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水洗藍(08)

  

  約有數秒時間,幾人僵持著一動沒動。

  最後還是劉原先出聲,乾笑一聲,「那個……這肯定有誤會。」

  姜詞沒說話,拉開車門下了車,走到梁景行身旁。

  梁景行低頭看她,「回來了。」

  「嗯。」姜詞低垂著眉眼,聲音也格外清軟,「我想吃八樓那家西點店的奶油小方,你去幫我買一份,我跟談夏說兩句話。」

  梁景行一時摸不準姜詞是什麼意思,只好暫時答應下來。

  姜詞伸手,撫了撫他的領帶,靜了幾秒,又壓低了聲音問他:「你帶錢了嗎?」

  梁景行看她一眼,「要多少?」

  「越多越好。」

  梁景行從衣服內裡的口袋掏出一張簽章齊備的支票,往她掌中一塞,「要多少你自己填。」

  談夏漲紅了臉,眼見二人旁若無人,只覺心裡似給刺了一下,可偏又挪不開腳步。

  片刻,梁景行領命離開了,姜詞上前一步,看著談夏,「好久不見了。」

  談夏沒吭聲。

  「聽說你從舊金山藝術大學畢業了,恭喜。」

  談夏冷眼看她,「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別這麼裝模作樣。」

  姜詞神情平淡,「你喜歡開門見山,那我就開門見山。談夏,梁景行要的東西,多少錢你肯賣?」

  「你知道他要什麼嗎?」

  「我不知道,他沒告訴我,也沒告訴劉原,但我大概猜出來了。你爸是談輝對不對?我十五歲生日的時候,你爸為了競標,拍了我一副畫。」她觀察著談夏的神情,「要有什麼非得讓梁景行跟你合作不可,那肯定跟我有關。」

  談夏似給噎了一下,「……你可真有自信。」

  姜詞眨了眨眼,「這點自信我還是敢有的。你直說吧,多少錢能賣?」她將方才梁景行給他的支票遞給談夏,「要不你自己填個數。」

  「……你拿他的錢,買他要的東西?姜詞,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這錢算我找他借的,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他。」

  「拿什麼還?」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談夏再不看她,反身去拉車門,「他想要,讓他自己來拿。」

  「他不會再見你的。」

  談夏手一頓。

  「我不會再讓他見你的。」

  談夏猛地轉頭。

  姜詞神情坦蕩,可那驕傲糅雜了不屑的目光分明不容置喙,「你有機會的,我走了三年,沒跟梁景行聯繫過一次。三年,你都沒成功。」

  談夏咬牙,「你……」

  「平心而論,我得感謝你。是你讓我下定決心離開,否則我今天也沒有機會站在這裡說這番話。」

  「姜詞,你可真噁心。」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三年前,你曾說我配不上樑景行。但我覺得這話不對,配不配得上,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得梁景行自己說了才算。」她抖了抖手中的支票,「他能給我這個,我覺得已經可以說明問題了。但你要覺得份量不夠,我還有個消息告訴你……」

  姜詞上前一步,微仰著頭,直直盯著談夏,輕聲吐出幾個字。

  談夏緩緩睜大眼睛。

  姜詞笑了笑,退開一步,「談夏,我們既然互相厭惡,也就不必尋求認同了。有一點我十分確信,我和梁景行之間,不會再有別人。」

  談夏冷笑一聲,卻是沒有吭聲。

  「看不上的,就別勉強自己去替代了,你明明是個很驕傲的人……」

  談夏一怔,驟覺憮然,這話,梁景行也說過。

  「我那副破畫拍的時候二十三萬,考慮各種因素,我給你一百萬回購,你覺得行不行?」

  談夏沒說話,頭頂光線落下來,照得她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泛出幾分微光。

  她一咬牙,猛地將車門一拉,「梁景行跟我合作三年,賺的錢我十年都花不完,不缺你這蒼蠅腿一樣的一百萬。這畫你既然拿回去了,今後就好好供著,別他媽再隨便賣了……」她喉頭一梗,再也說不下去,低頭飛快將副駕駛上的畫框拎下來,往姜詞腳邊一跺。

  

  梁景行拎著奶油蛋糕回來的時候,姜詞正背靠著車門,腳邊立著一幅畫,低著頭,側影看著幾分愀然。

  他先沒過去,敲了敲劉原車子的窗戶,「她倆說什麼了?」

  劉原趕忙複述。說到中途,梁景行打斷他,「她說還有個消息要告訴談夏,什麼消息?」

  「隔這麼遠,聽不清楚哇。」劉原往前方瞥了一眼,「梁哥,你還是趕緊過去道歉吧,女人越平靜越是生氣,小心她晚上回去罰你跪鍵盤。」

  梁景行悶笑一聲,「你是跪多了,跪出經驗了是吧?」

  「我沒犯原則性的錯誤啊,像你剛才這種……」他瞅著梁景行神色驟然一沉,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梁景行深深呼吸幾次,緩步走到姜詞身旁,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阿詞。」

  姜詞沒抬頭。

  梁景行覺得奇怪,低頭看她一眼,頓時一愣。

  她睫毛微濕潤,白皙的頰上掛了兩行淚滴。

  梁景行急忙將她臉抬起來,「怎麼了?談夏說了什麼?」

  黑而清亮的眸子,靜靜看著他,「你知道這畫裡是誰嗎?」

  梁景行目光微斂,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賣了它嗎?」

  梁景行沒說話,只伸出手,握著她手臂,將她帶入懷中。

  「這畫,原本是我送給我爸的生日禮物。那時候他跟一個女人關係親近,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我十分幼稚自私,認為一個人一輩子只能對一人忠誠,就畫了這幅畫敲打他。他很痛苦,但還是選擇跟那個女人斷絕關係,並且此後在也沒找過人。那幾年,我爸過得非常苦悶,我和他的關係也一度降到冰點。過了兩年,我開始漸漸理解他,並且十五歲生日的時候,決定賣了這幅畫——我捨不得自己毀掉。我爸並不知道我要拍的是這幅,直到拍賣會開始時才知道被我掉了包……」

  她小聲哽咽,眼淚很快將梁景行襯衫的前襟浸濕,「……我本來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想到還能拿回這幅畫……梁景行,謝謝你,能遇到你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瞎說,福氣還在後面。」

  姜詞笑了一聲,過了一會兒,緩緩抬頭,拿大拇指抹掉眼淚,「……蛋糕呢,我餓了。」

  梁景行將手中紙袋遞給她,「要不去樓上吃飯了再回去?」

  姜詞瞥他一眼,「去你剛剛跟談夏待過的餐廳?」

  梁景行神情一滯,輕咳一聲,「我得解釋一句,我從來沒碰過她,一根頭髮絲都沒有。」

  「梁老師,你不碰,架不住小姑娘自己主動往你懷裡撲呀。」

  「……這個也怪我?」

  「不然怪我咯?」

  ……

  劉原沒眼看,痛苦地別過了目光。

  

  最後三人另找了家餐廳吃過飯,梁景行跟姜詞回別墅。姜詞估摸著自己的家還是得收拾出來,結果卻被告知,霞王洞那一片要拆遷了,上兩週才出來的消息。那片要建成高檔商業小區,拆遷款頗為可觀。

  姜詞後悔不迭:「我爸當年怎麼就沒多買幾套呢。」

  梁景行笑不可遏,「姜詞,你是不是鑽錢眼裡去了?」

  八月下旬的崇城溫度仍然居高不下,室外烈日灼灼,遠遠的似有蟬聲。

  姜詞將長長的頭髮挽起來,收拾衣服去沖了個涼。

  出來時,沒看見梁景行人影,她喚了一聲,從書房傳來應答。

  她走到門口,卻見梁景行正站在椅子上,往牆壁上釘釘子,腳邊立著她的畫。他幾下釘牢,將畫提起來掛上牆壁,左右調整之後,回頭問她:「正了嗎?」

  姜詞點了點頭,聲音卻幾分低沉,笑說:「經過我的同意了嗎,隨便就掛起來。」

  梁景行挑眉,「這畫是我弄回來的,我難道沒有自主權?」

  「是是是,你喪權辱國弄回來的。」

  梁景行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走到她身旁,「再說一遍?喪什麼權,辱什麼國?」

  「我的獨家佔有權。」姜詞仰起頭,不甘示弱。

  她剛洗過澡,眉目清亮,日光下一張小臉白皙清透,整個人散發著淺淡的香味。

  梁景行笑了一聲,目光漸深,按著她的腰,低頭含住她的唇。

  綿長的吻漸而急促激烈,一隻手探進衣內,充滿意味地輕撫她還沾著水汽的肌膚。

  姜詞喘了口氣,捉住他的手,「不行。」

  濕潤的吻落在她精緻分明的鎖骨上,梁景行黯啞著嗓子問:「不想要,嗯?」

  「恐怕有人不想。」

  梁景行頓了一瞬,手裡動作卻是沒停,「誰不想?」

  「唔……」姜詞忽覺羞赧,臉頰發燙,一手推開他的頭,一手攥住他的手指,一寸一寸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這裡……你兒子恐怕不想……」

  一時靜了。

  姜詞突覺不安,莫非,梁景行並沒有這個打算?

  她正要開口,忽聽梁景行出聲「……真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真的,驗孕紙測過了,你要看照片……」

  話音未落,被一個狂亂的吻堵在口中,就在她即將窒息時,梁景行總算退開,卻又緊緊抱著她腰,猛將她一把抱起。

  姜詞雙腳懸空,在心裡低呼一聲,低頭,對上樑景行的眼睛。

  一貫深邃沉靜,此刻卻泛著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