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甄意去到警局時,外面堵滿了媒體,一見到她,全一窩蜂地圍堵上去,

「警方發現了關鍵證據,宋依真的是凶手嗎?」

「這是否和唐裳案有關?」

......

即使是深夜,甄意也戴著墨鏡圍巾和遮陽帽,衣領豎得高高的,飛快擠過人群。之前的幾個月,已足夠讓她厭惡記者。

會面室裡,宋依低著頭,情緒很低落,沒了平日或虛情假意或頤指氣使的樣子,一見到甄意就帶了哭腔:「甄律師......」

「我都知道了。」甄意歎了口氣,「宋依,你隱瞞太多了,你說你第一次去ecstasy,沒進過案發房間,可警方在窗簾上發現了你的頭發。這對你非常不利。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聲音很低。

「我有時間等你。」甄意放緩了聲音,「宋依你要記住,只有你說真話,我才能真正地幫到你。」

宋依用手撐住額頭,良久才開口:「對不起,是我心裡變態。我太恨林子翼這種強.奸犯,所以我跑進了作案現場,你不知道,看他死得那麼慘,我心裡有多痛快!」

說到此處,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狠烈的笑。

「......我明白了。」甄意沉吟半刻,「現在我需要你說一下你測謊失控的原因。警方會調查到,我不希望再次措手不及。」

白熾燈下,宋依臉色蒼白得可怕:「甄律師,我讓你為難了吧?真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說對不起,我只想替你辯護。」

宋依呆了一秒,臉色漸漸寂寞,「知道嗎?我從來不想做演員。演的不是自己,沒有自己的人生,在媒體和粉絲前帶著面具。為了曝光和上位,犧牲很多東西。不過對我來說也還好,反正進這個圈子前,我就沒什麼可犧牲的了。」

她淡淡一笑,非常平靜,「我喜歡畫畫,想做畫家來著。可16歲……永遠忘不了那天,回家太晚,經過巷子時……有6個人,其中有個很胖很重,很惡心,我覺得我的胃都要被擠……」

「宋,你不用說這些細節……」甄意眼神無處安放,一抬眼,眼睛被燈光刺得生疼。

「他們怎麼都進不去,」宋依沒聽,平常地繼續,「蠻橫地嘗試,一個一個,我疼得恨不得把心臟挖出來,疼得哭著喊媽媽,結果給媽媽這個詞召來粗鄙的羞辱。

他們得逞了,我沒想過時間能那麼漫長,一秒一秒分割到無限。完事後,他們還言辭辱罵,往我身上撒尿。我一直在流血,身體內部被撕裂,住院很久。媽媽申訴無門,那幾個人家在我們小城裡一手遮天,警察睜著眼睛說瞎話。媽媽走投無路,拉著橫幅去申冤,反而被打。她就靜坐喝藥自殺,以為可以引起關注,但沒有。」

甄意握著拳頭,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新聞中的社會慘劇搬到她面前,她心中悲憤得無以復加。

「活著,真的好難,真的好痛苦!」宋依笑笑,「可我沒有媽媽勇敢,我怕死,就去做外圍,賺錢換了張臉,改行做模特了。我以前比現在還漂亮,信嗎?」

她扭頭看甄意,甄意已不能言語。

「正是因為欠我一個交代,一個審判,我才會站在唐裳這邊,我才理解她的一切,才憎惡林子翼他們。我不是去上廁所的。我擔心林子翼又要干壞事,才過去。但不管我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我當時的心情,啊,」

她微微合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唇角浮起滿足的笑容,「太放松了,太激動了,太快樂了。那真是我這些年最開心的一天。現在回想,我的人生都沒那麼淒慘了。你說,我會把給我帶來快樂的人交給警察嗎?」

甄意以前就告訴自己,律師不要感情用事,可這一刻:

「宋依,即使你殺了人,我也不會讓你償命。」

「你......」

「見你之前,我和司瑰通過話,你的情況很不樂觀,她對我說如果真的不是你殺的,務必讓你說出你看到的那個人是誰?但現在,你聽好了,你不想說,就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我。」她在承諾,「至於怎麼對付警察,交給我。」

「可正義......」

「去他媽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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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燈光柔和,映在宋依素顏的臉上,比起鏡頭裡光彩照人的她,更有說不出的清新純麗。甄意坐在她身邊,面無表情。

問詢前,司瑰陳述:「宋小姐,我們找到了一根尖端帶酒紅色的黑發,與你的發色一致。昨天取了你的頭發做元素對比分析,結果就是你的。你說沒去過案發地,現在該怎麼解釋?」

林警官:「此刻,我們給你最後的機會做目擊證人,否則,一旦成為被告,這對你事業和名譽造成的損害將不可逆轉。所以請你務必主動配合我......」

「你是在威脅我嗎?」

「如果你要那樣理解。」林不繞彎子,「宋小姐,我們調查了你的過去,雖然深表同情,但也認為你有足夠的殺人動機。如果這件事吸引了公眾注意,被他人挖出來,受害最大的一定是你。即使這樣,你也不肯配合我們嗎?」

「謝謝您在我傷口灑上同情的鹽巴。」宋依嗤笑一聲,表情冷酷像不干己事,可態度明顯強勢,和前一次接受問訊時規矩又忐忑的她判若兩人。

司瑰看了甄意一眼,後者很平淡,不發言不關心。但司瑰知道,宋依蛻變成這樣全拜甄意所賜。

是他們疏忽了。從頭發懷疑宋依時,就應該立刻審問宋依。可他們沒有,而其中的間隙,足夠甄意把宋依武裝得潑水不入。

林警官問:「能先解釋一下頭發的事嗎?」

宋依聳肩:「有人栽贓我唄。警官,林子翼之前招惹過的人少嗎?想殺他的人少嗎?不要以為他最近惹了個大案子,就認為殺他的一定和唐裳有關。或許是在其他方面和他有仇的人,想把你們往這方面誤導呢?你們敢排除這種可能性嗎?」

警方的確無法排除,這番話讓林警官一下子詞窮。司瑰想,甄意果然做足了功夫的,

她搖搖頭:「不止如此,宋小姐,我們找到了一位證人,她看見你走進了那條走廊。」

聽到突發消息,宋依依舊鎮定:「證人的話,不一定正確。」

司瑰想起不久前的測謊,提問:「宋小姐,要麼你是凶手,要麼你認識凶手?這兩者,有一個是真的吧?」

宋依看司瑰一眼,而司瑰根據她的表情下了判斷:「是的。」

宋依也不驚訝,淡定道:「如果你們懷疑我,我要說,你們的證據足夠給我扣上重大嫌疑人的帽子,卻不夠給我定罪,即使上法庭,我也不怕;如果你們想威脅我,我只能說,民事法庭上見。」

這番話,絕對不可能是宋依自己想出來的。司瑰看一眼甄意,

「宋小姐,你說你沒殺人,可凶手留了你的頭發栽贓你。這種情況下,你仍然袒護凶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司瑰不是吃素的,審問鞭辟入裡。

宋依也不急,點了點頭:「你們為什麼想抓到凶手?」

「罪行必須得到懲罰。維持社會正義。」

「正巧,這也是我不想讓你們抓到凶手的原因。」宋依笑,「林子翼他們奸.污害死了唐裳,本就該死。可那時你們警察做了什麼?你們懲處罪惡了嗎?沒有,相反,你們讓他們逍遙法外,讓很多相信所謂公道的人心寒,現在又來說什麼公平的話?

是啊,你們有難處。人家背景強,你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可你們面對強權點頭哈腰拋棄你們的信念後,就沒有資格再對普通人小人物說公道。欺軟怕硬,這是你們該做的嗎?那3個和林子翼一起的強.奸犯完全沒嫌疑?你們敢像逼問我一樣逼問他們?」

司瑰沉默。她知道這些話其實全部出於甄意之口。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走刑事審判了。」林警官說,「另外,他犯的罪有法律判定,罪不至死。」

「他罪不致死,被他摧殘的人呢?活該?他會知錯?不會。關個兩三年出來,那受害者算什麼?她們受過的折磨是場笑話?」宋依面無表情,空洞的大眼睛裡卻浮起一層水霧,「這樣的處罰是一個耳光,是你們打給相信法制的無辜受害者的耳光!你們夜裡敢抬頭看亡者的星星嗎?給唐裳收屍的時候,你們敢看她的眼睛嗎?!」

「如果你們沒有保護過我,就不要奢求我遵守你們的規則。」她一字一句重重說完,指甲抓住桌沿,

她唇角抽搐,臉上泛起一絲狠烈而瘋狂的笑意:「所以,我一個字也不會說。我沒殺人,怕什麼。想威脅我就放馬過來。我要是求饒,我要是說一個怕字,那我當年被輪.奸就他媽的是我活該!!!」

司瑰頭頂發炸,雞皮疙瘩全繃起來,她臉色發白,而林警官沉重而默然,頭都抬不起來。

宋依低狠而悲愴的控訴在狹窄的審訊室裡回響。

沒人再說話,只有死一般的悲傷和寂靜。

良久,宋依松開手,緩緩靠近椅子裡,面無表情,很淡定,只是有淚在臉上瘋了般流淌。

這次審訊便這樣結束了。

甄意始終無言,直到最後才說了句:「我的委托人申請取保候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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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時,甄意問司瑰:「你們有沒有……」

「絕對沒有!我保證,物證人證,沒有偽造!」

「嗯。我信。所以,法庭上見吧。」甄意抿唇,准備要走,司瑰卻叫住她,「甄!」

「怎麼?」

「宋依的話,是你教的?」

「嗯。」

「這麼說,你……」

「我毫無保留站在她那邊。」

司瑰莫名傷感:「甄,你難道不是在洩憤?」

「洩什麼憤?」

「唐裳。你真從唐裳的案子裡走出來了嗎?」司瑰蹙眉看著她,很心疼,「和她朝夕相處4個月,她所有的淒慘悲哀憤恨和絕望都毫無保留地往你身上倒,還有她的死。你和心理咨詢師談過嗎?」

「我不需要!」甄意轉身,「我比你想的鐵石心腸,也沒你想的那麼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