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獨處

禮拜天的時候,容池被同學叫出去聚會了,臨走之前看著像前一天一樣一大早就不請自來的宋儼,狠狠翻了個白眼,然後纏著容清,絮絮叨叨地強調了無數遍不要對他太好不要被他騙了不要讓自己吃虧,容清好脾氣地聽著他說完,一句一句地應了,眼看著就快要遲到了,他才終於不情不願地出了門,讓容清一陣無奈。

阿池總覺得她是好的,但其實她長得也不過就是清秀,溫吞的性子更加不出眾,宋儼那樣見慣風月的人,又怎麼會看上她呢?容清瞥了眼還在客廳的宋儼,笑著搖了搖頭。

最近似乎是有個大專案要做,宋儼一直很忙,今天沒有應酬也沒有會要開,乾脆就把電腦和檔一起帶了過來,更加正中他下懷的,就是容池今天有事,一大早就出了門,據說,要吃過晚飯才回來。

容清也是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宋儼腳上那雙粉色的畫著喜羊羊的拖鞋,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宋儼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還是強忍著笑意去拿了容池的拖鞋給他換上,宋儼倒是從頭到尾都很淡定,讓穿什麼就穿什麼,沒有半句怨言。

其實……他的脾氣意外的好呢,阿池這樣鬧,他都沒有生過氣,這樣想著,容清忽然就有了些歉意。

宋儼帶了文件和電腦來,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他長得高,電腦和文件放在腿上,要彎下腰來身子俯得很低才能工作,明明是一個彆扭的姿勢,他看起來卻仍然有一種清貴沉穩的氣場,容清愣了愣,還是出聲打斷了他的工作。

「這裡不方便,你去書房吧,」容清指了指書房的方向,也沒等他同意,就伸手接過了他的電腦,宋儼也不堅持,順手就把電腦遞了過去。

「抱歉,阿池他不懂事,你……」容清把書桌略微整理了一下,安置好電腦,猶豫了片刻,還是替容池道了歉。

「沒事。」沒等容清把話說完,宋儼就已經出聲打斷,容清詫異的神情讓他微有些不快,略略沉了聲音,「容清,我在你心裡就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容清微微皺了眉,似乎是在尋找著合適的措辭,宋儼忽然就覺得心情沒來由地好了起來,終於再也忍不住,伸手覆上了容清的頭頂:

「沒關係,」男人平素冷冽的聲音此時聽來居然帶著幾分溫暖和笑意,「容池是你弟弟。」

容清抬頭,眼前男人微微俯了身,嘴角揚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很顯然剛才的話並不是虛偽的客套,而是的的確確毫無惱意。

容池是你弟弟,他說。這是在……解釋他不生氣的原因嗎?容清忽然覺得有什麼陌生的情緒在自己心口劃過,覆在自己發頂的大手一瞬間燙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習慣性地笑了笑,低著頭出了書房。

宋儼就這麼站在門口,手上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她發頂柔軟的觸感,看著她微有些倉皇的步子和背影,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

虧得容清還記得自己現在也算是宋儼的員工了,主動問了他是不是要自己幫忙,只是一見宋儼搖了頭,她也就不再多。今天的天氣有些陰沉,光線並不好,容清難得地沒有去陽臺,而是就倚在書房的窗邊,安靜地看著書。

幸而書房足夠大,兩個人帶著也毫不覺得擁擠,就這麼靜靜地處理各自的事情。

在檔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宋儼放下筆,揉了揉眉心,端起手邊的杯子呷了一口茶,茶水微有些燙,喝進胃裡,卻偏偏讓人覺得舒爽無比,終於緩緩地舒了口氣。他原本是慣喝咖啡的,只是自從這次又見到容清,這個習慣就被她半強迫著給戒了,因為咖啡對胃的刺激實在是不小。原來有些時候,習慣也不是真的那麼難以改變。

容清倚著窗,就在他的斜後方,捧著的書是什麼他看不清楚,想來多半也是醫書之類。她的神色很安靜很專注,時不時地抬了手,就著這樣的姿勢,寫著批註。

九月的天氣,還熱得很,容清卻並沒有開空調。他記得她一向是不喜歡開空調的,冷風吹著固然舒服,寒氣入體,卻是傷身呢。她總是這樣說,哪怕是五年前那時候,八月份最熱的天氣,她也只不過就是開著電扇,任由那幾片葉子不緊不慢地轉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就像是現在,窗戶沒有關,偶爾有風吹來,都帶著滾滾的熱浪,她安靜地倚著窗,燈光將她的線條暈得格外柔和,就這麼專注地看著書,沒有絲毫的煩躁,甚至她的額頭依然光潔,看不到半滴汗水。

她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學醫的緣故,明明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卻好像莫名地就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息,連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柔軟了下來……

「下雨了……」悶熱的空氣好像一下子清涼了下來,容清低低地歎了聲,探了身子想要去關窗。

「嘶……」

「容清!」

「我沒事。」瓷器碎裂的聲音和腳上滾燙的疼痛讓容清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麼,忽然間身子一輕,她一個重心不穩,下意識地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想要保持平衡,忽然間意識到自己此刻正被宋儼抱在懷裡,勾住他脖子的手一瞬間覺得燙手無比,放也不是,不放更不是,尷尬得幾乎連腳上的疼痛也一併都忽略了。

「用冷水沖一下。」

「哦,好。」被放著坐在浴缸邊上,乍然觸到冷水,容清下意識地縮了縮腳,但還是咬著牙又把腳伸到了水龍頭下,讓冷水沖過剛才被燙到的地方。

「我沒事,可以自己走。」在宋儼再次伸手繞過自己膝下和頸後的時候,容清微微向後仰了仰身子,避開了他的手,男人頓了頓,忽然再次伸手,一下子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宋儼……」

「乖,別鬧。」緊了緊懷抱制止了懷裡人有些不安份的扭動,男人的聲音有些低沉,卻偏偏讓容清有一種帶著誘哄的錯覺,怔了怔,不自覺地就安靜了下來。

乖,別鬧?他當她是小孩子鬧彆扭麼?她從小安靜懂事,更何況父母去世得早,她還要照顧自己和容池,從來都沒有任性的機會,可是現在……明明她該覺得冤枉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有淚意湧了上來……

「燙傷藥在什麼地方?」

「……在我房間桌上的藥箱裡。」容清微微低了頭,努力掩去自己的情緒,忽然感到身下一片柔軟,已經被宋儼半抱著放在了床上。

「這個?」宋儼依言從藥箱裡照出一管藥膏,容清點了點頭,身側的床在同一時間微微下陷,他就這麼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擰開了蓋子,一手握住了她的腳。

原本沖了涼水顯得有些冰冷的腳在一瞬間被溫暖包裹,容清暗暗歎了一聲,卻怎麼都覺得彆扭,縮了縮腳想要抽回,卻被男人握得死緊,動彈不得。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別亂動。」要不是宋儼應了這麼一聲,容清幾乎要以為他根本沒有聽到自己的話,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又用了些力把自己的腳拉得離他更近了些,眼見著掙扎無果,容清咬了咬唇,終於認了命,乖乖地任由他替自己上藥。

剛才被撞翻的那杯茶,是新添的水,滾燙滾燙的,容清的皮膚本來就生得白,這時候被燙到的腳背已是紅了一大片,還有些微腫,宋儼皺了皺眉,只覺得她的腳小巧可愛得幾乎自己一手就能包裹,那一片紅腫卻是格外的刺眼。

宋儼上藥的動作有些笨拙,也是,從來養尊處優的宋總什麼時候做過服侍人的差事?可偏偏為了眼前這個人,他做得心甘情願,甚至……甘之如飴。

宋儼俯著身子替容清上藥,容清第一次在俯視的角度看著這個男人,他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替自己上著藥,額前的碎發投下了了淡淡的陰影,有些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卻偏偏又能讓人感覺到他的認真,沒有絲毫的嫌棄和不耐煩。

腳上的藥膏帶來了絲絲的涼意,那人的一雙手卻又透著暖人的溫度,是錯覺嗎?容清想起那年她第一次見到這人時的冰冷疏離,她竟然覺得他這幾日,總是帶著一種名為溫柔的氣息,不多也不明顯,她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其實他……實在是個很好的人啊,容清不知為什麼忽然就有些遺憾,在心裡默默地歎息了一聲,卻不期然地對上了宋儼若有所覺的眼神,怔了怔,露出一個淺笑來: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