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蒜泥白肉(二十四)

  馮絲兒這三個字一說出來,冷月頓時感覺到景翊的胳膊微微僵了一下,原本的一臉傻笑中驀然多了一重說不清的專注。

  冷月心裡無端地涼了一下,嘴唇輕抿。

  「怎麼又想起她來了……」景翊像是解不通經文的小沙彌一樣,迷茫,又求知慾旺盛地看著她,「你又見到她了嗎?」

  冷月沒答,低頭用溫熱的濕毛巾不輕不重地擦拭景翊的肩臂,淡淡地道,「聽雀巢的人說,馮絲兒在雀巢當清倌人的時候是被你親手捧紅的,掛牌還不到三個月就大紅大紫了。」

  景翊清晰地聞到一股濃郁的醋香,酸得他有點兒想哭。

  一條嫩藕般的胳膊在冷月手裡捏著,景翊苦起一張臉,毫不猶豫地實話實說,「這事兒真不能賴我……我就是碰巧聽到她琴彈得好,就多給了點兒銀子,我一多給,有一群公子哥兒們就都跳出來跟我較勁,一個比一個給得多,到後來就成了直接往馮絲兒身上砸銀子了,差點兒活生生把她砸死……我那會兒是想攔來著,但雀巢的老闆娘說了,我要是敢站出來,她保證打死我……所以,那晚上之後馮絲兒就連人帶名一塊兒大紅大紫了。」

  冷月聽得牙根兒直髮癢。

  活生生被銀子砸死……

  她得風裡來雨裡去辦多少案子才能攢夠這麼多賞錢啊!

  難怪安王爺總苦口婆心地跟她說,學習琴棋書畫是一件可以提升自身價值的好事。

  「明天開始,你教我彈琴……你張嘴乾嘛?」

  在冷月冷颼颼的目光中,景翊努力地把掉下去的下巴收了上來。

  「我……餓。」

  冷月轉手拿過一塊兒紅豆酥,剛想囫圇個兒塞進景翊嘴裡,目光落在景翊光滑如鏡的腦袋上,突然想起點兒什麼,抬手把紅豆酥送到自己嘴邊,咬下大半塊,銜在齒間,俯身湊到景翊唇邊,鳳眼輕合。

  景翊有點兒蒙。

  這樣的動作若是由別的女人做出來,那十有九成是要以口餵他的意思,但是……

  他堅信,就是在大白天做的夢裡,他媳婦也絕不會對他做出這般風情萬種的事來。

  何況,他是陪在太子爺身邊長大的,從小就養成了吃東西細嚼慢嚥的習慣,這事兒冷月是知道的,而此刻她銜在齒間的這塊是他三口都吃不完的量,怎麼可能是銜來餵他的?

  倒是剩在她手上的那一小塊兒更像是給他吃的。

  那麼……

  景翊躊躇了片刻,看著冷月有點兒泛起紅暈的臉頰,恍然,立馬使盡全身的力氣,顫抖著抬起還不大聽使喚手來,努力地摸上冷月的臉頰。

  冷月的臉頰紅了一重,又把身子往下沉了沉,豐挺的胸脯幾乎挨上了景翊的胸膛。

  景翊的手緩緩滑到冷月唇邊,有些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冷月輕輕銜於齒間的那塊紅豆酥上使勁兒一戳……

  戳進了冷月的嘴裡。

  景翊緩緩呼氣,任由脫力的手跌落回身邊,還沒來得及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就發現冷月的臉不知何時已從粉紅色變成了粉綠色。

  那塊紅豆酥塞在冷月的嘴裡,好像……

  也有點兒擠得慌。

  「那個……」景翊有點兒發虛地看著兩眼泛著綠光的媳婦,努力地牽起一個飽含歉意的笑容,「你不是想讓我餵你吃啊……那你是一口咬多了,想讓我幫你咬掉一點?」

  冷月的臉更綠了幾分。

  她只是突然想起昨晚他在她手中喝了一碗蜂蜜糖水,差點兒丟了性命,想要做點什麼溫柔體貼的事平復一下心裡的歉疚與不安,碰巧記起以前和畫眉閒談時曾聽她說過,男人們都愛慘了這種濃烈到讓人血液沸騰的溫柔……

  至於一口咬下那麼大一塊兒,不過是她私心裡想要景翊在她唇邊多流連一會兒,流連久了,自然就會發生沸騰之後的事兒。

  誰他娘的知道……

  景翊這顫悠悠的一指頭把她所有的歉疚不安以及一顆想要沸騰的心都戳回她肚子裡了。

  「我錯了……」景翊眨著清可見底的狐狸眼,滿臉誠懇地望著她,「要不,你拿出來,咱再來一遍吧……」

  拿出來再來一遍……

  冷月綠著一張臉使勁兒嚼了幾下塞了滿嘴的紅豆酥,吞下之後把捏在手裡的那一小塊兒也塞進了自己的嘴裡,吃完,咬著牙根冷森森地道,「不用了。」

  這種事兒她這輩子是不幹了。

  冷月扯過被子,把已經被她擦得發亮的景翊蓋起來,鐵著一張臉道,「我看你精神頭兒還夠足的,正好家裡還有件事兒,你來決定怎麼辦吧。」

  「不用不用……」景翊笑得格外乖巧,「咱家你說了算。」

  冷月葉眉微微一挑,「這是你說的。」

  景翊把頭點得像雞啄米。

  冷月淡淡然地端著水盆出去,過了約一炷香的工夫,冷月前面進來,後面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架著臉腫得像屁股一樣的季秋跟進來,再後面,齊叔耷拉著腦袋也跟了進來。

  突然這麼多人齊刷刷站到他床前,景翊愣了一下。

  季秋一眼看到床上的景翊,目光倏地一亮,眼圈一紅,「哇」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說了些什麼,奈何嘴腫得實在太厲害,景翊一個字也沒聽清。

  冷月幫她轉述了一下。

  「她說她對你是真心的,你對她也是真心,讓你別委屈自己,趁早休了我娶她。」說罷,冷月鳳眼輕轉,含著一抹淡笑看向季秋,很好脾氣地問了一句,「是這個意思吧?」

  季秋狠狠瞪向冷月,說不清話,索性聚起一口唾沫,使勁兒啐向冷月。

  冷月微錯腳步,輕巧避開,唾沫落在地上發出「啪」一聲很倒胃口的動靜。

  景翊眉心輕蹙,溫聲喚道,「齊叔。」

  齊叔聽見招呼,趕忙往前站了一步,「爺。」

  景翊淡淡看了一眼含淚痴望著他的季秋,「我身子有點不大方便,你替我掌嘴吧。」

  齊叔一愣,「掌……掌嘴?」

  齊叔記得清楚,景翊從小到大沒少挨景老爺子的抽,但他下令抽別人,這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景翊有點兒不解地看向齊叔,像晚輩求教於長輩一樣謙和地道,「我也不大清楚景家家法具體是什麼樣的,不過她都以下犯上到這個份上了,掌掌嘴也不行嗎?」

  景翊的目光溫和得有點兒嚇人,齊叔忙道,「行……行!」

  冷月怔了一下,齊叔已轉身揮手,乾淨利索地連抽了季秋幾個巴掌,季秋哭得極慘,連冷月都聽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景翊還是不動聲色地看著,直到齊叔把季秋抽得兩邊嘴角都滲出血了,景翊才溫聲說了一句「行了」。

  說罷,景翊又看向齊叔,謙和問道,「讓她跪下,磕頭,道歉,也行吧?」

  齊叔趕忙對兩個家丁示意,兩個家丁從來沒見景翊對府裡什麼人施過家法,被齊叔那一輪左右開弓的巴掌一嚇,也不敢同情季秋哭得有多慘了,慌忙按下季秋,強按著她的腦袋對冷月磕了個貨真價實的響頭,直到聽景翊說了句「行了」,才敢把季秋從地上拎起來。

  看著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的季秋,景翊才擰起眉頭看向站在一旁發愣的冷月,「季秋……犯錯了?」

  冷月愣了半晌才想起。

  「那個……」

  冷月頓了頓,往季秋已慘不忍睹的臉上看了一眼。

  季秋緊咬著嘴唇拚命忍著哭聲,一雙淚汪汪的杏眼仍痴痴地流連在景翊臉上,好像只要家丁鬆開手,她就是爬也要爬到景翊懷裡去。

  冷月突然不想息事寧人了。

  「我打腫了她一隻腳踝,打掉了她三顆牙,可能下手是重了點兒……但她下手殺你的貓,毒你的魚,給你下醉紅塵,給我下美人吟的時候也沒手軟。」

  景翊臉色微變,看向季秋的目光突然冷了一下,但只冷了那麼一瞬,就把目光收了回來,溫和依舊。

  見景翊半晌沒出聲,冷月轉頭看向他,才發現景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目光有點兒複雜。

  他這是……不信?

  冷月皺了皺眉頭,「天兒不早了,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景翊深深看著冷月,嘴唇輕抿,聲音微沉,有點兒猶豫地道,「你真想聽我直說?」

  冷月下頜微揚,「你說。」

  「有點兒感動……」

  冷月一愣,「感動?」

  景翊一動不動地望著冷月,好像床前就只站著她一個人似的,「你居然會為了我打人,感動得想哭了……」

  冷月狠噎了一下,感覺幾束目光突然齊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臉上禁不住燙起來。

  「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景翊兀自說著,眼圈還真有點兒發紅了,「我要是哭出來你會嫌棄我嗎……」

  「……會。」

  冷月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淩亂的表情,揚手指向似乎已徹底心灰意冷的季秋,「你先說,這個怎麼辦?」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景翊目不斜視地看著冷月,綻開一個飽滿的笑容,「咱家的事兒你說了算。」

  說罷,景翊帶著一臉功德圓滿的微笑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把頭往裡一偏,閉眼。

  冷月愣了半晌,所有人都陪她愣了半晌,她轉過頭來看向季秋的時候,季秋已被這陣死一般的寂靜抻得面如死灰了。

  「季秋,」冷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確認季秋在看著自己了,才道,「你一個當丫鬟的,給自家主子下藥,差點兒害主子喪命,你這已經不是犯錯,而是犯法了,依律該送去礦場做苦力。」

  季秋的身子猛然一顫,連連搖頭,嘴裡不住地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看向冷月的目光裡已經沒有了憤恨,只剩乞求。

  「你放心,」冷月淡然一笑,「我和你們爺都是在京城衙門裡當差的,就是忍得下這個心,也丟不起這個人。」

  季秋慌忙使勁兒點頭,點得整個身子都跟著抖,抖得左右兩個家丁都快攙不住她了。

  「算你命好,眼下京城裡正好有個倒夜香的缺,我已經跟管事兒的說過了,他同意賞你碗飯吃,待會兒齊叔會跟你把工錢結算清楚,你就自求多福吧。」

  說罷,冷月也不聽季秋再嗚嗚的什麼,揚手讓擠屋裡的人都走乾淨了。

  冷月緩緩吐納,靜了靜被季秋哭得發亂的腦子,湊到床邊,伸手在景翊的腦殼上落下個響亮的毛栗子。

  景翊差點兒把窗紙嚎破了。

  「閉嘴……」冷月拿一個深長的吻堵住了這聲慘嚎的余聲,吻過,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兩把,沒好氣地道,「當著那麼些人的面什麼話都敢說,你腦袋是不是有毛病啊?」

  「嗯……禿了。」

  冷月沒憋住,「噗」地笑出聲來,忍不住啐了他一聲,「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想弄死你幾遍!

  」

  景翊頗認真地點頭,「知道。」

  冷月一愣,伸手掐上景翊的脖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唔……」景翊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有點兒吃力地抬了抬頭,隔著衣服在冷月的手臂上輕輕吻了一下,笑得一臉滿足,「想弄死我也是在想我,你能一天想我幾遍,隨便讓我怎麼死我都願意。」

  冷月怔了片刻,揚手甩袖,滅了屋裡僅有的一點燈火。

  「那我就先|奸|後殺了。」

  「……!」

  【小劇場】 

  安王爺【關切臉】:吳江,我好像聽見景翊家的方向有鬼哭狼嚎聲,你是不是去看一下?

  吳江【淡定臉】:王爺……此事,要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