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歸程(三)

「她……她在作什麼?」紮西姆還從未見過這種治療方法,驚詫地問日嘽,「她會不會傷著孩子?」

「不會的。」

日嘽雖然不太明白子青的做法,但也不知什麼緣故,也許因為這個少年沉靜的面容,使得自己願意去信任他。

阿曼注視著子青,靜靜地,不自覺地抿了抿唇。

直過了半晌,子青才抬起頭來,嬰孩背上吮吸過的位置,一塊近乎圓形的鮮紅印記赫然在目,密密麻麻佈滿了吮出來的痧。

「這是什麼?」紮西姆撲過來瞧。

「痧出來,體內的熱毒便能帶出來些。」子青聞言解釋給她聽,「我們中原常用刮痧來治病,但嬰孩皮膚嬌嫩,經不起砭石來刮,便只能用嘴吮吸出來,又叫吮痧。」

紮西姆聽得似懂非懂,摩挲著孩子,仍是焦切道:「怎得沒用,他的燒一點都沒退?」

「你別急。」

見子青目光示意,日磾會意,複將紮西姆扶到一旁,柔聲安慰。

子青又在嬰孩身上分別取了幾處要穴,一一吮出痧來,嬰孩哭鬧次數漸漸減少,只是熱度依然居高不下。

看子青眉頭愈皺愈緊,阿曼在她身旁蹲下,握住她肩膀,在她耳畔輕聲道:「我瞧他好像已經安靜些了。」

「嗯。」

「想喝水麼?我給你倒去。」

「我不用……」子青此時全副心思都在嬰孩身上,轉頭朝日磾道,「先給孩子喝點水吧,燒了這麼久,他定是渴水。」

「先前餵了幾次,都餵不進去,哭鬧得太凶。」日磾答道。

「再試試吧。」

子青起身退到一旁,她從未餵過嬰孩,根本不知該如何餵,此事只能讓紮西姆來。

紮西姆兌好一碗溫溫的清水,溫柔地抱起孩子,用一根小小的木匙盛了水,輕輕放到嬰孩嘴唇邊……

小嘴嘗試般吮了吮,隨即便迫不及待般地全飲了下去。

紮西姆連忙又盛了一匙,嬰孩仍舊吮淨。就這樣一匙又一匙,不知不覺間,孩子竟喝了有小半碗的水下去,再未像先前那般哭鬧,她心中實在是有說不出的歡喜。

子青見了也稍稍鬆了口氣,雖然燒還未退,但起碼還是起了些效驗。

一碗水遞到她面前,轉頭望去,正是阿曼,她感激一笑,接了過來。水也是兌好的,溫和清澈,她三口兩口便飲罷,待想去給阿曼也倒一碗,才發覺他蒙頭蒙臉,壓根連口水都沒法喝。

阿曼看出她的意圖,眼睛裏滿滿地都是笑意,附耳低道:「我不渴。」

他竟隨自己而來到匈奴部落,這對於他來說應該是最危險的所在,比樓蘭還要危險。子青垂下眼眸,縱然心中萬分歉然,卻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日嘽看那嬰孩喝水喝得乾脆,歡喜問道:「他既然肯喝,不如把藥端來給他喝?行不行?」

子青想著若能喝下湯藥,著實再好不過,遂點了下頭。退燒湯藥是早就煎好的,日磾忙趕著讓人去熱了端來,紮西姆仍是用小木匙舀了一點,放到嬰孩唇邊……

小嘴很乾脆地喝了進去。

眾人心中一寬,不料片刻之後,孩子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啼哭聲,剛才飲下的藥全都嗆了出來。此後,便再也不肯喝任何東西。

此番弄巧成拙,日磾頗為自責,被紮西姆愁怨地盯了兩眼,便不怎麼敢再出主意。子青皺著眉頭,她本就不慣給小兒治病,此番著實是捉襟見肘。

苦思半日,乍然又想到一個法子,以前曾見易曦給六歲孩童用過,只是不知能不能用在這小嬰孩身上。子青輕咬下嘴唇,眼下再無他法,也只能姑且一試。

她拿碗盛了小半碗的冷水,端到床邊,自己也跪坐下來,複解開繈褓,將嬰孩的一隻手掏了出來。手指蘸了點冷水,隨即在嬰孩手臂上,自腕向肘輕拍過去。

小小的水花飛濺。

「啪啪啪」的響聲單調地在帳內迴響著。

子青沉默著,待在嬰孩右手拍了幾十趟後,又換了左手,仍是蘸水輕拍。待兩邊都拍完,驚喜地發覺孩子呼吸已平緩許多,不像之前那麼急促,再過了一會兒,摸他的手心腳心,熱度竟都退下去不少。

「退燒了?!」

紮西姆不可置信地撫弄著孩子的額頭,確是不像之前那般滾燙,喜不自禁朝子青道:「你這法子實在好,怎麼弄的?怎得一下子熱度就褪了下去?」

子青笑道:「這叫拍馬過天河,我的老師曾用過,我今日也是頭一遭用,沒想到效驗如此之好。」

「那他還會不會過一會兒又燒起來?」

子青愣了下,如實道:「我也不知道,得等等看。」

紮西姆剛剛的歡喜之情轉瞬又逝,愁眉複皺:「那怎麼辦才好?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她伸手心疼地抱起嬰孩。

那孩子熱度初褪,也有了些精神,到了母親懷中,似有感應,閉著眼睛直往她懷裏拱去,像是餓了一般。紮西姆連忙解開衣袍,將乳頭塞到孩子口中,看著孩子用力的吸吮著。那刻的她全心全意都在孩子身上,竟全然忘記帳內還有旁人。

日磾就站著她的近處,最為尷尬的也是他,連忙背過身,臉已漲得通紅。過了片刻,他發覺阿曼子青皆未動彈,又急急忙不迭地把他二人都拖出帳外來。

「你、你們……」他張了下口,自欺欺人道,「沒看見什麼吧?」

子青頭一低,沒吭聲。

阿曼冷哼道:「有什麼好看的。」

周圍有好幾名身著狐裘的匈奴人聚集過來,紛紛詢問嬰孩情況,日磾只說熱度已暫退。子青暗忖帳內的紮西姆應是此匈奴部落中地位頗高之人。

寒風卷過,一陣比一陣猛烈。

沉沉暮色下,可看見北面有黑壓壓的雲層翻卷而來,日磾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道:「起北風了,夜裏怕是要下雪,阿爸趕回來可不好走……」紮西姆的帳內一時不好進去,日磾便先安排子青與阿曼到自己帳內,轉頭又命人送了酥酪油餅,馬奶來給他們充饑。

子青低頭默不作聲地咬了幾口,乍然想到一事,忙朝日磾道:「讓紮西姆自己把藥喝下去,那孩子肯喝她的奶,藥性隨著奶水,孩子喝奶便如吃藥一般了。」

日磾聞言,思量片刻,也覺得此法可行,趕忙便要去煎藥,卻被子青攔住,複開了治風熱的方子。因是母親先喝,她思及藥性部分流失,方子上的分量便稍稍下得重些。

「兩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三次讓她喝下。」她囑咐道。

日磾點頭,複謝了她一次,匆匆掀帳而去。

帳簾掀起時,冷風刮入,已夾著些許碎雪粒。

聽著帳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子青眉頭微顰,想著將軍一行人這夜須得頂風冒雪,行路定是十分艱難,卻是為自己所累,心中著實歉疚萬分。

帳中再無旁人,阿曼背朝帳簾而坐,取下蒙面的布巾,先喝了口馬奶,嫌惡地皺皺眉頭:「還是這股味道……還在想那孩子?」他遞了碗馬奶給子青。

子青接過,搖頭道:「不是,在想將軍他們,這夜頂風冒雪而行,定是十分艱難。」

阿曼伸手去拿了個餅,咬了口,笑道:「他們就這樣撇下我們走了,簡直稱得上無情無義,你還替他們擔心?」

「責任在身,原該如此。」子青道,也喝了口馬奶酒,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阿曼看了直笑道:「怎麼,你也不喜歡喝?咱們倆一樣。」

「味道是有點怪。」

子青迫著自己又喝了兩大口,才抬眼看向阿曼,道:「此地對你而言太過危險,待會我會尋個藉口,讓你替我回商旅取物,你往烏鞘嶺方向走,應該很快能追上他們。」

阿曼想了想,慢吞吞道:「不如倒過來,我留下,你去追他們。」

「那怎麼行,你怎能一人留在此地!」

子青壓低聲音,急道。

聞言,阿曼笑得燦爛,目光中的含意已經不言而喻:這也正是他要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