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倒數計時。」秋葉說著指向座鐘。

  我屏息,凝視指針移動,仲西先生和夫人也沒吭聲。

  時鐘清脆移動的指針,指向午夜零時,繼而越過。我在吐出胸中鬱積的悶氣前看向秋葉,同時倏然一驚,因為自她緊閉的眼縫間,溢出了淚水。

  「秋葉。」我喊道。

  她緩緩睜眼,呼地吁出一口長氣,轉身面對我,嘴角浮現笑容。

  「時效成立,一切都結束了。」秋葉說。然後來回打量呆站不動的父親與阿姨。「辛苦你們了,很漫長吧?」

  「妳在胡說甚麼?」仲西先生滿臉苦澀地撇開目光。他在沙發坐下,開始將白蘭地注入杯中。

  秋葉走近那樣的父親,俯視他。

  「你的心情如何?十五年來,一直隱瞞女兒的犯行,現在終於抵達終點了,你輕鬆得想跳起來?或者,只想好好地沉浸在喜悅中?」

  「別說了。」仲西先生舉杯喝白蘭地。

  秋葉接著轉向夫人。

  「那妳呢?有何感想?」

  「我叫妳別說了!」仲西先生的聲音飛來。「妳說那種話做甚麼,事件都已經結束了。」

  這時秋葉倏然轉身,滿臉憤懣地看著父親。

  「才沒有結束,你別說得這麼輕鬆,對於這起事件,你根本就不瞭解。」

  「我哪一點不瞭解了?」

  「沒有任何一點,你們甚麼都不知道,在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卻做出那種事。」

  仲西先生瞪視女兒,張嘴好像有話想說。但在那之前,他朝我投以一瞥,彷彿改變念頭般歎了一口氣。

  「我看,還是先請渡部先生離開比較好吧,反正時效成立的事已經確認了,接下來我們自家人關起門來好好談談吧!」

  秋葉看著我,歪起頭。

  「你想走嗎?」

  「不,沒那回事……可以的話,我也想聽妳敘述。」

  「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因為我也想請渡部先生留下來聽我說──可以吧?」她向父親徵求同意。

  仲西先生像要說隨便妳似的把臉一撇。

  秋葉俯視大理石茶几,按住自己的心口,好像在忍受甚麼東西湧至心頭。

  「妙子阿姨買完東西回來,發現本條麗子小姐死在這桌上,胸口戳著一把刀。妙子阿姨大吃一驚,衝上二樓查看我的情況。」

  「二樓?」我問:「妳當時不是倒在屍體旁邊……」

  「不是的,我在二樓房間,吞下了大量安眠藥。」

  「安眠藥……」

  這當然是頭一次聽說,新聞報導沒有寫,釘宮真紀子和芦原刑警也沒掌握到這個消息。

  「妙子阿姨通知了我父親,不久便趕回來的父親與妙子阿姨,不得不做出同樣的結論。門是鎖著的。窗子全都從內側上鎖。如此一來,刺殺本條小姐的必然是待在室內的人,而且那個人有動機。對她來說,本條小姐是將心愛的母親逼上自殺絕路的罪魁禍首──父親的情人。父親與妙子阿姨當下商量該怎麼辦,本來,應該保持現場狀態立刻報警,但這兩人沒有這麼做。他們選擇的路,是讓人以為犯行是外人幹的,因此,他們將客廳落地窗的鎖打開,藏起本條小姐的皮包,把四處留下的指紋擦乾淨。」

  「別說了,事到如今,就算說那些又能怎樣。」仲西先生粗暴地將白蘭地酒杯放下。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如果你認為不是事實,那麼哪裏有錯誤?請你明白說出來。」

  秋葉的反擊,令仲西先生臉頰抽搐地低下頭。但我的臉似乎比他更僵硬。

  「秋葉,妳是想承認犯行嗎?」我的聲音已經激動得破音。

  她朝我溫柔微笑。

  「我是在說出真相,或許很痛苦,但請你再忍耐一下就好。」

  「那倒是無所謂。」我咕噥。

  她再次朝父親與阿姨露出憤怒的表情。

  「等我醒來後,這兩人對我面授機宜:我看到屍體當場暈倒了,被之後返家的他們倆抬到房間。所以發生了甚麼事,我毫無所知──如果刑警問起甚麼,他們教我就照這樣回答。可是,他們一次也沒問過我,是否殺了本條小姐。於是我下定決心,既然他們不問,那我也不要回答,如果他們認定人是我殺的,那就任他們這樣想好了。」

  秋葉以女性標準來說偏低的嗓音,在一片死寂的客廳中迴響,等到迴響完全消失後,我倏然挺直腰桿。凝視她的側臉,眨巴著眼。

  啊?我脫口喊出。幾乎同時,垂首的仲西也抬起頭。他的雙眼充滿血絲。

  「妳說甚麼?」他發出如同呻吟的聲音:「這話是甚麼意思?」

  秋葉雙手掩口,不斷後退,一直退到背部碰上牆壁。她來回看著仲西先生與夫人,發出笑聲。但那聽來實在不像自然發出的笑聲。

  「我在問妳那是甚麼意思!」仲西先生站起來。

  秋葉的手離開嘴巴,臉色恢復正經。

  「你聽不懂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為你們不問,所以我也沒回答。面對警方時,我也按照你的吩咐回答,我沒有機會說出真相。十五年來,一次也沒有。」

  「慢著,秋葉。」我說:「妳……沒有殺人嗎?」

  秋葉朝我看來,一臉歉疚地搖頭。

  「對不起,即使是你問這個問題,我也不能回答。就像刑警與釘宮真紀子小姐質問時我不能回答一樣。我能回答的,只有在這個人發問時。」說著她指向仲西先生。「早在十五年前,我就這麼決定了。」

  仲西先生站起來,朝她走近一步,他的臉色蒼白。

  「人不是妳殺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秋葉的眼眶迅速泛紅,彷彿內側有甚麼東西逐漸膨脹,正欲自她體內穿透而出。她的紅唇蠕動。

  「不是,不是我殺的。」

  我聽到用力吸氣的聲音,是夫人發出的。她以手掩口,杏眼圓睜,看得出她在微微顫抖。

  「不可能,怎麼會……」仲西先生呻吟著說:「那麼,究竟是誰?」

  「那時,要是你肯這麼問我就好了,只要你肯問一聲出了甚麼事,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也就沒必要整整痛苦十五年了。」

  「出了甚麼事?」仲西先生問。

  「那天,我在二樓吹奏豎笛,我連樓下發生了甚麼事都不知道,還在悠哉吹奏。後來我口渴了想喝點東西,於是下樓,就發現了死掉的本條小姐。」

  「妳說甚麼?」我脫口而出。

  仲西先生與夫人都沒說話,那是因為他們發不出聲音,看他們倆的表情就知道。

  「本條小姐她啊,是自殺的,是她自己拿刀往心口戳。」

  「怎麼會……」仲西先生嘶聲喊道。

  「聽來或許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因為她留下了遺書。」

  「遺書?我根本沒看到那種東西。」

  「那當然,被我藏起來了,因為那種東西,我覺得不能讓警方看到。」

  「那上面到底寫了甚麼?」我問。

  秋葉悲傷的眼光轉向我。

  「這兩人是最低級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他們為了隱瞞自己的不倫關係,犧牲了一名女性。」

  「妳說這兩人?」我交互看著仲西先生與夫人。兩人的沉默說明了秋葉的說法是真的。

  「不會吧,」我喃喃低語:「可是,妳父親的對象不是本條小姐嗎……」

  「她也愛著我父親,打從心底深愛著,但我父親真正的外遇對象是妙子阿姨。打從與我母親結婚時,兩人便已有不可告人的關係。說甚麼離婚不是因為外遇根本是鬼扯!我父母正是因為那個而離婚的,但是,我母親並不知道父親的外遇對象是誰,因為父親不肯說。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嘛,居然勾搭上妻子的親妹妹。」

  「那麼,妳父親與本條小姐是……」

  「我之前不也說過,父親與本條小姐發生進一步的關係是在他與我母親分居後,那是事實。」

  「意思是說他與本條小姐也有外遇關係?」

  「她呀,是被當成煙幕彈。」

  「妳說甚麼?」

  「我母親向父親要求,若想要她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便得說出外遇對象是誰。站在父親的立場自然不能說真話,如果那樣做我母親絕對不會答應離婚,於是父親為了矇騙母親,就利用了本條小姐。他與她發生關係,然後才好向母親交代外遇對象就是本條小姐。自分居到正式離婚之所以拖了一段時間,並不是因為我母親不肯妥協,而是因為他必須先讓本條小姐變成真正的情婦。」

  「不可能,那種事怎能……」

  「想必一般人都會覺得不可能,但是千真萬確,我也上當了,我一直認定從母親身邊搶走父親的是她。因為這麼認定,所以母親死時我很恨她,就連本條小姐自己也深信自己是父親唯一的情人。」秋葉用哭得通紅的雙眼瞪視父親。「她是真心愛著爸爸,那份愛意有多深,我直到看了遺書才明白。對於這樣的她,這兩人,卻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殘酷行為。在『情人是本條小姐』這個沒有明言的共識背後,他們一直在偷偷幽會。怎樣?我說的有哪裏不正確嗎?」

  仲西先生劇烈聳動胸口,徐徐開口。

  「我也喜歡本條,絕非單純只是利用她。」

  「你少信口開河了!」秋葉尖聲反駁:「虧你說得出那種話,如果不是利用,難道你是同時在她與妙子阿姨之間劈腿?那麼,妙子阿姨為甚麼沒對這件事提出抗議?她為甚麼沒有要求你別和別的女人上床?不就是因為要維持你們的關係,這是莫可奈何之舉,所以她只好勉強接受?」

  夫人彷彿崩潰了,當場歪身一蹲。仲西先生痛苦扭曲的臉孔垂得低低的,他的手放在胸口,在我看來就像被利刃在那裏戳了一刀。

  「本條小姐她呀,得知爸爸你的愛是假的,所以在大受打擊下選擇自殺,她不惜拿刀戳自己的胸口,可見她的心情有多麼絕望。」

  我想起有一次秋葉曾經說過,刀子要刺中心臟的困難。她說面對抵抗的對象要那樣做是高難度動作。意思是說,如果是不抵抗的對象──也就是自己,那就有可能嗎?即使如此,那畢竟是個驚人的自殺方法,不惜選擇這種手段,可以感到本條麗子的絕望有多深。

  「遺書上寫了全部的真相,我看了遺書後,你知道我作何感想嗎?我甚麼都無法再相信了,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對於過去一直憎恨本條小姐的自己也感到氣憤。我心想,乾脆我也死掉算了。於是我回到房間,吞下大量的安眠藥,那是我從媽媽那邊拿到的安眠藥。可是,那樣並未讓我死掉,因為我立刻反胃噁心,把藥幾乎全吐出來了。妙子阿姨回來時,我雖然意識不清,卻並未睡著,但也沒有力氣起床。最主要的是,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們的嘴臉,所以,我才假裝睡著。」

  秋葉靠著牆,就這麼一路往下滑,最後跌坐在地上。

  「爸爸與妙子阿姨打算怎麼做,我當時不知道。等警察趕來就得說出一切,所以我以為你們兩個一定會身敗名裂,我覺得那樣最好。沒想到兩人做出的結論實在很誇張,這兩人居然認定是我殺死本條小姐。而且,還私下動手腳企圖偽裝成強盜殺人。」

  不知幾時,仲西先生已肅然正坐。他的頭垂得很低。

  「她說的都是真的嗎?」我問他。

  仲西先生的脖子稍微動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是秋葉殺的,我壓根沒想到那會是自殺……」

  「在我按照爸爸的吩咐撒謊的期間,我就已下定決心了。在時效屆滿之前我絕不說出真相。只要我保持沉默,對於爸爸與妙子阿姨來說,我就是殺人兇手,這兩人就必須保護我,就等於背負起隱瞞莫須有犯罪的十字架。我認為那就是懲罰,也是對本條小姐的贖罪。」

  夫人──濱崎妙子趴在地上,忽然放聲哭喊,聲音聽來甚至令人懷疑喉嚨會扯破。她的眼淚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轉眼已暈開一片水漬。

  秋葉緩緩站起,她看著我的臉,握住我的右手。

  「我們走吧,這裏已經沒我們的事了。」

  「這樣好嗎?」我看著不斷號泣的濱崎妙子與宛如石像文風不動的仲西先生。

  「沒關係,之後的事就讓這兩人自己去想。」

  走吧,她說著拉扯我的手。

  我邁步走出,背後傳來的濱崎妙子的哭聲中,開始混雜著咻咻喘哮宛如鳴笛的聲音。

  走出大宅,空氣的冷冽令我不自覺縮起身子。我摟住秋葉的肩,開始邁步。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秋葉出其不意地止步,從我的懷中倏然抽身離開。

  「我自己回家。」她說。

  「妳自己……」

  「你也回家去吧,現在還不算遲,只要說出差計劃臨時取消,你太太應該不會起疑。」

  「可是我本來打算,今晚要一直陪著妳。」

  「謝謝,但是我們已經不能在一起了。」

  我赫然一驚凝視秋葉的臉,她沒有避開目光。

  「我,利用了你。和你發生婚外情,是為了折磨那兩個人,因為無論我做出多麼不道德的事,他們都無法指摘我。」

  「妳騙人。」

  「很抱歉,這是真的。你還記得在我家門前,頭一次見到我父親的情景?我父親看到你面露不悅時,我就靈機一動想到這個扭曲的計劃。雖然對你很抱歉,但外遇本來就是不對的行為,所以你也算是自作自受吧?另外若要再說一點,那就是我想體驗外遇,我渴望知道那會是甚麼感覺。所以,當初對象是不是你都無所謂。」

  騙人,我在心中不斷重複。沒說出口,是因為我很清楚那已是白費力氣。

  秋葉不是殺人犯。這點令我安心,但不容否認的是,隱藏的真相也令我不知所措。能夠把自己不是犯人的這句話,埋藏在心中整整十五年的女人,不可能毫無覺悟就與我交往。

  「其實你自己想必也鬆了一口氣吧?」

  我不解其意,回視她的雙眼。

  「我已決定把你當成我的了──被我這麼一說,你一定有點害怕吧?你想必非常苦惱,不知能否把一生都賭在一個也許是殺人犯的女人身上吧?關於我之前對公司的人說打算結婚,你八成也很焦慮吧?但是,這下子已經統統解決了,你再也不用煩惱。」

  秋葉的話令我恍然大悟。這段日子她莫名積極的言行舉止,原來一切都是刻意為之嗎?

  「我最怕的,就是你在衝動之下離婚,我並不想破壞你的家庭,唯獨那點我希望能夠避免。如果我態度積極,你一定會退縮遲疑,我是這麼猜想。我想,我應該還算瞭解你的個性喔。」

  「秋葉……」

  「剛才說的是假的。」秋葉微笑。「對象並非不是你也行,我還是很慶幸對象是你,跟你在一起很快樂,也充滿了興奮與驚喜。謝謝你。」

  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她的眼瞳因淚水而閃閃發亮,表情天真無邪猶如少女。也許她已重回十五年前了吧,我想。

  我上前一步,想給她最後一吻。但她似乎猜到我的意圖立刻往後退。

  「不可以,遊戲已經結束了。」說著秋葉舉起手,一輛計程車緊貼在我們身旁停下。

  「我送妳回去。」

  聽到我這麼說,她搖頭,雖然滿臉淚痕,還是給了我一個最後的微笑,就這麼默默上了車。我隔著車窗湊近看她,但她不肯把臉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