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白首

「不怕麼?」

「怕的,以前尤其害怕。」容清的視線穿過人群,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正站在大廳中央的那個人似乎也有所查覺地往這裡看了一眼,容清笑了起來,「我以前覺得,我和他之間的差距太大了,雖然喜歡他,卻還是不敢和他在一起,總是害怕將來會有各種各樣的變數,害怕他日後會厭倦,害怕我後悔、他也後悔。」

婦人側頭,身側的人年輕秀美,卻不僅沒有年輕人常帶著的張揚和浮躁,反而全身都散發出一種溫潤內斂的光華來,明明身形纖弱,卻偏偏讓人感覺到一股莫明的安心。

「後來我想,有些事大概真的是自己無法控制的。」仿佛沒有注意到對方的打量,容清微微垂眸,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我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可是我知道如果這一次不勇敢,那麼以後大概一定是會後悔的,倒不如賭一次。而且……」

容清頓了頓,抬頭看她:「我相信他。」

「容醫生?」容清剛說完,還沒等宋夫人有所表示,忽然就聽見似乎是有人在喊自己,忍不住愣了一下——要說因為自己是宋儼未婚妻的緣故,認識自己的人現在大概是不少了,可是這裡怎麼會有人喊自己「容醫生」?

容清這一愣,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到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了自己跟前,很顯然已經和宋夫人打過了招呼,正和善地看著自己。

「容醫生,好久不見。」男人開口。

容清的記憶一瞬間回籠,不動聲色地壓下自己心中的驚訝,笑著點頭,伸手去和他相握:「何先生,好久不見。」

「聽說容醫生和宋總訂婚了?」男人的笑看起來很是真誠,「恭喜恭喜。上次還沒來得及謝謝容醫生的救命之恩呢,等兩位辦喜事的時候我一定包個大紅包!」

「何先生不用介意,我是醫生,治病救人當然是我的責任,」容清眨了眨眼,語氣忽然間就輕快了起來,「至於紅包,那我可就不客氣地等著您破費了?」

……

出乎容清意料的,在那位何先生離開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幾人上來跟自己打招呼,無一例外都是自己從前的病人,而且都是師父交給自己的病人。不過仔細一想倒也不算奇怪,能找上師父看病的,自然也不會是普通人,會出現在這裡也是很合理的事。

「我想……」容清轉頭去看宋夫人,若有所思,「也許,我也並不是一點都幫不上他的忙。」

醫生其實是一個很微妙的職業,本身並不至於大富大貴,但偏偏又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不管是誰,總有個頭疼腦熱而不得不求醫問診的時候,尤其越是富有越是大權在握的人就越是在意自己的健康。她當然不可能置病患於不顧、以一身醫術相要脅,但靠這些攢些人脈人情大概還是可以的吧……

「不用。」容清還在心裡默默籌畫,忽然間就被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思考,抬頭就見宋儼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身邊,這會兒正沉著臉看自己,不禁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又是為什麼心情不好、那句「不用」又是什麼意思。

「媽,」宋儼拉過一臉疑惑的容清,往齊逸那邊的方向看了眼,回過頭來對著自己的母親點了點頭,道,「上次說的事……」

「容清,」宋夫人少見地出言打斷,並不看宋儼,只是將視線投到了容清的身上,分明是有話要說,卻又猶豫了一下,倒像是有些不自在的樣子,沉默了片刻,道,「剛才你說的話,希望你以後不要忘記。」

容清微愣,隨即笑了起來,點頭,輕聲道:「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他的。」

「媽……」之前還有些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宋儼這下子總算是回過味來了,一向深邃的眼裡忽然就翻出了幾分喜色——意思是同意了?

「既然你們早就決定了,打死都不改了,還來問我幹什麼?都回去吧,省得我看了糟心。」宋夫人忽然眉一蹙,扭頭不去看兩人,嫌棄地沖他們揮揮手。

容清失笑,看來彆扭這種性格大概真的是會遺傳的,這母子倆還真是如出一轍的可愛,兩人之間相處淡漠,與其說是沒有感情,容清倒是覺得,還不如說是兩個人都彆扭,不知道該怎麼說話、怎麼表達罷了。至於宋夫人之前幾次說了那麼多,也不是想要拆散他們,只不過是關心兒子,生怕將來後悔……

今天這一趟,總算是解決了兩人之間的最後一環,容清雖然面上不顯,但心裡還是長長地舒了口氣,連帶著步子也變得輕快了起來,心情極好地上了車,誰知道剛系好安全帶,宋儼就壓了上來,容清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像往常一樣想要耍個無賴、占些便宜,也沒推拒,沒想到一抬頭就對上了他的眼睛——滿是認真,沒有絲毫的笑意。

「阿儼?」容清疑惑。

「容清,你記著,」宋儼將她牢牢地禁錮在座位上,盯著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你只要還像原來一樣專心研究醫術,不要為了其他無關的事費心算計。」

「不要勉強自己做那些事。」宋儼低頭去吻她的眼睛,「交給我。」

容清愣了愣,一下子想起剛才他回來之前自己說的話,頓時恍然,只覺得有一股甜意一點一點在自己的心頭蔓延開來,忍不住揚了嘴角,伸手抱住了男人的腰,閉上眼仰起頭,任由他的吻一點一點從眼睛遊移著往下,直到唇舌交纏。

「好。」

……

一切就這麼塵埃落定,之後的日子按部就班、不緊不慢地過著,一直到了六月份的時候,容清終於畢業。

一直到後來,容清想起畢業那天的情形,還是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那天她辦完手續,順利地拿到了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同學們想著接下來就要各奔東西了,就商量著趁這時候一起出去吃個飯唱個歌,最後聚一聚,容清自然也沒什麼意見。

宋儼來的時候,就看見一大群人正在草地上拍合照,容清的衣著一向很低調,身高也不出挑,但他還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個淺笑著的女人,以及……她身邊站著的那個像是欲言又止的男生,當下就眯起了眼。

容清其實應該是很受歡迎的那種類型,尤其是在中文系——文筆學識好,長相清秀,脾氣溫柔,大學四年下來,按理說不應該是「無人問津」的,可問題就在於……容清實在是太愛安靜太不喜歡出門了,再加上除了中文系本身的課,她平時還要繼續鑽研醫術,於是除了上課,其他班級裡的娛樂活動就很少出席,男生那邊就算有人動了心思,也找不到機會,不過這天就不一樣了,大家各自畢業,如果再不抓緊機會的話,大概以後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宋儼差不多也能猜到幾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他們收起了相機,估摸著是結束了,在商量接下來的活動,挑了挑眉,也不遮掩,直接就上去攬了容清說要先走。

「容容你男朋友啊?」班上女生一下子興奮起來,紛紛挽留,不敢去拉宋儼,就伸手拉住容清不讓兩人走,「一起去一起去!」

「不了,我們還有事。」宋儼「好脾氣」地笑了笑,婉言拒絕。

「啊?」容清不解,仰頭看宋儼,「有什麼事嗎?難得今天大家都在,你有事的話就先去忙吧,不用管我。」

邊上女生齊齊點頭,語氣遺憾:「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看好你家容容的!」

容清扶額,對這些同窗四年結果一朝「叛變」的人們表示極其無奈。

宋儼很顯然對那句「你家容容」感到相當受用,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不過到底還是沒有鬆口,容清看在眼裡,只覺得他的笑前所未有的「溫和」,而且好像隱隱還藏著些什麼,心裡咯?一聲,暗道一聲不好,這人接下來多半是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了,果然,宋儼深深地看了容清一眼,語氣意味深長:

「我一個人去不能領證。」

「領證?」眾人不解。

宋儼伸手理了理襯衫的衣領,又去拉容清的手,無名指上的鑽戒有意無意地反射出奪目的光彩來,然後就聽見男人不緊不慢地吐出了三個字:「結婚證。」

……

宋儼用那三個字驚呆了一群人之後,攬著容清就這麼暢通無阻地脫離了大部隊。容清一開始還以為宋儼只是為了帶她回去隨口說說的,沒想到這人真的就一路把車開到了民政局,然後從公事包裡找出了兩人的身份證和戶口名簿,關上車門就拉著容清往裡走。

「阿儼,」容清拉了拉他的袖子,「能不能過幾天再來?」

倒也不是不願意,容清只是覺得有些突然罷了,到底還是個女孩子,對這樣隨隨便便就跑來登記結婚還是有些接受不能。

「我們說好了的,清清。」宋儼停下步子,挑眉看她。

說好了的?容清皺眉不解,什麼時候說好今天領證的,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見容清滿臉茫然,宋儼俯身湊近她,「好心」的提醒著:「我說過很多次了,你一畢業,我們就結婚。」

「是啊,可是……」容清話說到一半,可是了半天突然卡住,仰頭看著宋儼,滿臉的難以置信——說是一畢業就結婚,誰會想到他這個「一畢業」還真就指的是領完畢業證就馬上領證?可偏偏又沒辦法反駁他,確確實實是他說過很多次了……

容清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該生氣還是該覺得好笑,心裡又怎麼都覺得彆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咬著唇不說話。

宋儼歎氣,就在這人來人往的民政局門口,毫不遮掩地低頭吻住她。

「不是隨便決定的,我等這一天很久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幾不可覺的顫抖,「容清,嫁給我。」

容清一僵,隨即漸漸地放軟了身子,將重量全部都靠在了他的身上,伸手攀上他的背,同樣地歎了口氣,說不清究竟是什麼心情,只覺得好像也是等了許久的時刻終於到來,滿滿的都是心安與期待,低喃:

「好。」

宋儼笑,放開她,拉起她的手,容清反手握緊,和他十指相扣,一起不緊不慢地往民政局的大樓裡走。

走過這段路,從此以後,就是一生的糾纏與羈絆——休戚與共,風雨並肩。

《冷淡是病,得治!》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