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甄意再度來到精神病院,是下午。

病人們在午休,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藍天白雲,草地流水,角落裡柳枝搖擺。

草地上剛灑過水,空氣清新,甄意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住在這裡其實會很安逸。走過小坡,小橋上有個白色病號服的身影,還有一個男性護士。

單獨放風?待遇真高。

病人看上去很放松,仰著頭閉著眼睛,唇角含笑地沐浴陽光;護士則比較謹慎,拘謹得像保鏢。

甄意走上小木橋,病人仍閉眼望著天,陽光灑在他高高的鼻梁上,清秀干淨。他一身寬大的白色病號服,白皙的臉在太陽下幾乎透明。

她見過。上次和言格談話的那位。近距離一看,還真是漂亮。

病人忽然睜開眼睛,隔一秒,目光就落到她的臉上,很靜。

甄意先是嚇了一跳,她沒和精神病人近距離接觸過,因而惶恐。隨即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心一顫,像被什麼擂了一下,那是一雙多深邃的眼睛啊!平靜,無波瀾,底下卻像藏了暗流。

只是一瞬,他沖她淡淡微笑,說:「hi!」

甄意的心又是一砰,回應:「hi!」她腳步不停,反而加快。他目光追著她,待她離他越來越近,他望著樹梢的綠色,說:「春天快結束了。時間過得真快,你說呢?」

甄意笑:「不是時間快,是我們在變。」

病人微微瞇起眼睛,饒有興致的樣子,問:「這些天,你覺得很累吧?」

甄意愣了一秒,搖頭:「沒有。」

他意味不明,再問:「你叫什麼名字?」

甄意微訝,沒答,不知該停還是該走。這時一旁的護士感覺到了不對,上前一步,摘下耳塞,冷眼看著病人:「你是不允許和別人說話的。」

病人微笑,乖覺地點了點頭,閉上嘴。

甄意納悶。

護士上前,和聲說:「抱歉,這位病人病情嚴重,不能和別人交談,希望你配合。」

甄意點點頭,匆匆看那病人一眼,繼續前行。卻見護士重新戴上耳塞,是不想被病人搭訕嗎?

奇怪,他看上去一點兒不像有病。

該不會是豪門子弟被害強制囚禁起來的吧?甄意心中陰謀論泛濫,想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好無聊,遂拋到腦後。

走進樓內,護士領她去見言格。

彎過走廊,她透過玻璃往裡望,言格一身白衣,站在桌前指著紙張說著什麼,一群醫生圍在旁邊。

同樣是穿著白大褂,偏偏他格外出塵。

她看了一會兒,提醒自己他是別人的男朋友,趕緊別過頭去。

沒過一會,裡邊的會議散了。護士們也從值班室出來,說是神經病們要起床了。甄意聽得出,在這裡神經病像一種愛稱。

甄意歪頭看玻璃窗對面,睡眼惺忪的病人們穿著寬松的白衣服,揉著眼睛排著隊,哼哼唧唧地跟護士們去活動室。

一個一個都干淨,她覺得特可愛。

視線被白色的衣角阻攔,她緩緩抬眸,迎上言格淡靜的眉眼,他問:「手好了嗎?」

甄意思考後才知他在問脫臼的事:「沒那麼嬌氣。」

「脫臼和嬌氣有關系?」

「......」甄意無語,懶得答,「我來是想調查吳哲的事。」

「他怎麼了?」言格轉身往前走。

「你......」甄意惡狠狠剜他的背影,她明明在電話裡說清楚了的。

她憋著氣跟隨他的腳步,再說一遍:「法證人員在36號房檢驗出大片的魯米諾反應,雖然暫時無法鑒定血跡成分,但他們已重新在36房間取證。案發房間很可能是36號,不是31號。」

「嗯。」他在前邊走著,頭也不回,「這和吳哲的關系是?」

「死者陳屍31號房,警察第一個走訪的嫌疑人吳哲描述了和31號房相同的場景,變相誤導了警方。警方才沒去想是現場出了錯。」

「那你認為吳哲在案子中的作用是?」

「至少知情。」甄意嘟噥,「原本很簡單的殺人案,可清場移屍目擊、很多環節把它變得格外復雜。每個人都有嫌疑,卻都沒有足夠的證據。」

「那你試試復雜問題簡單化。」他說,「四個嫌疑人誰在中心位置,就從誰入手。」

「你是說宋依嗎?可她一點兒都不配合。還好她通過了測謊,不然她保護不了別人,反倒被害死。」

他側眸看她一眼:「測謊結果只可做參考,有時不一定准確。尤其不適合精神狀況不穩定的人。」

「但我認為那天宋依的表現挺准的。」甄意又說,「吳哲現在的情況......」

話音沒落,有個病人走上來,盯著言格,眼神愣直:「言醫生,我最近又做夢了。真奇怪,這些天一直沒在夢裡殺人了。」

「做了什麼夢?」言格停下,低聲詢問。

「我夢見撿了很多金子,然後就去游泳了。」病人執著地盯著他,「言醫生,這個夢是什麼意思?我是不是出問題了?」

言格沒答,反問:「游泳吃力嗎?」

「不吃力啊。」

「帶著金子怎麼會不吃力呢?」

「我還給金子的主人了。」病人說完,有些慌張,「我居然沒有拿金子打爆他的頭,我是不是好了?」

言格點點頭,說:「拾金不昧,值得表揚。」

那病人如釋重負地舒一口氣,孩子般欣喜地跑了。

甄意莫名其妙,小聲問:「他怎麼了?」

「知道被害妄想症嗎?」

「嗯。」

「他相反。」

「......」

「有迫害妄想症會總想著怎麼把身邊的人弄死。」

「那豈不是很危險?」甄意忽然感覺精神病院沒有表面那麼風平浪靜。

「還好。」他似乎不願多說。

甄意也不深問,回歸之前的話題:「吳哲他最近表現怎麼樣?」

「正常。」

「他好了?」

「正常地表現著ptsd的所有症狀。」

「......」

「呃,你上次說他有可能誤讀別人的意思,對身邊的人造成威脅。」

「沒有,他被隔離了,等症狀穩定。」

「怎麼穩定呢?」

「治療。」言格側頭看她,「問得這麼詳細,你想當醫生嗎?」

「只是好奇而已。」她癟癟嘴,想起上次吳哲偷偷藏藥,不免擔憂,「病人不配合治療怎麼辦?」

「很多人都不會配合,比如把藥藏起來。」

「你知道他們會藏藥?」甄意詫異。

「很難知道嗎?」他說,「所以很多時候給他們的不是藥,是維生素片。」

「......」

甄意無語,莫名覺得精神病醫生和神經病人之間的較量好萌。

「給維生素片是想給他們提高身體素質嗎?」

「不是,因為藥太貴。浪費了可惜。」

「......」

這是救死扶傷的醫生該說的話嗎?

「那你怎麼讓不聽話的病人吃藥呢?」甄意還是好奇。

言格步履慢了一點,想了想,說:「不告訴你。」

「告訴了會違反規定嗎?」

「不是。」

「那為什麼?」

「只是不想告訴你。」

「......」

甄意真不想和他講了,隔了一會兒才說:「吳哲有沒有可能裝病?」

「給他檢查過,是真病。」

「那他逃出醫院又偷偷回來的幾率多大?」

「0.1%。」

「那就是沒可能了。」她自言自語。

「凡事都不是絕對的。」他善意提醒。

「......」甄意閉嘴。

你如此散發著講了等於沒講的氣質,你女朋友知道嗎?

見到吳哲,他還是在畫畫,這次是獨自坐在他的小房間裡。地上牆上都是畫紙,和上次不同,這次是明媚的水彩,裡面只有一樣風景:唐裳。

頭像、半身、全身、側面、奔跑、靜坐......數不清,全散落在房間。

吳哲一下安靜畫畫,一下又抓狂地撓頭,神經質地碎碎念:「怎麼還不回來呢?小裳,怎麼還不回來呢......」

甄意慎得慌;

言格打開門,回頭看見她稍稍忐忑的眼神,局促而不安;他靜靜看著,忽然有些想拍拍她的肩膀,試了一下,可手上像掛著千鈞的巨石,手指動了動,手臂卻怎麼也抬不起來。

他最終把手放回兜裡,說:「他不會傷害你。我在外面守著,不用怕。」他不經意低了聲線,輕緩醇醇。

甄意一愣,心突突直竄,低著頭進去。

這次吳哲又認出她來:「甄律師你來了,再等等,小裳過一會兒才回來。」

「好。」

地上到處是畫,甄意沒地落腳,且站在一世界的唐裳畫像裡,有些嚇人。她背後隱隱發涼。

「吳哲。」

「嗯?」

「上次你畫的那些畫呢?」

「上次我沒畫畫。」

「你......」甄意本想說你畫了,怕刺激他,換了個方式,「哦,是我記錯了嗎?我好像看到很多黑色的連環畫。」

「那不是我畫的。」

甄意微微一激:「誰畫的?」

「小裳畫的。」

怦怦跳的心又平息下去,唐裳會畫畫?甄意記得,那些畫雖然只有黑白色,但繪畫質量相當高,不是新手或業余。

「我能看看嗎?」

「在櫃子裡。」

甄意去找,可櫃子裡沒有畫,只有他的衣物和平板。她想起那部電影《驚魂尖叫》,經過吳哲允許後打開平板。播放器上還有電影簡介。

看到電影海報時,她愣了:兩個女人的側臉,面對面注視著對方,一個濃妝艷抹,一個清麗脫俗,不知為何,乍一看竟有些相像。

演員:宋依、唐裳、

仔細想想兩人都是模特出身,身材其實很相似。

電影簡介:暴雨夜,美麗清純的女學生(唐裳飾)開車拋錨,跟著樹林裡的光找到一棟山間別墅,開門的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太婆。別墅處處詭異,女學生夜裡睡覺,感覺有人動她的臉,她猛然驚醒,屋頂上多了面鏡子。鏡子裡她的臉濃妝艷抹(宋依飾),再不像原來的她。她驚恐萬分,而此時厚重的木門上,有人在輕敲......

甄意問吳哲:「你喜歡這個?」

「嗯,這是小裳第一次做演員。她表現得真好。」

「是嗎?」甄意懷疑,宋依是主角,唐裳只有開頭一小點戲份。

「是的。」吳哲很驕傲,「這部戲是她一人撐起來的。」

甄意腳板心開始發涼,腦子忽然回蕩起宋依的聲音「想做畫家」,她指著海報上那個濃妝艷抹的臉,緩緩問:「吳哲,她是誰?」

吳哲抬頭:「她是小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