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一次完成的企劃書·02

  嗚哇……空井完全不敢直視眼前這片光景。

  「所以說啊!我一直想成為記者啊!」

  已經徹頭徹尾變成一個醉鬼的理香,不斷不斷地重複同樣的句子。坐在旁邊的柚木,也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說著「是是是,我懂我懂」,同時有點過度激動地點頭點個不停。

  兩人的臉頰都紅得十分誘人,幾乎是正面面對兩位美女的空井座位,可說是相當有看頭的特等席——不過那必須是在完全沒有聲音的情況下才能成立。

  理香一邊來回逡巡,一邊大剌剌地吐露出自己心中的鬱悶。週遭的人對於她那份魄力與氣勢,實在束手無策。

  「真不會喝酒啊,小跳跳。」

  鷺阪一邊奸笑,一邊看著大發酒瘋的理香。

  「那是因為被柚木三佐的步調牽著鼻子走了呀……」

  說出這句話的比嘉似乎在吃了一記拐子後,就抱定主意要隔岸觀火,對他們的舉動完全置之不理。

  「當初說『記者是一種不乾淨的工作、所以就算被採訪對像憎恨也不要在意』的人,明明就是他們!結果現在居然反過來罵我『怎麼可以光憑蠻力』!我明明打從一開始,就接受了這個讓人憎恨的黑臉角色了啊!」

  「是是是,我懂我懂。」

  「那些同期進來的同事,明明就只會在我衝鋒陷陣的時候,躲在背後偷哭啊!組長也總是對他們說,『要多學學稻葉』啊……!」

  「是是是,我懂我懂。」

  「為什麼一開始就能做得不錯的我,非得被人拔掉記者這個身份不可呢!」

  理香開始靠在柚木身上啜泣起來,而柚木也不斷反覆著「是是是,我懂我懂」,同時緊緊抱住了理香。

  兩位美女就在眼前抱在一起;雖然有點沒完沒了,不過只要切換成靜音,空井的位子還真的是特等席——只是,在非得聽她們講醉話不可的情形下,實在是讓人如坐針氈。

  「真有意思,誰來拿手機拍張照吧?」

  雖然鷺阪這麼說,但是片山立刻吐槽說:「才不要呢!這麼恐怖的事情!」空井也完全同意片山的看法。

  「什麼嘛,膽子這麼小;那就交給我來拍吧!」

  鷺阪一邊說著,一邊拿出剛剛拍了許多紀念照的公關室備用數位相機,朝兩位女士不停地按下快門。

  「不過話又說回來,小跳跳她就是那種典型的資優生一出社會,就撞得頭破血流的類型呢。」

  「而且就像是用額頭把五寸釘釘進水泥牆一樣用力呢。」

  比嘉的形容方式也毫不留情。

  「哎呀~用那種力道猛撞,可是頭蓋骨卻沒有碎掉,這才是她的精髓所在啊!」

  鷺阪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這時的理香還是緊抱著柚木,繼續低聲說著顛三倒四的話:

  「就說我討厭自衛隊的原因,其實也算是有點遷怒……因為高中時候的老師一直說自衛隊違憲,而且今年也送來了要我一起反對玷污憲法第九條的自衛隊的賀年卡……」

  「怎麼會有這種像左旋蝸牛(注16)一樣奇葩的老師啊……」(注16:蝸牛的殼一般都是右旋,左旋的蝸牛極為罕見;這裡是隱喻怪胎、罕見的意思。)

  聽到逃得遠遠的片山這樣喃喃自語,空井差點忍不住笑出來。比喻方式雖然不太妥當,但是在賀年卡上寫著政治主張的恩師,的確是種沉重的存在。

  簡單來說,理香就是不論好壞一律照單全收的優等生吧。認真聽從指導者的吩咐、認真實行——雖然能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成為模範生,但是一旦沒人指導就不知道該怎麼做,然後撞得頭破血流。

  「被人踢下記者的位子,然後還被迫負責這種見不得人的組織,實在讓我好不甘心……」

  因為她喝醉了,所以這多半是真心話吧。不過「見不得人」這句話,讓在座不少人不禁露出了苦笑。實際上,對自衛隊反感的一般大眾,應該都是這樣理解的吧。由於在隊內工作時反而很難接觸到類似意見,所以就某方面來說是相當珍貴的體驗。

  「我們傳達給社會大眾的形象,還是只有這樣子嗎……」

  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那是當然的。」鷺阪回答。「警察先生和消防員是從小學課本就開始出現的,然而自衛隊第一次出現在教科書裡,可是在國中的公民課本喔!立足點一開始就不一樣,在公共場合上當然早就被當成見不得光的組織了。」

  「印象中學校好像有教過不可以歧視不同職業啊……」

  槙說完之後,歎了一口氣。

  「你可是唯一的例外啊,這不是挺稀奇的嗎?」

  聽到鷺阪取笑自己,槙氣鼓鼓地回答:「這種稀有感一點也不值得高興!,」

  「對不起、空井先生……!」

  理香突然放大音量的喊聲,讓空井嚇了一跳,重新看向那兩個醉鬼美女,只見理香正緊緊擁抱著柚木的頸子。歎,等等,為什麼她一邊抱著柚木三佐,一邊叫我的名字!?這錯亂的景象,讓空井不禁瞠目結舌。

  「遷怒在你身上,針樹隊部取(真是對不起)……!」

  「等等,這也實在太突然了吧?」

  比嘉興味盎然地瞄著坐在隔壁的兩個美女。以空井的立場來說,他現在超級在意理香接下來到底會說些什麼。

  「沒關係,我原諒你!不要在意!」

  「——為什麼會是柚木三佐原諒她啊!?」

  空井忍不住使出全力吐槽,不過轉念一想這對喝醉酒的人來說根本沒意義,他只好自己抱著頭煩惱。

  「什麼啊,你還沒原諒她嗎?還真是會記恨呢。」

  被鷺阪抓住話中的小辮子,空井狼狽不堪地說:「不,那種事情我早就……」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啦!」

  「不不、可是、用我的角色扮演做出那樣的事情實在是……」

  柚木用熱情的擁抱回應理香。空井不斷煩惱,要是稻葉小姐以為這是我做的,該怎麼辦?等她清醒之後要是嚷嚷著性騷擾的話,今天在場的成員也不知道會不會證明自己的清白;至少鷺阪說不定就會因為感到有趣,而把事情搞得更亂。

  而且,該怎麼說呢——空井實在不曉得自己的目光該放在哪裡,只好困惑的低下了頭。理香以為對方是自己,所以就這麼毫無防備地靠在對方身上;一想到這點,空井的心情就變得相當古怪。而柚木毫不遲疑地緊抱住理香,這個反應也實在太多餘了。

  「你啊,乾脆現在就去代替柚木三佐好了?」

  「你是笨蛋嗎!」看著露出不懷好意笑容、還不停偷窺眼前景象的片山,空井一不留神便脫口說出了這句話。聽到空井的抱怨,片山立刻轉換了糾纏的對象;結果到頭來變成了空井搬石頭砸腳,自己陷入大麻煩之中……

  聚餐結束後,就只留下兩個徹底醉倒的美女。趴在地上、用震天的鼾聲努力強化「殘念系美女」殘念程度的人是柚木;而化身成軟體動物、嘴裡依然唸唸有詞的人則是理香。

  「柚木交給監護人處理,至於小跳跳就交給空井想辦法吧。」

  鷺阪的安排,讓空井走投無路地抱起了理香,而槙則是把完全熟睡的柚木抱在腋下,好不容易才走出了店門。

  「稻葉小姐,地址!告訴我你家的地址!」

  空井搖了她好幾欠,但是理香卻沒什麼反應。不管怎麼說,擅自從女性的包包裡翻找駕照之類的證件,這件事情實在令人猶豫。若是有其他女性在場的話說不定還好,但現在身為唯一救命稻草的柚木,就只會發出地鳴般的鼾聲而已。

  「你啊,別想問出了地址就把這種狀態的女人獨自丟進計程車裡,那樣是不行的喔!」

  從旁邊對自己開口的人,是把地鳴聲源頭抱在腋下的槙。由於兩人的宿舍是在同一個方向,所以每次碰到這種情形,負責擦屁股的似乎總是槙。

  一行人拖拖拉拉地,朝著可以叫到計程車的大馬路前進。雖然車站很近,不過負責收拾殘局的這兩人,還是只能陪著她們一路走去。

  如果每次都要這樣負責收尾的話,那也難怪槙對於柚木會有這麼多抱怨之言了;現在的空井,覺得自己隱約能夠理解槙的心情。柚木的舉止總是粗魯到家,聚餐時的喝酒方式也完全不輸男人,可是只要超過某個定量,她好像就會徹底醉倒。

  「該怎麼說呢,喝了酒之後,柚木三佐的殘念程度真的很誇張呢。」

  空井已經多次親眼見識過她身為「殘念系美女」的模樣了。

  「平常就已經相當殘念了,所以根本沒什麼差吧!不管怎樣都好,真希望她多少能夠有個謹慎一點的地方啊。」

  「差不多可以把這個當成柚木三佐的個性所在,放棄糾正她如何?」

  空井說完,槙的表情愈來愈不高興了。

  「什麼鬼話嘛,如果真是個性的話我早就不管了。」

  「你會不會太看得起她了呢?」

  試著開玩笑的空井立刻被槙瞪了一眼,於是他便不再說出任何玩笑話。

  空井堅持不懈地搖了理香好一陣子之後,好不容易終於問出了人形町這個車站名。空井決定之後再在車內盡全力問出其他部分,於是帶著理香坐進了比嘉幫他們攔下的計程車。

  「稻葉小姐,拜託你醒醒!告訴我路怎麼走啊!」

  空井是其他縣市出身,而且又是第一次來東京任職,所以對於地理環境還沒有熟到可以向計程車司機發出指示。聽到理香斷斷續續地說出地址後,司機便會心地發動了車子。

  應該是在這附近吧?空井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帶理香下了車。

  「請給我收據。」

  之後再去申請計程車費吧……?不過他才一說完,理香立刻開始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她用非常不穩的動作打開錢包,說出「拿去」的同時遞給司機一張萬圓大鈔,然後再含糊不清地低聲念著「收據」。

  當空井正在懷疑理香要怎麼處理這堆找開的零錢時,只見她似乎根本不打算收進錢包,直接把零錢連同收據一起塞進皮包裡。實在是非常豪邁的處理方式。

  原本以為理香已經醒了,可是她一下車就踩著像是初生的小馬一般跌跌撞撞的腳步前進,讓空井嚇得立刻拉了理香一把,避免她被正要開動的車子撞倒。

  最後,她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一個確定的方向往前進,於是空井便扶著她一起往前走。事到如今,也只能期望理香的歸巢本能發揮作用了。

  「對不起……」

  喃喃自語的理香似乎還在半夢半醒之中。「是是是,已經沒關係了啦。」空井一邊隨口和著,一邊扶著她前進,然而理香卻像是突然發怒似地甩開了空井的手。

  「不要隨便敷衍我!」

  即使是在這種狀態下,也知道我在敷衍她嗎?空井反而對這一點感到恐懼。

  「你其實還在生氣吧?所以才會一直無視我對吧?」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這突如其來的控訴,讓空井不由得手足無措。接著,理香掄起雙拳用力捶向空井的胸口。

  「你剛剛不是一直不願意對上我的視線嗎!」

  啊,慘了!空井不由得皺起了臉。如果是這件事的話,他的確有印象。剛剛聚餐的時候,自己確實一直在迴避理香的視線;雖然有注意到理香正在望著這邊,但是自己一直都在四目相交的前一秒逃開,然後不知不覺當中柚木就纏上了她,開始她們兩人的拼酒大會。

  「因為空井先生說如果我不來的話會很困擾,所以我才來的說!」

  「對不起!」這次空井搶先一步開口道歉。

  「因為實在有點尷尬,那個……」

  至於喝得爛醉的人到底聽不聽得懂自己的解釋,這問題就暫且先放一邊去吧。

  自從自己在理香面前放聲大哭之後,兩人還是第一次見面。若是簡訊和電話,還可以把這件事暫時擱著不提,但是一旦面對面,果然還是很尷尬。再加上——

  我竟然說了「請多摸幾下」!我竟然說出這種連自己都覺得超級不正常的撒嬌話!要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神智清醒的狀態下老老實實面對這種狀況,這也未免太讓人無地自容了吧?

  「一想到稻葉小姐不知會有什麼想法,我就沒辦法直視你的臉。明明難得你來了,我卻這個樣子,真的非常對不起。」

  就算不提這件尷尬的事,兩人最初在公關室相遇時,氣氛確實是相當惡劣,所以從理香的角度來說,應該會感到不安吧?或許,她在心裡其實是十分依賴空井的——

  這時,理香突然吃吃笑了起來:

  「你沒生氣,真是太好了呢~!」

  空井根本無法從平日她那副嚴肅表情中,想像出現在這個毫無防備的笑容。感覺到這應該不是單純的工作夥伴可以輕易見到的表情,讓空井不禁有點心跳加速。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如果她在男朋友面前的話,說不定真的是這個出乎意料的樣子……?

  「我們和好了嗎?」

  雖然空井心想「我們之間應該沒有必須和好的交情存在」,不過他還是姑且點頭回答「是是是,和好了和好了」,結果理香又開始抗議「不要隨便敷衍我!」女人的對人感應器果真恐怖……

  儘管放聲大哭的自己實在相當丟臉,不過今天的理香也算是非常沒有形象。如此一來兩人應該算是扯平了吧?空井有點鬆了口氣。

  事情當然不可能這麼順利結束——隔天,空井確認了這一點。

  「昨天還好嗎?」

  出於送她回家的責任感,空井趁著工作的空檔打了一個慰問電話給理香,雖然自己有把她送到一間看起來似乎是單人住宿的公寓,而且也目送她走進自動上鎖的大廳玄關裡,但是多少還是有點擔心之後的狀況。

  一聽到她用業務用的口吻平靜地回答「承蒙您擔心」時,空井除了放心之外,心中也同時湧出一股想要惡作劇的念頭。

  「話說,您昨天真的喝了很多呢。」

  稍微取笑她一下吧?空井試探性地說完之後,理香回答說:「其實也不算什麼啦!雖然我在酒會途中就沒有記憶了,不過最後還是有好好回到家啊。」

  「咦?那個……」

  空井以為她在裝傻,所以對理香坦白說:「昨天是我送你回家的喔?」

  「怎麼可能啦!」對於空井的話,理香只是一笑置之。「不管喝得再多,我都有辦法自己好好回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可是從來不曾麻煩別人照料的唷!」

  來這一招嗎?電話這一頭的空井相當無奈。難為情的感覺,似乎單方面地全部留給自己了。

  「每次都有好好回到家」,在這件事實的背後,一定不時會有跟自己一樣負責幫忙擦屁股的人出現吧?空井不由得苦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