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交心

「喂!你幹嘛?」齊逸看著宋儼把最後一瓶酒一滴不漏地全部灌下,然後起身往旁邊跨了幾步,拎起外套就往身上套,皺著眉不解地問。

「回家。」說話間,宋儼已經穿好了衣服,隨手扯了扯領口,已經大步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我說……」齊逸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雙手插兜,挑了挑眉,喊住他,「既然她那麼難搞,你還回去幹嘛?分手算了,你宋儼要什麼女人會沒有?」

已經走到門口的宋儼腳步一頓,回頭,深深地看了齊逸一眼,轉過頭去,一言不發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齊逸抬手,鬱悶地灌了口酒,剛才那一眼裡的警告他看得清清楚楚,這會兒早就在心裡把宋儼翻來覆去問候了十幾遍——這麼多年兄弟,居然就為了個女人瞪我!不過罵歸罵,到底兄弟一場,看他喝成這樣,怎麼也不能放心他一個人開車回去吧?有些認命地歎了口氣,齊逸終於還是從茶几上拿了車鑰匙,關上門,匆匆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那個身影。

……

「喲?燈還亮著啊,這是在等你?」半夜三更的,早就應該是睡覺的時間,齊逸看著眼前燈火通明的「宋宅」,戲謔地笑了聲,轉頭去看一旁的宋儼,就見他雖然還是一臉陰沉地不說話,腳步卻明顯加快了不少,連帶著眼神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本來準備打道回府的念頭立時擱置了下來,饒有興致地跟了上去。

客廳的沙發正對著大門口,宋儼一開門,立時就被溫黃的光線籠罩,然後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發上的容清,還有她手邊那本藍色封皮的線裝書。容清一直有些陽虛,容易手腳冰涼,也畏寒,這時候大概是冷了,整個人蜷縮著團成一團,顯得更加嬌小柔弱,宋儼心口一揪,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早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大步上前,打橫著將她抱起,進了房間,替她脫了厚厚的居家服,小心翼翼地蓋好了被子。

被窩很冷,脫了居家服的容清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埋在被子裡,蜷縮得更緊。宋儼皺了皺眉,轉身去了廚房,看見滿桌豐盛的飯菜時整個人僵了一下,很快就回過神來,動作迅速地沖了一個熱水袋,又回到容清的房間,放進了她的被窩裡——他這些天做這件事已經做得很順手了,容清畏寒,宋儼本來想買電熱毯的,只是容清說電熱毯常用對身體不好,後來就作罷了,他只好每天晚上睡前都替容清沖一個熱水袋,先捂暖了被窩,再讓她躺進去,今天卻……

「真是沒想到你也會有這種時候,那叫一個溫柔賢慧啊……」興致勃勃看了一路的齊逸「嘖」了兩聲,又看了看那一桌子的菜,語氣很是可惜,「光看著我就餓了,可惜啊……都冷了。」

「你回去吧。」宋儼不理他,下了逐客令,齊逸挑了挑眉,深深覺得能看到宋大少這副不為人知的樣子實在是已經值回票價了,看得出他現在估計是沒心情和自己多話,居然沒有抬杠,點了點頭,給了宋儼一個「祝你好運」的眼神,轉身就走。

容清已經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她只記得自己原本是想看書的,可書拿在了手裡,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呆呆地等了好久,後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爸爸媽媽,有阿池,也有宋儼。她夢到爸爸媽媽上一刻還在溫柔地對自己笑,下一刻就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被撞得變了形的車裡,再也沒有了氣息;夢到阿池像平時一樣抱著她的腰撒嬌,一轉眼,忽然就冷冷地看著自己說不要她這樣的姐姐;再後來,夢到宋儼笑著親吻自己,然後一把把自己推開,冷笑著說他厭了,再也不想看到自己……

猛然驚醒的那一刻,容清幾乎分不清那是夢還是現實,睜著眼睛呆了許久,才終於回過神來,被窩裡很暖和,就像是之前的每一天一樣。容清抬手,用胳膊壓住了自己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笑得有些無力。

緩了一陣,容清穿上衣服下了床,拉開門,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微有些不適應,揉了揉眼睛,才發現客廳裡空無一人,愣了一下,扭頭,就看見陽臺上,那個人穿著白色的襯衣,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指間的那支煙燃得明明滅滅,腳邊的煙灰和煙頭散了一地。

宋儼很少抽煙,自從和容清在一起之後,生活習慣都健康規律了不少,煙更是幾乎已經戒了,只有偶爾心情極其煩躁的時候才會抽上一兩支。容清不得不承認,無論在什麼時候,這個男人都實在是很吸引人的,她一向不喜歡別人抽煙,可現在,看著他抽煙的樣子,只覺得異常的性感……

「你回來了?」容清剛走近,煙草的氣息夾雜著酒精的味道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擰了眉。

宋儼「嗯」了聲,沒有多說些什麼,也沒有回頭,只是直直地看著窗外,就好像窗外有什麼吸引他的東西一樣。容清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看去,只看到了一片深沉的夜色和路燈暈染開來的光亮。

「阿儼。」容清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重新回到那個男人身上,就見他抬手把煙湊到唇邊,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了幾個煙圈,一點一點消散在了空氣中,他屈指,彈落煙灰——那是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宋儼。

「去睡吧,已經比你平時睡覺的時間晚了很多了。」宋儼仍舊沒有回頭,見她遲遲沒有下文,歎了口氣道。其實他不是不想回頭,他只是不知道,如果回頭了,該怎麼面對。他已經忍了太久太久,他不想再像這樣每天生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懼中,卻又怕她親口說出的真相會讓自己難以接受。他從前以為只要她在自己身邊就夠了,可是他卻難以控制地越來越貪心……

「下次如果你不想接我電話的話,能不能……掛掉電話,至少讓我知道,你沒事?」容清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輕聲道。

男人彈煙灰的手指一僵,回頭,身後的人仰著頭,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雙眼睛還是和平時一樣,波瀾不驚,眼眶卻泛著紅腫,臉色是異常的蒼白……只是這麼一眼,所有的怒氣全部消散,化為深深的心疼和自責。

「喝酒和抽煙都傷身體,你還在調理,就算再生氣,也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容清頓了頓,繼續道。

「清清,」宋儼丟掉手裡的煙,走到容清身邊,俯身,用沒有拿過煙的左手撫上了她的眼角,低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理取鬧?」

容清怔了怔,搖頭。

宋儼心下微微一鬆,輕輕摩挲著她的眼角,察覺指尖染上了些許濕意,頓了頓,又問:「為了給別人治病,真的可以什麼都不顧嗎?」

容清點頭。

「那麼我呢?」宋儼低頭,貼上她的唇,並不深入,只是就這樣單純地緊緊貼合著,「也可以不在乎我嗎?」

「對不起,」容清抿了抿唇,「我明白你的心情,男科那裡確實是……可是我是醫生,那是我的職責,沒有什麼的。」

「你不明白。」截住她的話頭,宋儼低低地笑了起來,「你根本就不明白,今天男科的事,我知道你只是以一個醫生的角度說那些話,我介意,但是我可以忍。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聽到你說起病人的時候是什麼心情?為了病人,你可以什麼都不在乎,那麼我呢?你把我放在哪裡?」

「阿儼,」容清抬眼,神色認真,「我喜歡你。」

驚喜從男人眼中劃過,很快卻又漸漸隱沒。

「只是喜歡嗎?」宋儼追問,看著容清漸漸變得茫然的神色,笑了笑,嗓音有些沙啞,「不夠的,清清,我很貪心的,只是這樣,遠遠不夠。」

容清語塞,忽然覺得這樣的宋儼讓她有一種莫名的心疼。

「對不起,我今天過分了,」宋儼直起了身子,伸手將她整個人擁入懷裡,垂眸,「我只是……等得太久,你太淡然,又太執著,我害怕了……」

憤怒也好,不甘也好,爆發過後,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道歉,因為比起她的不在意,他更害怕的,是她就此順勢離開。

「阿儼,」容清從他懷裡抬頭,抬手環住他的脖子,踮起腳,第一次主動地吻上了他的唇,「對不起,給我一點時間。」

阿硯說,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你對我來說早就已經變得很重要很重要,就和……醫術一樣重要。你說你很貪心,其實我也很貪心,我固執地堅守著醫者的誓言,卻又害怕著你像我在夢裡看到的那樣抽身而去。你沒有錯,你已經做得很好很好了,錯的人是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個好醫生,但我一定不是一個好戀人,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盡力去找你和醫術之間的平衡,我只希望……這不會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好。」宋儼伸手,托住她的頭壓向自己,反客為主地長驅直入,狠狠地糾纏著她的唇舌。

就像你之前說的,我們之間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再憤怒的時候,我也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放手。你願意為了我去努力、去改變,夠了,有你那一句「喜歡」,我已經可以漸漸地不那麼害怕了,無論多久,我都等你,只要你還在、你還願意陪我走下去,總有一天,今天的「喜歡」會變成我想要的那件東西。你那麼聰明,一定可以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