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剁椒魚頭(十九)

  冷月一時摸不清景翊腦子裡到底琢磨的些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他這會兒當真不是在說胡話。

  「你說的這些,你有證據嗎?」

  如果景翊說是睡著了夢見的,她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打死他,所幸景翊沒答,只抬手指了指那道通向外屋的門。

  王拓被晾得差不多了。

  倆人出去的時候,王拓仍在乖乖地頂著那隻瓶子,只是站得已經有點兒晃悠了,那隻瓶子便在他腦袋頂上搖搖欲墜,看著可憐兮兮的。

  冷月不說讓他放下,王拓也不敢擅動,就隻眼巴巴地望著冷月,順便頗不服氣地瞪了一眼跟在冷月身邊的景翊。

  景翊笑眯眯地收下王拓那道很不友好的目光,對著王拓頷首宣了聲佛號,「聽神秀師兄說,施主想跟貧僧聊聊?」

  王拓抿著嘴唇不吭聲,轉眼看向冷月,冷月品咂了片刻王拓這道「請菩薩為我做主」的目光,若有所悟地微微眯起眼睛,道,「你是不是忘了剛才想要跟他說什麼了?」

  「是……」

  他腦子本就不好使,方才把精力全集中到了頭頂的瓶子上,一不小心把來意拋到了九霄雲外,再想,已經想不起來了。

  王拓這一聲「是」弱得幾不可聞,還是讓景翊憋笑憋得臉都泛紅了。

  他之前決定晾涼王拓,不過是個尋常的訊問手段,人被耗得累了煩了,說起話來往往方便許多。不過這還是他頭一回遇上有人來找他算賬,人找著了,賬丟了。

  晾他這一炷香還真沒白晾。

  王拓一見景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忙對冷月道,「我……我寫在紙上了,就帶在身上,看看就知道……我能先把瓶子放下來嗎?」

  冷月微微一笑,和顏悅色地道,「嗯……那不著急,你再頂一會兒,咱們先聊聊別的,待會兒我走了你倆再說你們的。」

  王拓乖順地點了點頭,畢恭畢敬地望著冷月,像是在等冷月決定他們這會兒要聊些什麼。

  實話實說,冷月跟王拓沒什麼好說的,只不過想再抻他一抻,索性讓他把懷裡揣著的那張紙也忘乾淨了事,不過,冷月倒是看得出來,景翊應該是有話要問問他的。

  看景翊剛才那副如夢初醒的模樣,景翊想要問他的事兒,無非是跟張老五有關的。景翊猜了八成,那剩下的兩成,興許就在王拓肚子裡揣著。

  安王爺雖明擺著不大想讓他們攪進這樁案子,但事已至此,要麼是把這稀里糊塗的案子攪和清楚,要麼就是被這稀里糊塗的案子攪合死了。

  公門人一輩子踩著刀尖奔忙,薪俸微薄,往往沒有什麼大奔頭,奔就奔一個活得清楚,死得明白。

  於是冷月故作漫不經心地挑了個頭,「那個殺瓷王的凶手,你找到了嗎?」

  王拓腦袋上頂著瓶子不敢低頭,就只垂了垂目光,嚅嚅地道,「沒有……他們都寫的很像。」

  冷月像模像樣地點點頭,「那你想知道瓷王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王拓連連點頭,點得急了,頂在頭上的瓶子連連打晃,要不是他用兩手緊緊扶著,這會兒一準兒是滿地殘骸了。

  「你們凡人之間的這些事兒我是不能攙和的,不過,」冷月揚手一指景翊,「你可以問問他。」

  王拓愣愣地看向溫然一笑的景翊。

  冷月的意思景翊自然明白,她不過是想哄得王拓老老實實地跟他聊聊張老五的事兒,但王拓顯然沒有明白。

  王拓愣愣地看了景翊半晌,才問出一句,「你……你是凶手?」

  「……」

  冷月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聲,轉身在牆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遠不近地看著這倆一時間相對無言的人。

  她還是安靜地當會兒菩薩算了。

  「我不是凶手。」長這麼大頭一回被人說是凶手,景翊的心情多少有點兒複雜,「不過你要是堅持這麼認為的話,我沒準兒也能試試。」

  冷月坐在一旁挑了挑眉梢。

  文官就是文官,說句威脅的話也這麼軟綿綿的,這話要是從她爹麾下那些部將嘴裡說出來,大概就是「你他娘的再胡扯老子一把大刀掄死你」了。

  王搨本來就不大靈光的腦子已經站得有點發暈了,景翊後面這句略帶著一點兒彎彎繞的話自然是聽不明白的。

  於是趁著王拓發愣,景翊輕輕皺起眉頭,向前湊了一步,把手俐落地伸進王拓的衣襟裡,王拓還沒來得及反應,景翊已經抄出了一大把東西。

  冷月的那塊手絹,幾張仔細折好的記事紙頁,還有半塊用油紙包裹著的燒餅……

  景翊把燒餅塞回王拓懷裡,把手絹揣進自己袖中,轉手把那幾張紙遞給了冷月,王拓頂著瓶子不敢動,只能急得乾瞪眼。

  「都……都是我的!」

  「你的?」景翊微微眯起那雙狐狸眼,笑得一點兒也沒有慈悲的意思,想著自家媳婦的手絹在這高麗皇子的懷裡揣了這麼半天,他就有點兒想破戒的衝動,「燒餅是我中原安國寺的燒餅,手絹是我中原觀音菩薩的手絹,紙是中原的紙,墨是中原的墨,你隨便劃拉幾個高麗字在上面,就是你的了?」

  王拓被問得半晌憋不出一句話來,求助般地看向冷月,卻見冷月正低垂著修長的頸子,心無旁騖地看著他寫在那些紙頁上的鬼畫符般的高麗文。

  天地良心,冷月一個高麗字也不認得,她不過是想找個理由低一低頭,免得讓這倆人看見自己那張憋笑憋得扭曲的臉。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她就是能從景翊這一派訓孫子一般義正詞嚴的話裡聽出一股幽幽的酸味來。

  景翊說著,又伸手掏進了王拓寬大的袖管,從王拓左袖中拈出一小塊用碎花布包裹的硬物。

  碎花布打開,露出一塊瓷器碎片,不大,但足以看得出是被王拓砸碎的那個瓶子的小部分殘骸。

  景翊最想找的其實就是這個。

  他賭,憑王拓對張老五的崇拜,砸碎張老五的真品王拓必然也是心疼的,所以王拓應該會收起些零星的碎片留做個念想,事實證明,王拓還真不禁賭……

  一見被景翊掏出這個,王拓頓時回想起了些許來意,細小的眼睛頓時瞪到了極限,「我想起來,你說謊!」

  景翊仗著王拓不敢亂動,也仗著冷月坐在一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氣定神閒地觀瞻著拈在指尖的這塊殘片,悠悠地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施主別狗急了亂咬人啊。」

  王拓的神情確實有點兒想要撲上來咬他一口的意思,「你撒謊,你說瓶子裡有瓷王身體的一部分,我沒找到。」

  「沒找到就是沒有嗎?」景翊把殘片湊得近近的,像是上了歲數的婦人家在菜場上挑黃瓜似的,那仔細勁兒好像恨不得把黃瓜上的每一根細刺都檢查一遍似的,一邊查,一邊說叨家長裡短似的笑道,「那我還沒找到你們高麗在哪兒呢,你們高麗還有沒有了?」

  王拓噎得快哭出來了,再次求助地看向冷月,發現冷月正對著他那些紙頁打了個悠長的哈欠,一雙精緻的鳳眼頓時也變得水汪汪的了。

  總算是把氣出得差不多了,景翊終於饒過了手裡的瓷片,把它重新包進那塊碎花布里,笑盈盈地道,「這瓶子裡藏的是瓷王的精魂,你把瓶子砸了,瓷王的魂兒就跑出來了……也虧得你讓他的魂兒跑出來,我才得以在夢中與瓷王相會,得知瓷王辭世的一些真相。」

  冷月一愣抬頭。

  景翊這話說得實在太像真的……

  難不成他真是剛才睡覺的時候做夢夢見張老五了,乍一醒過來才說出那番話來?

  要真是這樣,她得考慮一下要不要容他繼續在這兒瞎掰下去了。

  顯然,王拓很想聽他掰一掰。

  「瓷王……瓷王給你託夢了?」

  景翊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還低頭念了聲「阿彌陀佛」,換上一副略顯認真的嘴臉,頗為嚴肅地道,「念在是施主打碎瓷瓶,貧僧才得以與瓷王在夢中對話的份上,貧僧可以告訴施主瓷王說了些什麼,但是施主要先回答貧僧幾個問題,貧僧才能明白瓷王的一些話究竟是何意。」

  冷月暗暗地舒了口長氣。

  有這幾句話,就足以證明託夢的事兒是他胡謅來的了。

  景翊這幾句話說得既嚴肅又誠懇,於是王拓想也沒想,乾脆地應了聲「好」。

  趁王拓還暈乎著,景翊抓緊問道,「你說你小時候在高麗見過瓷王,第一次見到瓷王的時候你幾歲,還記得嗎?」

  冷月正想說他連一炷香前的事兒都記不利索,哪還記得住好幾年前的事兒,王拓卻已脫口而出,「零歲。」

  景翊噎了一下。

  「……零歲?」

  「瓷王對我說過,我還在我父王肚子裡的時候,他就認識我了……是母后生我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父王肚子裡。」

  景翊轉頭和冷月默默對視了片刻。

  這話的意思大概是張老五在高麗王后還沒懷上王拓的時候就已經在高麗了,但是……這張老五都教了人家孩子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那……」景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淡然自若,「瓷王有沒有對你說過,他是什麼時候到高麗的?」

  王拓又是答得毫不猶豫,「崇佑三年。」

  冷月訝異王拓記這些事情記得如此精準之餘,習慣地在心裡默默打了打算盤,高麗王朝自打附歸了中原朝廷,用的就是一套年號了,崇佑三年,就是三四十年前了。

  景翊比她算得快了一些。

  三十八年前。

  正是瓷王不聲不響淡出京城那年。

  景翊又追問了一句,「那瓷王是什麼時候離開高麗的?」

  王拓像是極不願回答這個問題,抿了抿嘴唇,才小聲地道,「八年了……」

  「他說沒說過為什麼要離開高麗?」

  「他說,他的妻子病了,放心不下,要回去看看……」

  這話聽在冷月耳朵裡,雖覺得張老五把媳婦撂在京城,自己一個人跑去高麗有點兒不靠譜,但這回鄉的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沒什麼不對勁兒的。

  可景翊那副豁然開朗的模樣分明是在說王拓這句話給了他極大的提點。

  這話有什麼不對?

  因為京城裡愛玩瓷器的人都知道,張老五在淡出京城之前從未有過婚配。

  沒成親,他哪兒來的什麼妻子?

  八年前,八年前確實有個女人病了,病得舉國皆知,但並不是他的妻子。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施主,貧僧可以告訴你……瓷王託夢對我說,他確實是自己撞棺而亡的。」

  王拓一急,剛要出口反駁,就被景翊微微揚聲截住了。

  「他說是他的妻子思念他已久,那夜他給孫子守靈的時候,他妻子的魂魄又來勸他下去陪她,他實在不忍拒絕,就應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景翊這話,怎麼聽著像是他認認真真說出來的……

  且不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魂兒這個東西,就算是有,哪有當妻子的捨得把自家相公往地底下拉的道理?

  就算是真想把他拉下去,那好歹也挑個溫柔點兒的法子,非讓他把腦袋撞得跟沙瓤西瓜似的幹什麼?

  王拓顯然沒有冷月想的這麼多,神色立時黯淡了些許,嘴唇輕輕一抿,話沒出口,又被景翊一句話堵了回去。

  「他還記得答應你的事兒。」

  王拓眼睛一亮,「真的?」

  「他讓你盡快回高麗去,他已把收你為徒的事兒交託給了一位高麗制瓷人,你去找那個人就可以了。」

  王拓急道,「哪個人?」

  景翊頗遺憾地搖搖頭,「瓷王說名字的時候是用高麗語說的,我沒聽懂也沒記住……你回去找找就是了,高麗總共就那麼大,能有多少技藝精湛的制瓷人啊?」

  冷月揉著額角默默一嘆,她已經搞不清楚景翊這到底是在幹什麼了,前面那些話真假難辨,這些她倒是可以肯定,十成是景翊胡謅的……

  偏偏王拓就真的假的照單全收的,頂著那個始終不敢放下的瓶子眼巴巴地望著冷月。

  「菩薩……」

  冷月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走吧走吧走吧……」

  「謝謝菩薩!」王拓擱下瓶子,又感激地衝著景翊一拜,「謝謝蛇精師父!」

  「……」

  眼瞅著王拓撒腿跑出去,景翊如釋重負地關了房門。

  「小月……」景翊苦笑著看向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裡等他解釋的冷月,淺淺一嘆,「我覺得我猜出來安王爺到底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碰張老五這件事兒了。」

  「為什麼?」

  景翊苦著臉走到冷月身前,蹲在她膝邊低聲問了她一句,「八年前因為染病鬧得整個京城沸沸揚揚的女人,你能想起誰來?」

  冷月怔了片刻,倏然一愕。

  「你說……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