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真相(四)

可是,華湘的家屬都死了!我正惋惜的時候,華湘卻突然挺直了身體,硬是拉住了王靖的朝服下擺:「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我的家人都死了?」很明顯的,華湘的聲音充滿絕望。

而我,目光只是停在溫太貴妃臉上。她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女人,一個在深宮中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女人,對各種陰謀早就見慣不怪了,一旦使起手段來,必然是非同凡響的。她將恨埋在心裡這麼多年才有所動作,所以誰都不會相信她會是幕後操作者,而皇甫文昕的精明正是因為這種由血源所維繫的親情被蒙蔽了這麼多年。也許他什麼都知道,只是他不願意去相信罷了。他的臉就在眼前,幾乎沒有距離,我相信即使今天查出了結果,他也不會忍心真處置了溫太貴妃以及方昭儀。

在這就要真相大白的時刻,我最想知道的並不是他將怎麼處置兇手,而是麗文閣上那些精美卷軸的秘密——那名他傾盡心血所畫的女子——她是誰?她在哪裡?她是他的什麼人?

察覺我在看他,皇甫文昕一隻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寬大的手掌暖著我冰似的手指,似下定決心要把這案子查得水落石出了。

殿堂之下的華湘得到王靖的回答已完全失控了,「這麼說我的家人是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她經不起這樣的打擊,一再重複著相同的話語,最後反應過來又扯著王靖的衣擺,叫得很是瘋狂:「大人,是誰殺了他們,兇手是誰?是誰?」

「王卿家,這宮女的家人是怎麼死的?」皇甫文昕有心要問清楚。

只見王靖三言兩語就講了個明白:「皇上,這一家三口是死在城郊的一座廢棄的宅子裡,屍體被野狼咬得慘不忍睹,不過臣命杵作細驗之後發現這一家三口均是死於非命,是被人用繩索勒死後拋棄在廢宅的。死前三人曾住在福人街的五福旅館,是準備冬陽節過後探親的。」

「華湘,你抵死不指交待背後指使之人,如今你的家人皆因你而慘遭毒手,難道你真想讓兇手逍遙法外?讓你的家人死不瞑目嗎?」我先皇甫文昕問了她,心想,你快交待吧,華湘,我能給的只有這一次機會了,若是你再不講,那真的只能等死了。

儘管我心急如焚,華湘卻默然,不發一言。

「皇上,這宮女口風這麼緊,依老臣之見,必須用刑。」開口的是姬相!他倒是不開口則已,開口就嚴厲到了這份兒上。「她毒害主子,不論身後是否有人主使均已是大罪,不可不罰。」

姬相一言,身後的幾個大臣都附和著達成一致,要求對華湘用刑。這些達官貴人,恐怕平日裡就不把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放在眼裡,如今華湘只不過是一名小小的宮女,且又有罪在身,在他們的眼裡一定是像只螞蟻一樣一文不值,完全沒有輕重可言。可我所想的是,宮女也是人,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她的命與這些高官厚祿的人一樣珍貴,遂又對華湘勸慰了一句:「華湘,你要珍惜你自己的性命,活著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如果你今天就這樣白白死了,將來九泉之下你怎麼對你的父母親人交待?」

「哇……」也許我說中了她所想,她突然大哭出聲,聲音淒厲,讓人不覺眼淚紛紛:「娘娘,您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萬死都不能報答。奴婢下毒是因為有人以奴婢的家人性命來要挾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敢這樣做……卻沒想到奴婢的父母和妹妹還是遭遇不測。請皇上、各位娘娘與各位大人為奴婢做主!」

「雲兒所言果然不假!」皇甫文昕聽聞後驟然言明,又繼續朝殿下華湘問話:「華湘,是誰讓你下毒在雲兒的湯藥裡?」

待皇甫文昕問出此話的同時,我朝左側方向看過去。溫太貴妃果然是只老薑,事情到了這份兒上,她還老神在在,一點也沒表現出失態,而方昭儀的臉明顯有些不自然。

「回皇上,奴婢並不知道她是誰。」她怯怯地道。眾臣交頭接耳,眼神都聚集在她身上。

「你不知道到對方是誰?那對方怎麼聯繫你?」聰明的皇甫文昕,這一問倒真是問到關鍵之處了。他問完話,這回目光不是看我,而是落在了左側方昭儀的身上。經他這麼一看,方昭儀低了低頭。

「對方每隔一段時日就將紙條放在內宮局後面的座假山裡,奴婢每隔一段時間就去取,按紙條內容行事。奴婢真的不知道對方是誰?請皇上明鑒!」華湘一口氣將事情講了個明白。那假山正是從內宮局到女史處所必經的!原來如此,怪不得我雖去查過卻什麼都沒查到。

「那紙條何在?」皇甫文昕的心跳明顯加劇,手心竟有些汗濕。他在怕什麼?

「每次看完紙條後都按要求焚燬,所以紙條都沒有了!」按她說所,什麼都不知道!這下可更麻煩了。這幕後之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啊,沒有絲毫破綻。

皇甫文昕緊張的手突然放鬆了一點,對華湘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殿下的臣子也都連大氣也不敢出。

既然華湘見過很多次字條,那麼也許她能認出筆跡來也說不定呢?想到這裡,我趕緊問了聲:「華湘,如果讓你現在辨認筆跡,你能認得出來嗎?」

「娘娘。奴婢可盡力一試!」不愧是我身邊的人!一但將事情看透徹就知無不言。

「那好。就請石大人將兩種字體都臨摹出來,讓她辨認。」我點了石之彥的名,因為只有他才看過密信,又看過那半張早梅圖,所以我故意將『兩種』強調了一下,希望他能明白我的用意。

「雲兒,你……」皇甫文昕不明所以。

我故意動了動手指,想讓他明白我的意思,接著又道:「石大人精通書法,年紀輕輕就已經聞名皇朝,相信大家是知道的……」

「本宮准了沐綵女的話。」坐在一旁的太后將我未能講明的話摁下了,又適當地平熄了眾人心目中的疑問。

「臣謹尊懿旨。」石之彥上前領了旨,由常德備了筆墨就在殿側疾書一陣。

想起巫盅,我又再次問了問話:「華湘,巫盅是否也是由你放入正清宮?」這一點我也需要弄明白。

「娘娘。巫盅也是奴婢被逼放進正清宮的。娘娘,您要救救奴婢,奴婢不想這樣做的,奴婢不想害您!」華湘承認了事實,不停地求饒。她這話一出,可謂一石擊起千層浪,所有人都震驚了。尤其是皇后與姬相一方人馬。

「皇上,請您務必查出真相,為臣妾和玉兒作主!」皇后起身,臉色極為認真。

「請皇上徹查真相!」眾臣也附和著大聲呼道。

皇甫文昕沒多說什麼,眼神有斜斜地又看了看方昭儀。

「皇上,微臣已經將字跡臨摹好了!是否可以讓宮女辨認?」倒是之彥的聲音將眾人的眼光吸引了過去。

皇甫文昕一揮手,石之彥將現寫的兩幅字,張到了華湘面前:「你看清楚了,哪種字跡是你見過的?」

華湘左右看了看,很肯定地指了指右面的字!

其實我知道,石之彥所臨的兩副字實際上都出於一人所為,不管華湘指認哪一幅,方昭儀都脫不了干係!冷笑在我心裡綻放。

「石卿家可有什麼發現?」

「回皇上,還是請沐娘娘說罷!」石之彥略抬低垂的頭,眼光裡不含任何感情。之彥,我們終於形同陌路了,對嗎?淺淺的柔緒縈繞心頭。

「雲兒!」他握了握我的手,眼光仍是停在了方昭儀身上。殿下的眾人屏住呼吸,準備洗耳恭聽!

我清清嗓子,發出的聲音極小,「春菊,去將那半幅圖拿來!另外,請風大人進殿將巫盅與當時的密信拿出來。」

不一會兒,風楊呈上了密信與桐木巫盅,春菊也取出了剩下的半幅早梅圖!

「春菊,你將這幾樣物品都交給各位娘娘與大人過過目。」

春菊聽命,將幾樣物品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回,有的人還用手拿著仔細觀察了好半天,不過並沒有看出什麼名堂來。

「各位娘娘,大人!首先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密信的字與這幅圖畫的字是同一人所為!此人有左右雙手同書的絕技,書畫一流,但其並非真正想要加害與我。巫盅案只不過是其禍亂後宮的開始!」我一語驚人!方昭儀的臉已經像張白紙一樣!你終於也知道怕了,幫兇可不是這麼好當的!想當初我被關押時也是怕到了極點,如今終於可以還其顏色了,真是大快人心!太貴妃的臉仍然是凝神靜氣!

「依娘娘所言,這書信人是誰?老夫心切,娘娘快一一說清楚吧!」開口的是我義父。

我笑了笑,右手掙脫皇甫文昕的手,直直地指向了方昭儀。「方姐姐,這字可是您的手筆,怎麼?敢做還不敢當?」我嬌笑了一回,不理會她雙目圓睜的樣子,繼續道:「昔日昭儀娘娘的父親方大人,各位大人可還記得?他老人家可是皇朝左右雙手同書的絕才!方姐姐傳承了絕技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對嗎?」

這下,所有人的眼光都衝她看過去了。皇甫文昕的臉色變了,厲聲責問:「昭儀,真是你所書?」我心想,那還用問嗎?上次他來正文宮搶早梅圖時,不就知道了嗎?

「臣妾有罪!」方昭儀雙膝一軟,當場跪倒。「皇上息怒!」

「身為朕的昭儀,朕對你哪點不好?這種爭風吃醋的事你也做得出來?還把皇后和玉兒也扯進來!」雖然他的話說得在理,可骨子裡那股維護她的意識還在。她犯的可不是爭風吃醋這麼簡單!巫盅禍害後宮可不是小罪,重則賜死,輕者終身打入冷宮。

「皇上,臣妾有罪,請皇上發落。臣妾願以死抵罪!」真是好得很,又來一個以死為盾的。那張畫像在他心裡有多重?

「那你說說你都犯了什麼罪?」他重握了我的手,可那感覺很複雜,說不出來。

「臣妾嫉妒沐妹妹得皇上寵愛,所以指使宮女華湘用巫盅嫁禍於她!」她認了,可我並不相信。

「那宮女西紅又是怎麼回事?」皇甫文昕又問。

「也是臣妾指使的!」她又認了,可我還是不信。

我問:「雪才人的死也是?」

「也是!」她回答得太乾脆了!滿殿的人都信了,唏噓之聲四起,有的還忍不住為她散了些同情。

「你撒謊——」那人並不是她,所以我用盡可能大的聲音揭穿她。「字跡是你的沒錯,但指使之人並不是你!」這話一出口,包括太后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我,只有溫太貴妃的嘴動了動,而沒發出聲音,僅用手拍了拍軒王的臂膀,她的驚慌由此展現。

「溫太貴妃娘娘?臣妾說得對嗎?」我直接點了她的名,她的臉色突然從溫和換作了幾分可怖的猙獰。「你記恨皇上,所以你要讓他的後宮永無寧日,對嗎?因為在你的心目中,你把軒王摔下樹的過錯都推給了當時年少的皇上!你先安排了方昭儀做了皇上的側妃,而後一步步地進行你的計劃。好一個『后妃報仇十年不晚』!你可真是狠毒,雪靈才十四歲,你就命人將她推入了荷池,就因為雪靈的父親當年是皇上的侍讀,是除了皇上之外唯一見證軒王摔下樹的人!我說的對嗎?」

於天楚的臉終於因為我的話從剛開始的不解轉為了明白。當年他十七歲,身為僅九歲的皇甫文昕的侍讀,見證了那不小心的一幕,誰知道十五年後,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自己才十四的花樣般年紀的女兒,僅僅因為他當時在場——這麼一個荒謬的理由!這位而立之年的工部侍郎突然之間像老了許多,眼神裡的恨之深豈止用海來形容?

「沐綵女,你憑什麼冤枉本宮?」畢竟是老薑了,泡了水辣勁還是在的。她以為我沒有證據。

「你要證據嗎?那兩個桐木做的巫盅娃娃就是證據。我查過皇宮在巫盅前後所進的木材記錄,那半年內根本沒有桐木進宮,而就在當月,元儀宮卻伐下了一小片梧桐林,說是元儀宮光線不太好,要改善改善。想必在場的各位娘娘與大人都知道,皇宮之中只有元儀宮有梧桐樹。再說說宮女西紅,在皇后娘娘安排她服侍昭儀之前,她可是你安插在容太貴嬪娘娘身邊的人;還有死在冷宮井裡的宮女白荷,正是你安排她推雪靈下水,事後你又讓西紅引她去冷宮將其推入井內,然後賄賂了掖庭局的太監去了她的薄籍。太妃娘娘,臣妾說得可對?」

她啞口無言,身為皇妃和身為母親的氣度在她身上已不復可見,臉色已被綿綿恨意佔據,猛地從椅裡站起來,一隻手指著皇甫文昕,歇裡斯底地咆哮:「是他,都是他!不是他,軒兒怎麼會成今天這幅模樣?是他覬覦皇位,從小就要剷除其它皇子,所以才設了圈套讓軒兒致殘!」!

皇甫文昕臉色沉重,被她指責而不發一言,軒王摔下樹是他內疚了十年的心結。他是個重情義的男子,那是他血濃於水的皇弟,眼前的女人竟這樣恨他!跪地不起的方昭儀,是他第一位妃子,伴他走過了這麼多年,經常對枕而眠的女人居然是別人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我知道他的心裡很難受,不僅僅是因為眼前讓他心腹絞痛的真相,還關係到畫中的嬌俏女子。

我很想說點什麼安慰安慰他。耳邊卻傳來他深奧的話:「若雨……也是你安排在我身邊的人嗎?」

「沒錯!本宮就是要看著你終身痛苦的樣子,只有這樣你才能償還軒兒所承受的一切!」面容生惡的她大笑著叫囂著,哪裡還是平日裡溫雅的皇妃,和個市井潑婦倒有一比,尖刻的聲音將殿內所有人的眼光都震得目瞪口呆。

若雨?是那名畫上的女子嗎?

他握著我的手,突然鬆了,默默然站了起來。身邊的太后動情地叫了一聲:「昕兒……」他卻什麼不說,丟下我,步履艱難地下了殿,待走到方昭儀跟前,突然開口說:「你為什麼這麼做?」

方昭儀雙眼泛著淚花,什麼也沒說,伸手想扯住他的朝服,終是放棄垂地,看他從身邊走過。

許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我的心被揪了起來,生痛生痛的。眼下這檔子事兒該怎麼處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是不是錯了!我早知道他知道真相會這麼難受,卻仍然不顧一切地去找尋,直到將他身上的傷口撕裂……

「來人!將方昭儀與溫太貴妃送至內審局!」我未開口,皇后和水心玫不敢置信也沒開口,眾朝臣也沒有多餘的話。開口的是入殿後說話未超過三句的皇太后!「將宮女華湘拖下去杖斃!」

杖斃?華湘應聲抬頭,哀怨地看著我,卻並不開口求饒。我答應過要護著她的,她並不可恨,她只不過在被逼之下被利用而已,而且我要對我自己當日的許諾兌現,遂開口道:「太后娘娘,容臣妾斗膽一言!華湘雖然有罪,但罪不致死,請念在她從實交待的份兒上給她一條生路!」

一番話博得滿殿驚訝,卻惹了太后的語重心長:「雲兒,你至情至善是好事,但可別被這些個壞心眼兒的奴才蒙蔽了才好!」

她親暱地叫我雲兒!皇后、姬相與姬尚書均已朝我看了過來,我有如身在箭芒之中。身上的冤是洗乾淨了,這往後的日子也未必好過!我吸了口氣,又道:「太后娘娘,奪人性命不如讓人真心悔改!華湘只不過為了親人才選擇了背叛,也算是有孝心的人。請太后娘娘慈悲,饒了她的死罪!」

「那好吧!將宮女華湘也押到內審局候審!」一句話,三人被風楊的禁軍侍衛押走。方昭儀和華湘沒有任何反抗,惟獨溫太貴妃心有不甘,瘋狂地叫罵著不堪入耳的話。

坐在輪椅中的軒王看著母親被拖走,臉上擺出的沒有悲傷,只有傻笑。也許像他這樣單純,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殿內終於又重回了清靜。天子離殿,我也不好再霸在主位上,讓春菊扶著我下了殿,強撐著立在一邊請皇后入座。皇后很是柔婉地謙讓著,開了口:「臣妾謝太后娘娘為臣妾和玉兒作主,也謝沐昭儀查出了真相!」

「皇后說的對,既然巫盅案已查清,應該恢復雲兒的妃位!眾卿家可有異議?」太后徉裝對殿內眾人問了一聲。

得到的回答是齊聲的恭賀:「恭喜昭儀娘娘!」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卻與之彥的目光漠然相接片刻。後宮之路如履薄冰,而我終不會再有機會選擇依在他身邊了,因為我的心已經跟著皇甫文昕的人飛走了,即使這是我極端不願意承認的,但卻是不爭的事實!我點頭回了回禮,各大臣們便相互前來辭行,最後走的當然是一班后妃。

軒王在太后的安排下被白芍和另一個宮女推著出了殿。「皇后,雲兒身份恢復的事就交給你了。本宮也累了,真沒想到……」太后交待了一句,由宮女扶起出了宮殿,步伐比來時蹣跚多了。

「臣妾領命。恭送太后娘娘!」皇后欣然領了太后口諭,待送走太后,又才湊近我關切地道:「沐妹妹,前番本宮錯怪於你,你可別放在心上!回頭本宮請示皇上後,再為你設宴慶賀一番。宋太醫,快給昭儀把把脈,開副方子,這天寒地凍的,老這麼病著可不成!常總管,你回頭點幾名辦事得力的宮女太監,安排到正文宮,好生照看昭儀!」

我賠笑謝恩,對她的熱情周到感到陌生又害怕,直到她帶著水心玫離去,才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