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水洗藍(01)

  

  帝都,仲夏時節。

  西秦畫廊主辦的拍賣會在郊區的度假村舉行,來往皆是名流巨賈。恰逢西秦畫廊成立十週年,十年間被其運作成功的簽約畫家紛紛前來站台,更有海外藝術家鼎力相助。

  畫廊老闆陳西子趁著拍賣會結束,而酒會尚未開始之時,回休息室拿東西。一打開門,卻見沙發上坐了個紅裙女人,頓時嚇了一跳,按住胸口,「祖宗,你怎麼在這兒。」

  姜詞雖坐得端正,可腳下高跟鞋東倒西歪,藏在身後的餅乾袋子露出一角,嘴角還沾了點兒餅乾屑。她見來人是陳西子,索性又將餅乾拿出來,笑說:「我從下飛機到現在,只在路上等車加油的時候吃了包薯片,真的餓慘了。」說罷繼續狼吞虎嚥。

  陳西子從一旁抽屜裡拿出一本名冊,擱在桌上,順道掏出鏡子補妝,「拍賣會你沒去?」

  「沒,到處找吃的。」

  陳西子忍俊不禁,「你最喜歡的那位新加坡畫家,那副《夤夜》拍了二百一十一萬。」

  「管它多少錢,再少兩個零我都買不起。」

  「那還是買得起的,」陳西子手裡動作一頓,轉頭認真看她,「——姜詞,你的畫拍了二十萬。」

  姜詞頓時一怔,笑了,「誰這麼大手筆?」

  陳西子旋出口紅,仔細地抹了一下,「好東西總有人識貨,今年簽的三個,你這幅最貴。」她揚眉笑了笑,「看來我眼光依然精準,也不枉費這兩年時間了。」

  西秦畫廊背後有靠山,且如今的靠山十分不簡單,其性質與其說是畫廊,不若說是藝術投資公司,能與之簽約的畫家,必都有兩把刷子。可拍賣會上一副新人作品能拍出二十萬的價格,也是十分難得。今年畫廊簽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剛滿十六歲,畫廊前期宣傳頗多,對其定位為「天才畫童」。反倒是姜詞,這兩年在國外,一直默默無聞。

  姜詞也是難掩喜悅,「還得感謝你。」

  「別謝我,我可是雁過拔毛的商人,小心我把這二十萬扣下來,一分都不給你。」

  姜詞笑說:「車馬費還是得給我留點。」

  陳西子補完妝,敦促姜詞也趕緊收拾好,去酒會上露個面。經陳西子引薦,姜詞跟拍她作品的藏友打了個招呼,也沒記住名字,只跟著陳西子叫他「雷總」。

  「你這幅畫,構圖大膽色彩奇崛,我這麼多年沒見過如此有靈氣的作品了,放個幾年,鐵定升值。」

  姜詞笑說:「承蒙雷總抬愛。」

  「還年輕,好好兒畫,跟著陳老闆多歷練歷練。」

  陳西子笑說:「雷總,您太會講話了,一句話就誇了兩個人。從前只聽說您眼光獨到,今日一見果真不假。就您今天拍的這畫,我保證穩賺不賠,二十萬絕對划算。」

  眼見陳西子與雷總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談到生意合作上,姜詞自覺無聊,敬了雷總小半杯酒,藉故離開了。

  她拿了一盤子食物,靜靜悄悄上了二樓,坐在欄杆旁的休息區,邊吃邊看著底下。靜坐片刻,忽覺旁邊光線被遮去寸許,姜詞抬眼,頓時一愣,急忙起身,「許小姐?」

  許盡歡笑道:「我就看著像你,果不其然。」

  姜詞伸手與她一握,「你怎麼來帝都了?」

  「跟家裡吵架了,出來散心,這拍賣會上有我很喜歡的畫家,找朋友要了張請柬混進來了。我真沒想到特別拍賣環節上能看見你的畫,酒會一開始就在找你。」

  姜詞笑道:「我之前一直在休息室——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吧。」

  姜詞端著餐盤,領著許盡歡去了休息室。

  許盡歡一路忍不住觀察。她長髮挽成髻,皮膚深了幾分,再不似三年前那樣蒼白如紙,帶著森森病氣;剛及膝蓋的大紅色小禮服,顏色張揚卻不豔俗,襯得她宛如一支保加利亞玫瑰——她以前絕不會把玫瑰與姜詞聯繫在一起。

  到了休息室,姜詞正要招呼許盡歡坐下,看見餅乾袋子還扔在沙發,立即撈起來丟進垃圾桶,「唔……請坐。」

  許盡歡不由笑了,「你別拘謹,咱們也算是故人重逢是不是?」

  姜詞笑著點了頭,「我上午才下飛機,沒想到第一天就能碰見熟人。」

  「從哪兒飛回來的?」

  「英國。」

  許盡歡看她一眼,並未說什麼,「畫挺好的,要不是我現在身無分文,也願意支持你一下。」

  姜詞笑了,「千萬別當這個冤大頭,還有更好的,你要是喜歡,回頭我免費送你。」

  許盡歡一時沒說話,靜了片刻,還是問道:「這三年,你一直待在英國?」

  「兩年前去的。那時候正好有個進修的名額,西子姐——也就是畫廊老闆——就給我了。」

  「你離開崇城就來帝都了?」

  「不是,之前在大理待了快一年。」

  許盡歡仍是看著她,沒能想到有生之年竟會見到這樣淡定從容的姜詞,和三年前那個渾身利刺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她不由笑問,「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姜詞神情稍稍一滯,靜了片刻,手指悄悄攥緊,又緩緩鬆開,「……他好嗎?」

  「還行,起碼外表看起來健健康康沒病沒災。」

  姜詞便又輕輕笑了一聲,「那就好……」

  「可心裡面是怎樣的,就說不準了。」她見姜詞神情一變,不由促狹一笑,「……逗你的,梁景行還好,他這樣的人,輕易打不垮的。他最近在投資做製片人,忙得幾乎不見人影。梁伯父天天催他解決終身大事,我也跟著遭殃。」

  姜詞聞言心裡一動,轉而另一個多年以來的疑問再次浮上來,她看了看許盡歡,躊躇片刻,還是問道:「你和梁景行……」

  許盡歡急忙擺手打斷她,「他沒跟你講過?」

  「他只說你不想結婚,所以拿他當幌子。」

  許盡歡大笑,「這人倒真夠朋友,唔……怎麼說呢,其實我不喜歡男人。」

  姜詞此前已隱隱有這個猜想,「……對不起,我之前對你有所誤會。」

  「沒事兒——我要是早知道你跟他的關係,肯定會親口跟你解釋。梁景行也是實誠,讓他保密他就真的一句話也不說,難怪女朋友都給氣跑了。」

  姜詞笑了,漸而淡下去,微微低垂目光,「……其實我不是故意不跟你們聯繫,就是有點跟自己較勁兒,畢竟都出來了,總不好灰頭土臉地回去。」

  許盡歡笑道:「我理解,而且恐怕就我一個人讚成你倆暫時分開。」

  姜詞抬頭看她。

  「我是梁景行好朋友,所以在立場上不免會偏向他。梁景行這人其實跟你一樣的固執,只不過固執的方式略有不同。你們之間的問題太多了,真要照以前的狀態相處下去,最後免不了還得一拍兩散——我說話直,你別介意。」

  姜詞笑著搖了搖頭,「你說得對。」

  許盡歡頓了幾秒,問她:「有回崇城的打算嗎?」

  「會回的,就是……」姜詞猶豫。

  「他還在等你。」

  姜詞一愣。

  「你再不回去,他就真老了。」

  

  許盡歡走後,這兩句話仍然不斷在腦中迴旋,咒語似的驅散不去。她最終妥協,問了問陳西子最近的行程安排,得知接下來有近兩週的空閒時間,便將心一橫,定了飛崇城的特價票——不能退換,也算是斷了自己退路。

  真的確定歸期,姜詞更加躊躇不決。每天花半小時收拾行李,添添減減,可總也收拾不完。

  磨磨蹭蹭地逃避著,還是到了出發的日子。

  落地時崇城剛下過雨,空氣裡翻著一股泥土的腥味兒。姜詞回到霞王洞路的家裡,掏出鑰匙卻半天插不進去,這才發現竟然換了鎖。

  她只好就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洗澡換衣,掏出手機屢次想撥出去,又退縮了,近鄉情更怯。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不到正午已是烈日當頭。姜詞自覺這樣不行,從箱子裡找出一早準備好的東西,裝進紙袋,精細地花了個淡妝,鼓足勇氣去了梁景行的公司。

  因為沒有預約,前台不肯放行,姜詞只好試著撥了劉原的電話,誰知竟然還能接通。

  劉原聽她自報家門之後,頓時見了鬼一樣地低叫一聲,忙說,「我,我馬上來前台,姜小姐你稍等!」

  幾分鐘後,劉原開門出來。

  姜詞笑與他打了聲招呼,劉原似見了外星人,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遍,這才說:「請進來吧。」

  沿途經過了她曾經畫的那兩堵牆,經過多年,那顏色已有幾分淡了。

  劉原停下腳步,「那個,梁哥今天恰好在公司,姜小姐你……你自己過去吧。」不待她再說什麼,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姜詞本想拉個人過去緩解火力,這會兒打算落空,那股雙腿發軟的緊張感再次襲來,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劉原雖坐在自己工位上,卻伸長了脖子注意那邊的動向,誰知板凳還沒坐熱,姜詞又拎著紙袋回來了。劉原愣了愣,「怎麼了姜小姐?」

  姜詞神情平淡,「我來得不是時候,改日再來拜訪吧。」說著,腳步利落地走了。

  劉原一頭霧水,趕緊跑去辦公室,卻見門虛掩著,從縫裡看去,談夏正站在梁景行身邊,彎著腰與他說話。

  劉原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女人,來得還真他媽湊巧。他想也沒想,猛一下推開門,「梁哥,你出來我跟你說句話!」

  外頭日光白灼晃眼,曬得皮膚火辣辣的疼,姜詞走得很快,心裡一時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剛走到路邊,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姜詞!」

  如遭雷擊,她身體一震,緩緩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