  畢芯穗看慕容舒清並不回話,於是懶懶地揮揮手,說道:「回了吧,就說慕容小姐在本宮這裡品茶,沒空過去。」

  宮女一臉為難地不敢抬頭,小心說道:「可是公主說小姐不去,就到祥瑞宮等小姐回去。」

  看來這位公主是不想善罷甘休了,罷了,她也耍不出什麼花樣來,最多不過就是逞口舌之快。慕容舒清不捨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笑道:「公主邀請,舒清還是過去一趟吧。」

  畢芯穗無奈地笑道:「也好,去吧。」

  慕容舒清出了飛鳳宮,畢芯穗臉上高雅的笑容立刻隱沒,輕輕地靠向背後的椅子,畢芯穗疲憊地閉上眼睛。

  慕容舒清,你別怪本宮,這一切,只因你的存在,已經傷及國運,本宮身為一國之母,自然不能饒你,不過,很快就會結束了,你不會很痛苦的。

  跟在初晴的侍女身後,慕容舒清並不急著走,幾乎是一步三停地閒晃著,侍女有些不耐煩,卻也不敢催促她。兩人走過御花園時,前方一個嬝娜的身影迤邐行來。

  待來人走近,慕容舒清微微眯起了眼,躬身行禮道:「慕容舒清參見柳嬪。」身後的宮女也趕快半跪著行禮道:「奴婢參見柳嬪。」

  柳璃霜看了跪地的婢女一眼,微微抬手,對著慕容舒清說道:「免禮,小姐要去哪裡?」

  慕容舒清淺笑著回道:「升雲宮。」

  柳璃霜輕輕點頭,回道:「那就不打擾小姐了。」

  就在柳璃霜與慕容舒清馬上要擦身而過的時候,忽然,她踩到自己垂地的流蘇,大叫一聲,「啊——」

  慕容舒清連忙接住倒向她懷裡的柳璃霜,擔心地問道:「您沒事吧?」

  柳璃霜扶著慕容舒清的手,勉強站好,才要抬腳,卻又疼得站不住地重新倒向慕容舒清。試過幾次,柳璃霜疼得皺著眉,困難地說道:「本宮的腳扭傷了。」

  慕容舒清一手扶著她的手,一手輕輕地攬著她的腰,說道:「舒清送娘娘回宮吧。」

  柳璃霜還沒有回話,初晴的小侍女卻立刻說道:「慕容小姐,我家公主等著呢。」若是請不到慕容小姐,公主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慕容舒清卻並不理會,扶著柳璃霜,淡淡地回道:「麻煩你和你家公主說一聲,舒清送了娘娘回宮,就過去。」

  「可是——」

  侍女還想再說什麼,柳璃霜冷冷地說道:「怎麼,你想讓本宮瘸著腿自己回宮?」

  「奴婢不敢。」侍女立刻跪了下來,這宮裡,什麼人都不能隨便得罪,更別說是這兩年,深得皇上喜歡的柳嬪,只是她一直未有所出,不然晉陞四妃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走吧。」

  侍女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著急地立刻跑回升雲宮向公主彙報。

  才剛走進藏霜殿,柳璃霜立刻自慕容舒清懷裡站直身子,抓著她的手,激動地叫道:「主子。」

  慕容舒清嘆了口氣,說道:「我說了多少遍,不要叫我主子。」這個時代的人,怎麼都這麼倔?

  柳璃霜低下頭,並不回話,在她心中,慕容舒清是救她全家的恩人,就是她的主子。當年,身為戶部侍郎的爹爹,被冤枉私自販賣國庫存糧,這在東隅,是重罪,要滿門抄斬。當時她已經是待選秀女,母親花了很多錢才買通宮裡的官吏,在皇上還沒下旨之前,將她偷偷放了出去。

  她一路逃亡,不能放下年邁的父母,可是自己又不知道應該如何救他們。逃到花都,想要向父親多年的好友求救,結果,不僅沒能救父母,還差點丟了性命,就在她慌亂奔跑的時候,撞上了一輛純黑馬車——

  是慕容舒清花了無數的金錢和心力,幫父親洗刷冤屈,自己也因皇上覺得愧對柳家,一入宮,就給她婕妤的封號。主子安排在宮裡的人都很照顧她,不然,她能不能活到今天還不知道,更別說能封嬪。

  慕容舒清看她又倔犟地低下頭,可見自己說的她也聽不進去。

  當時只覺得這個女子堅韌聰穎,而她父親確實剛正不阿,她也需要在朝廷裡有人,才幫了他們家,誰知,這女子便是上了心了。

  仍是扶著她的手,慕容舒清擔心地問道:「你的腳沒事吧?」剛才她的確聽到骨頭錯位的聲音。

  柳璃霜搖搖頭回道:「沒事,主子千萬不要去初晴那裡。」

  慕容舒清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不解地問道:「為什麼?」這就是她故意扭傷腳的原因?

  「昨日……」

  柳璃霜在昨日離開飛鳳宮之時,就看見初晴一身狼狽地跑了進去,覺得很是蹊蹺,她悄悄地跟了進去。她隱身於樹叢之間,只見一大群宮女奴才被趕了出去,她更好奇她們所說的內容,待宮女奴才們都退到了宮外守著,她才走到窗下,卻讓她聽見了皇后和初晴的話。

  聽完柳璃霜的述說,慕容舒清久久不語,良久才輕輕說道:「你是說,皇后想要我的命?」

  「是。」

  原來,那杯陳茶裡,居然下了藥,單獨服食不會有事,但是如果她再吃了升雲宮的糕點,那就是致命的毒藥,而且還是慢性的,難以察覺。慕容舒清冷笑,她沒想到,自己倒是有機會見識了一番後宮之中,如此迂迴卻狠辣的手段。

  果然是一國之母,果然是一個好皇后,她可以為了她所謂的國家利益,皇室的體面,而要了一個無辜女子的性命。在她心目中,她或許覺得自己是偉大的,但是,在慕容舒清看來,卻是泯滅人性。怒極反笑,慕容舒清輕柔地笑道:「真是熱鬧。」他們倒是夫妻同心,一個想要她的命,一個想要她的心。

  慕容舒清眼神犀利地看著殿外,說道:「既然她們想要我的命,我的行蹤她們一定派人跟蹤,我先走了。」

  柳璃霜拉住慕容舒清的手,擔心地問道:「主子您還要去?」

  「當然不。」慕容舒清輕輕搖頭,輕聲回道,「因為我會在路上暈倒。」既然遊戲開始了,總不能一直都是他們在玩。

  走到門邊,慕容舒清忽然回頭,說道:「還有一件事情,我想請你幫忙。」

  「什麼事還請您吩咐。」她一定竭盡所能。

  慕容舒清想了想,說道:「讓皇后知道,皇上想讓我服食蒙心草,將我送出宮去。」如果,畢芯穗就此作罷,她也不為難她,但是如果她仍是要置她於死地,那麼,她也不會心軟。

  「是。」

  「你自己也要小心。皇后有什麼異動,你再告訴我。」她忽然覺得很累。

  「慕容小姐暈倒了。」

  「暈倒?」畢芯穗一雙鳳目微眯,怎麼可能會暈倒,她只服食了岫藺,沒有和岫水同食,不可能中毒,更不可能暈倒?難道是中途出了什麼差錯?

  「暈倒?」玄天成拿著毛筆的手一頓,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暈倒?

  「暈倒?」初晴圓睜著的眼睛裡有著疑惑、無措,還有一點驚恐,慕容舒清都沒到過她這裡,怎麼就會暈倒了呢?會不會是皇嫂的藥有問題?

  各人有各人的猜測,於是,一群人聚集在了祥瑞宮的偏殿裡。

  慕容舒清閉著眼睛,安靜地沉睡著,耳邊聽著御醫語焉不詳地說著她的病情,確實也難為他了,她根本沒病,又何來病情,接下來,就是無關緊要的人說著關心的話。慕容舒清知道皇后和初晴都來了,只是出奇的安靜,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直到玄天成下令讓一干人等退下,她的耳邊才算清淨了。

  久久,就在慕容舒清快要睡著的時候,臉頰上有一雙寬厚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玄天成低沉的聲音也在耳畔輕柔地響起,「舒清,很快你就會好起來的,相信朕。」他會讓她遠離這些紛擾,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不管是軒轅逸還是祁家,他都可以處理,唯獨她,讓他毫無辦法,好在很快她的眼裡心裡都會是他。

  玄天成撫摸著慕容舒清的髮絲,越發地輕柔纏綿,輕輕為她蓋好被子,才慢慢踏出房門。

  慕容舒清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若是留住一個人,就是留住他的心,那麼世上的男女又何須如此虔誠地祈求愛情呢?

  輕輕睜開眼睛,月光透過輕紗,隱隱落在床沿,慕容舒清將手放在月影之下,都說月涼如水,原來不過是一種感覺、一種心情而已。

  「主子。」炎雨悄聲出現在窗內。

  慕容舒清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應該已經過了子時,炎雨基本不會遲到,慕容舒清笑問道:「怎麼了?」

  「玄天成在外面加派了很多守衛。」不僅僅是祥瑞宮裡三層外三層,整個禁宮現在都是守衛森嚴。

  看來玄天成已有所覺,他這麼做,只會讓皇后更想要除掉她。自枕頭下拿出三封信,交給炎雨,慕容舒清淡淡地說道:「把這些信幫我送到。」

  「是。」炎雨看著手中的信,上一次主子出現這樣冰冷的眼神,是因為宏冥,到現在他還在收拾殘局。今天,主子的神情比上一次平靜得多,但是,炎雨卻能感受得到,這幾封信箋的重量比上次要沉重得多。

  炎雨正要轉身離去,慕容舒清忽然又叫住了他。

  「還有,這個。」只見她手中還有一封信箋,似乎想了很久,慕容舒清才將它交到炎雨手中。

  藉著月光,炎雨看見信封上寫著「軒轅逸」三個大字。其他三封分別寫著祁鐘霖、商君、楚吟。

  還有三天,就是她出宮的日子,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這幾天她的生活安逸平靜,除了偶爾太后會叫她去喝茶之外,沒有任何人打擾她,而她,也樂得清閒,畢竟這樣的日子估計就要結束了。

  慕容舒清正在擺弄著這些天太后送她的茶罐,想不到太后也是愛茶之人,各色茶葉都有珍藏。正聞著今年的龍誕新茶,炎雨冷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主子。」

  炎雨來了,也就是說,她想要的東西有消息了。慕容舒清愉悅地放下手中的茶,問道:「怎麼樣?」

  炎雨遞給慕容舒清三封回信,看第一封和第二封的時候,慕容舒清顯得平靜而心情愉悅,可是看到第三封的時候,她竟然高興地站了起來,笑道:「實在太好了。」

  楚吟,她要如何謝他呢?這次若不是有他相助,要完美地逃離這座皇宮,難於上青天。將信點燃,燒成灰燼之後,慕容舒清顯得有些興奮地說道:「你現在立刻回祁家,聽我外公的吩咐,讓蒼素回慕容家穩住星魂,我不會有事,去吧。」

  很少看到她這樣興奮的樣子,炎雨猜想,這宮裡宮外,風雨怕是要襲來了。

  慕容舒清為自己沏了一杯茶。五年了,有時覺得像是一場夢,想要快點醒來,有時,又害怕真的只是一場夢,這些她牽掛愛戀的人,不過只是一場異想,心思隨著舒展的茶葉起伏迴旋,竟有一些恍惚。

  一個暗黑的身影自她的窗外翻越而入,身手敏捷而靈動,一個側翻,落在了慕容舒清的身邊。慕容舒清心下一驚,微眯著眼,看來者身上並無殺氣,那身形,她是——

  慕容搖頭輕笑道:「你的武功還沒有荒廢嘛。」

  來人信手扯下臉上的黑巾,一張芙蓉臉上少了脂粉,倒顯得更加英姿颯爽。柳璃霜揮了揮手上的面巾,無奈地說道:「沒辦法,他不讓人探視你。」無計可施,只得在士兵換崗鬆懈的時候親自出馬了。每當這時候,她就十分感慨父親的英明,讓她習武,不然當年她也逃不出去。

  慕容舒清拍拍身邊的椅子讓她坐下,問道:「有消息?」她不惜冒著生命危險來這裡,必是有什麼重要的消息,不然一個妃嬪若是被捉到這一身刺客裝,可就無從解釋了。

  柳璃霜點點頭,回道:「這兩天,皇上換了給你負責飲食的人,應該是想要開始行動了。」三年的相處,對於皇上,她是有情的,但是卻從不敢用愛,因為她太知道在一個皇帝身上用愛會讓自己變得很可悲。只是皇上會對主子用蒙心草,卻是她沒有想到的。

  「皇后呢?」

  「她似乎並不打算放過你,現在正在想辦法怎麼將蒙心草換成致命的毒藥。」

  「她想借皇上的手,殺我。」畢芯穗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本來,她並不想為難她,既然她要成就她的愛國愛夫之心,那麼,她就成全她。每個人,都該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任。

  慕容舒清冷冷地說道:「我會讓容寧王爺安排一個人進廚房,你看準時機,若是皇后的人做不到,你就幫她一把。」

  「主子你……」皇后用的,可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慕容舒清輕拍她的手,笑道:「放心,我不會有事。」

  看她堅定的樣子,柳璃霜只得輕輕點頭,以主子的聰穎,必是有了萬全之策了吧,只希望,一切能如她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