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剁椒魚頭(二十五)

  冷月從景翊懷中直起身來,正對上景翊那張笑意溫柔卻也擔憂滿滿的臉,不禁怔了一下。

  她這回奉命去蘇州辦的差事有點兒怪,安王爺就只說讓她去蘇州刺史衙門,沒說讓她去那兒幹什麼,也沒說要在那兒待多久,但看景翊這副模樣,安王爺的心思他起碼已經猜透七成了。

  「什麼事?」

  「前幾年運河南段遭了一次大災,還記得嗎?」

  這一句岔得有點兒遠,似乎都已經岔到另一個話本上去了,冷月愣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從她記事起,朝廷南邊的水患就一直沒有消停過,景翊說的大災應該是鬧得最大的那一回。

  那回春天工部剛來人檢修過運河堤壩,盛夏就逢暴雨,運河南段潰堤潰得沒給工部的人留一丁點兒面子,一連淹了幾個州縣,毀了不知道多少田地屋舍,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皇上一拍桌子查下來,從運河兩岸纖戶一路查到京中文武百官,抓了有百八十口子,當年朝裡最管事兒的幾個都在其中,六部衙門哪個都沒躲過去。

  那會兒大夥兒都說皇上就是為了保證朝廷裡的公務還能轉得動,也不會拿這些管事兒的怎麼樣,管事兒的平安,下面辦事兒的也危險不到哪兒去,所以這些人有恃無恐地在牢裡扔了幾天色子,那幾個管事兒的被押去砍腦袋的時候還以為皇上只是做做樣子,刀起頭落的一霎才明白皇上這回是來真的了。

  幾個管事兒的一死,皇上立馬請一向與自己關係不錯的幾個兄弟進宮來吃了頓飯,一頓飯吃完,第二天一早,皇上就氣定神閒地點了幾個老實巴交的官員補了缺,然後昭告百官,從今往後朝裡大事分成幾塊,幾個王爺一人管一塊兒,相關的事兒遞進宮來之前必須由管事王爺批閱並壓印,否則罪同犯上。

  安王爺蕭瑾瑜就是從那會兒開始典管三法司的。

  這事兒鬧到現在還有些餘波未平,冷月對朝堂裡的事兒再遲鈍,這件事也還是知道的。

  「這件事就是神秀說的老天爺知道起來容易但救起來困難的疾苦。」

  冷月狠愣了一下,「他說的不是茶葉的事兒嗎,怎麼又扯上水災了?」

  「是……等會兒,這會兒茶葉還沒長出來呢。」

  「……」

  景翊拿起筆筒又在桌上磕了一下,接著道,「有災,就要救災,救災,就要花錢,錢從哪兒來?」

  冷月擰了下眉頭。

  無論哪朝哪代,賑災都是個鬧心的事兒,從朝廷裡撥出去的銀子,在朝有各級貪官惦記,在野有各路賊匪巴望,想把撥出去的銀子一錢不少地從京城運到受災地,從來都只是坐龍椅的人的一個美好卻不現實的願望。

  不過這回不一樣,因為負責籌運賑災款的人不一樣了。

  這回所有的賑災款都是由朝中典管錢糧的瑞王爺蕭瑾璃籌集並撥發的,雖然沒人知道這些賑災款是什麼時候走什麼道運到受災州縣的,但每批都奇蹟般地如數送到了。

  不過,景翊這麼一問,冷月又有些猶豫了,「不是瑞王爺撥發的嗎?」

  「是,也不是,撥是他撥的,但送不是他送的……」景翊提點道,「神秀不是說了嗎,管事兒的辦不成,只能反而行之,借眾生之力而濟眾生。」

  冷月一點兒沒覺得這番提點起了什麼作用,「不是瑞王爺送的,那是誰送的?」

  「茶葉送的。」

  冷月噎了一下,幽幽地瞥了一眼這個賣關子賣上癮的人,「茶葉這麼快就長出來了?」

  景翊像是沒聽出冷月這話裡的揶揄似的,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這撮茶葉長得正是時候,茶園在蘇州,摘了茶葉從南運到北,買家在京城,賣了茶葉自然要把貨款從北運回南……這就是神秀說的不受矚目,沒有拘束,也就成不了靶子。」

  冷月怔了半晌才轉過這個彎兒來,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起來,一雙鳳眼因為錯愕而睜得溜圓,在輕輕躍動的燈焰下忽閃忽閃的。

  「你是說……賑災款是成記茶莊運貨款的時候順帶著給運過去的?」

  景翊搖頭,糾正道,「不是順帶著,成記茶莊運的貨款就是賑災款。」

  「那人家成記茶莊的貨款呢?」

  景翊有點兒啼笑皆非地看著一臉茫然的媳婦,「你還真指望他家那些被水泡過的廢茶能正兒八經地買到那個價錢啊?」

  冷月已意識到這裡面肯定有點兒什麼門道,但一時想不出,只得道,「皇上買他家的賬,安王爺對吃用不講究,也買他家的賬,瑞王爺對吃用往死裡講究,也買他家的賬,還有你家老爺子,京裡有錢人一窩蜂地爭著買成家的茶葉不都是他帶起來的嗎……」

  話說到這兒,冷月的腦袋像是驀地被門拍了一下似的,倏然一震,愕然看向景翊,發現景翊正帶著一臉「孺子可教」的微笑看著她。

  冷月一時沒心思計較他的表情。

  「那些賑災款,就是這些人買茶葉花的錢?」

  景翊微微眯眼,笑盈盈地點頭,「大頭肯定是從皇上和瑞王爺那裡出的,剩下的一部分就是老爺子把成家茶葉在京城裡炒熱之後,那些錢多了燒得慌的人掏的腰包了,反正這些人平日裡也沒少仗著錢多幹缺德事兒,騙他們為賑災掏點兒錢也算是替他們積陰德了。」

  冷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一計確實妙得很,既為朝廷省了些銀子,又能不知不覺地把賑災款全數送到地方,但這一計也實在缺德得很,著實狠坑了那些附庸風雅之徒一把。

  想起同樣對成家的茶愛不釋口的自家主子,冷月不禁苦笑道,「他們這麼折騰,安王爺就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要是沒有安王爺陪他們折騰,他們能折騰得起來,但估計不會折騰得長久,畢竟只有皇上和瑞王爺買賬的話還是很容易惹人懷疑的,咱們安王爺平日裡不跟風不講究,拽上他一起折騰,這事兒就真幹得神不知鬼不覺了……」景翊說罷,一嘆出聲,似贊非贊地道,「不過他們這夥兒人裝得也夠像的,把我都糊弄過去了。」

  冷月也跟著嘆了一聲,嘆完,才想起來這事兒似乎還沒完。

  「神秀後面還有幾句來著,什麼名利雙收,後患無窮,還有什麼時候到了就要有報應什麼的……這是說的什麼?」

  景翊像是站得累了,湊到冷月旁邊的桌面上盤腿坐了下來,才道,「說的成珣,還有成珣的兄弟姐妹叔伯大爺什麼的……你想啊,皇上要想讓成家給朝廷老老實實辦事兒,好處肯定要給的,但還得捏著他家點兒什麼短處心裡才能踏實。」

  短處……

  冷月驀地想起成珣管家的那句話,猛然轉頭看向景翊,差點兒閃了脖子,「捏著成家短處的是老爺子!」

  景翊愣了愣,側了個身,一邊心疼地伸手揉上冷月擰得快斷了的脖子,一邊有些漫不經心地道,「有可能啊,我估計這缺德法子本來就是老爺子想出來的,皇上和瑞王爺平時喝的都是各地進貢來的茶葉,他倆哪知道什麼茶商好使喚啊……」

  景翊話音沒落,冷月就一把按住了景翊揉在她頸底的手。

  「景翊,你還記得嗎,成珣家那個管家說的……」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才想起冷月指的是成珣家管家被捕前對著馮絲兒的屍身說的那句詛咒般的話——這賤婦和景家鷹犬是一丘之貉,死有餘辜。

  「嗯……」景翊有點兒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興許太子爺也聞出這裡的味兒不對了,這才把馮絲兒送到成珣身邊想摸個究竟吧……」

  景翊說著,把被冷月按住的手輕輕抽了出來,在冷月肩頭拍了拍,展給冷月一個純粹得無可挑剔的笑容,「他們的事兒就讓他們折騰去吧,憑我媳婦的聰明才智,知道這些應該足夠應付蘇州的一切了。」

  「你知道王爺讓我去蘇州幹什麼?」

  景翊沒答,只是像戀戀不捨又像羨慕嫉妒恨似地抬手撫上冷月的柔順的發尾,幽幽一嘆,「但願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禿了……」

  冷月被他這幽怨至深委屈已極的模樣逗得繃不住臉,「噗」地笑出聲來,湊過去在他已冒出青茬的腦袋上親了一口,揉了兩下,「禿著就禿著吧,你到大理寺添亂還不如老老實實窩在這兒給寺裡多招點兒香火呢,多積點兒陰德,菩薩保佑你的時候也多上點兒心。」

  景翊微微一怔,如畫的眉頭輕輕打了個結,冷月這話是笑著說的,笑得眼睛彎彎的,熱烈又不乏溫柔,可景翊分明就嗅出了些憂心忡忡的味道。

  「外面出事兒了?」

  冷月就知道景翊早晚能看出來她掛在腦門上的糟心倆字,她也沒準備瞞他,只是剛才他有話說,就由他先說了,這會兒聽他這麼一問,冷月便不遮不掩地點了點頭,「畫眉死了。」

  景翊一愕,撫在冷月發尾的手也滯了一下,「怎麼死的?」

  「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就吊在房樑上……」冷月字句清晰地說著,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描述一具陌生到連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的屍體,「不過她頸上有兩道不同的瘀痕,生前勒出來的那條在頸後有明顯的交叉,應該是一個身形比她高的人在背後把她勒死之後再吊到房樑上的。」

  景翊自然知道她說這話時心裡有多難受,聲音禁不住輕柔了幾分,「有嫌犯了嗎?」

  冷月點頭,輕輕吐出一字,「我。」

  景翊狠噎了一下,睜圓了眼睛瞪著心平氣和的冷月,「你?」

  「王爺說應該是蕭昭曄在我把畫眉送回雀巢的時候就已經覺察到畫眉身上帶著佛香的味道了,裝作被我騙過去,等我走了之後就著人對畫眉下手了……」冷月扯著嘴角淒苦地笑了一下,像極了一片紅葉,經霜而愈豔,「我要不把畫眉帶到這兒來,畫眉就不會死了,我把她害死的,我不就是頭一號嫌犯嗎?」

  景翊輕擰著眉頭聽冷月徐徐說完,靜靜看了她片刻,才道,「還出了什麼事兒?」見冷月帶著些許錯愕的神色看向他,景翊補道,「不然王爺不會一下子猜到蕭昭曄身上去。」

  「確實還有……京兆府後衙莫名失火,京兆尹全家死得一個都不剩,據京兆府的官差說,失火前好像見慧王府的人來過。」

  景翊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冷月紅唇輕抿,眉心蹙緊了些,人也向景翊挨近了些,壓低著聲音道,「小心家裡人。」

  景翊一愣,「家裡人?」

  冷月伸手又在景翊腦袋上揉了揉,「你還記得被碧霄抓去活剝的事兒嗎?」

  被碧霄剃禿的腦袋還禿著,景翊自然是想忘也忘不了。

  「記得……」

  「那你還記得被碧霄抓走之前的事兒嗎?」

  景翊微怔,搖頭。

  「碧霄一直說是在雀巢那條巷子裡把你撿回去的,那會兒你還昏睡著,想要從家裡到那兒,要麼是有懂輕功的人把你帶去,要麼就是府裡人幹的……」冷月的手從景翊的頭頂滑到他的臉頰,撫著他的臉頰,湊上去在他溫潤的嘴唇上流連地一吻,「我不在家,你自己小心。」

  「你也要小心。」

  景翊說得一臉認真,看得冷月一愣,禁不住精神一繃,「小心什麼?」

  冷月說這話的時候景翊的兩手正撫在她肩頭上,待她發現景翊那雙狐狸眼中精光一閃的時候,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小心別從桌子上滾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