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剛入夢境的喜喜聽見一聲急呼,恍恍惚惚回過神來,重新睜開眼。

  墨白見她醒來,難抑錐心之痛,把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哽咽:「這裡冷,別在這裡睡,我們回屋裡去。」

  「嗯。」

  墨白抱著喜喜起來之際,兔爺也順勢跳了上去,爬上他的肩頭,俯視著喜喜——這笨蛋什麼時候才能活蹦亂跳地跟它玩呢?

  從高塔下來,墨白將她抱上馬車,驅車回墨家。

  寒冬夜冷,街道上沒什麼人了。高塔離墨家很近,他們不多久就回到家中。

  墨白抱著喜喜進去時,她還睜著眼,不過沒什麼精神,氣息更弱。他示意府裡的人不要說話,墨家人也都安靜地退至一旁。

  宋神醫聽說他們回來了,迅速趕了過來,一見喜喜氣色,無奈便印在臉上,朝墨白輕輕地搖了搖頭。旁邊的白煙也意識到了不妙,急得要開口,被宋神醫拉住制止了。白煙頓了頓,不甘心地和他退出去,輕輕嘆息。

  墨白心中此時忽然平靜下來,又將她抱得更緊,進了院子。

  唯有迎風而行的腳步聲,唯有幾乎輕微得聽不見的呼吸聲。墨白一步一步走著,穿過空空蕩蕩的廊道,肩頭突然一輕,那渾圓雪白的兔子跳落在地。

  喜喜一直都在努力睜眼看著墨白,不捨得閉眼。這會兒兔爺突然跳下,也被她看在眼裡。她焦急地看去,可兔爺頭也不回地跑了:「兔爺……咳。」

  墨白也沒見過兔爺這麼異常過,知道喜喜擔心,將她裹緊,足下一點,朝兔爺疾奔的方向跑去。

  兔爺跑得出奇地快,快得連墨白都覺意外。它渾圓的身體如雪球快速滾動,直到跑到一個房前,這才站起來勾著前腿往前探頭嗅了嗅,進去了。

  片刻墨白已經跟了進來,看見眼前整齊羅列的東西,才想起來,這間屋子是喜喜家地窖裡的東西。之前護衛將東西從長樂鎮運過來,一直放在別處。後來墨白帶喜喜回城,無心處置,就放著了。

  直到現在將近年關,墨家護衛按例整理,才匯報了這事。墨白想喜喜當初提過要將東西都歸還原主,就讓護衛把東西搬到院子裡,等以後喜喜恢復了,再一起去做這件事。

  藉著外面懸掛的燈火,喜喜也認出了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還有奇珍異寶,頓感親切:「讓我下來吧。」

  墨白俯身將她輕放,手卻沒有鬆開,半托著她有些輕的身體。

  兔爺還在到處亂拱,將擺列好的東西又翻得亂七八糟。喜喜喚了它一聲,兔爺沒出來,她也由著它玩了。

  墨白將燈點上,屋子裡的樣貌就完整地呈現出來。

  在地窖裡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寶物,本沾滿灰塵,但因為護衛們安放的時候擦拭過,所以露出了原本的光芒,被燈火一映,熠熠生輝,足以讓喜喜細細品味當年寶物的樣貌。

  她輕撫過一件件寶物,展顏道:「太爺爺眼光真的很好,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價值連城,當年丟了東西的人,該有多著急呀。」

  她每走一步,距離或短或長,墨白都緊跟在旁,聽她感嘆,說道:「據說妙手空空當年只偷惡人的寶物,還有被武林中人爭破腦袋沾了血腥的珍寶。我想,你太爺爺是俠盜,而不是純粹為了寶物的盜賊。」

  喜喜笑了笑:「是啊,我爹爹說太爺爺人可好了,街坊鄰居都很尊敬他的。還有,只偷惡人東西的說法可不對,別忘了,他可是最常光顧你們墨家的。」

  墨白溫言:「他沒有偷墨城的東西。」

  喜喜詫異:「可傳言不是說他最喜歡偷墨家的東西嗎?雖然他後來和你太爺爺成了莫逆之交惺惺相惜了,但也不是偷過嗎?」

  墨白面有淡淡笑意:「的確,只是每次偷了又還回來,不過是為了找藉口來破墨家的天羅地網。後來兩人成了好友,但你太爺爺又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還是以偷東西為名,為我們墨城增固防禦。如今墨家防禦八方有名,有一半都是你太爺爺的功勞。能防得住他這樣頗具盛名的盜聖,其他人想進來,根本不可能。」

  喜喜恍然,看來她一點也不瞭解太爺爺,只能說當年太爺爺過世太早,她沒見過。而且太爺爺有心隱居,也不和小輩說,於是在她心裡,太爺爺就只是一個普通人。如今聽墨白說起,總覺得親切。

  她半倚在墨白身上,聽他說著這些事,漸漸昏沉。他還想再聽多一些,卻支撐不住了。

  突然屋內砰砰聲響,喜喜聽見墨白喊了一聲「兔爺」,她猛地睜開眼,只見那堆放好的各種珍寶轟然崩塌,翻滾而落。她驚呼:「兔爺!」

  倒塌的東西很快就沉寂下來,墨白將喜喜放在地上,過去翻找兔子。拿開一個個箱子,還有碎裂了的瓷器,總算是看見最底下,有只雪球團在那兒,還在使勁蹬腿。他俯身拿開東西,將它撈起,卻見它全身都蜷縮著,用四肢和肉乎乎的肚子夾著一個小瓶子,死死不放。

  墨白無奈,先把它放到喜喜懷裡讓她確認兔爺沒事,好讓她安下心來。

  喜喜摸摸兔爺的腦袋,又翻看它的身體,低聲責備:「以後不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知道嗎?」

  兔爺眨眨眼,四肢一張,將瓶子拱了上去。

  喜喜微微皺眉,墨白已拿過瓶子,正想放到一邊,忽覺裡面像是有珠子滾動。他拔去瓶塞,往裡看去,瓶子太小,看不太清,只是知道里面有東西。

  喜喜好奇地看他,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一會兒見他伸掌,瓶子傾斜,將東西倒了出來。

  一顆顆晶瑩如翠綠珠子的東西滾落掌心,大小勻稱,足足八顆,像湯圓那樣簇擁在一起。

  墨白和喜喜皆是一愣,兔爺探腿到墨白手上,又認真嗅了嗅,眼神奇怪。

  兩人只是愣了半會,就回了神。喜喜道:「我、我記得太爺爺有個小冊子的,你看看在哪兒。」

  墨白立刻去找,墨城護衛做事非常有條理,如果是跟寶物與眾不同的東西肯定也是放置在一邊的。很快他就在入口的架子上找到了,拿了過來和她一起翻看。

  「那丹藥煉製得跟一般丹藥沒有差別,但模樣很是驚豔。翠綠如珠,不像藥丸,更像翡翠珠子,如玉冰涼……」

  妙雲芳所說的還魂丹模樣,跟兔爺找到的東西完全一樣。

  只是墨白還不能輕易地讓喜喜服下,萬一不是還魂丹而是另一種毒藥,就完了。

  兩人迅速翻找冊子,一列列小字入眼。

  「鳳凰膽一顆,鐵手宋家所有 ☆如鳳凰眼,價高,無用。」

  「袖珍弩一把,玄機閣所制。暗器,可殺人於無形,陰險,藏之。」

  「……」

  一件件東西用簡單幾筆記下,外形、名字、出處都記得清清楚楚,可還是沒有看到那小瓶子裡綠色珠子的記載。

  兩人額上漸堆細汗,心中焦慮,薄薄一冊,卻好像翻不到盡頭。

  終於,快翻至最後,幾個小字入眼——

  「還魂丹一瓶,好友神醫聖手所贈。藥如翡翠,可起死人肉白骨。物貴,珍藏。」

  見了寥寥幾字,喜喜雙眼頓時湧出淚來,抱著墨白哭出了聲,卻不知道說什麼,泣不成聲。

  墨白拿起一粒還魂丹送到她嘴邊,餵她吞服。

  丹藥入口,立刻化為甜甜藥水,稍一吞嚥,就落入腹中。

  不多久,喜喜腹腔緊縮,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滾。墨白緊盯著她的變化,面上緊繃,無法多說一句話。

  喜喜忽覺難受,俯身向前,吐出一口黑血。

  那黑血濺落地上,像潑墨般,畫出絲絲生機,化了前路寒霜,融出生機勃勃的暖暖春景。

  喜喜又沉沉睡去,窩在墨白懷中,一隻手還被他握在手裡。

  墨白抱著她,探她脈搏,已然沉穩,漸漸有力。他怔了片刻,緊繃的臉終於展顏,面部線條也顯得不那樣凌厲了。他抱起喜喜去找宋神醫,又將兔爺抱了起來,語氣歡愉:「給你加胡蘿蔔。」

  它雙耳一豎,兔牙一齜——好呀。

  ……

  冬去春來,春暖花開。

  墨城早早披上春景綠裝,到處萌芽抽枝,綠意滿眼,和掛在樹上的紅綢燈籠相輝映,喜慶而充滿朝氣。

  今日是墨城城主和雲家姑娘成親的好日子。

  誰都不知道雲家姑娘是什麼來頭,不過呀,他們知道一點——從今往後,他們就要多一個墨夫人了。

  白煙作為墨城護衛隊長,自然要保證婚事順利進行,因此對從半個月前就陸續趕來的各路人馬嚴加檢查,免得有人趁機搗亂。

  好不容易等他們拜完堂,送入了洞房,白煙可算是鬆了一口氣。她才剛坐下,就有人遞了杯熱茶到她面前,連同額上的細汗都被抹了去。她心頭暖暖的,抬眼看他,眼前男子一襲青衫,懷裡還抱了隻兔子。她的目光已經被兔爺吸引了,扯扯它身上的紅帶子,眯眼笑道:「滿不滿意你白煙姐姐給你系的紅帶子呀?」

  兔爺翻了她個兔眼,抱著胡蘿蔔啃啃啃。

  宋神醫見她還在調戲兔子不理他,便俯身低聲道:「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我們也成親吧,趁熱鬧。

  白煙兩眼一亮:「那我們吃兔子慶祝?」

  宋神醫:「……」

  兔爺:呸呸!

  他笑笑,等她休息好了,他找個時機好好跟她提。畢竟……送給冷面城主的賀禮,他得趕緊找機會收回來才對。

  新房之內,皆是喜慶的紅色,紅簾子紅桌布紅被縟,就連人都是紅的。紅得喜慶,紅得**。

  喜喜已經從紅蓋頭底下偷看了他好幾眼,只能看見新郎官服,看不見人。

  墨白坐在旁邊很久,剛才任來鬧洞房的朝他扔花生扔百合,直到他們起鬨要看新娘子,他才開始瞪眼,頓時把決心要好好「折騰」自家城主的一眾人都嚇蔫了——說好的成親的人最和善可以趁機欺負怎麼是假的呢?

  墨白再一挑眉,眾人就心不甘情不願地跑了——只能等小城主出世的時候,再找機會好好捏冷面城主的臉了!

  他們出去後,墨白就一直坐在旁邊,右手握著喜秤,心口燒得火辣辣的。

  蓋頭下面的臉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每天至少看八個時辰,他沒理由這麼緊張的。

  喜喜又不是老虎。

  她吸了吸鼻子,分外委屈:「我餓了……」

  墨白不由一笑,壓了壓翻滾的思緒,站起身,用喜秤輕佻紅色蓋頭,越撩越上,先看見了下巴,再下來是紅唇。她圓潤卻不豐腴的面頰落入他的眼中,還有適宜的紅妝,直至紅色蓋頭被挑開,那張不同以往的嬌豔面龐撞入眼底。

  喜喜見他眼中含情脈脈,這才放心,不枉她一大早就被抓起來梳妝打扮。見他移不開眼,她不知怎麼羞赧起來,莞爾一笑,更顯得明豔動人。

  如今在這種氛圍下,她溫溫一笑,千嬌百媚,讓墨白也不自在起來,輕咳一聲,又在旁邊坐下。可那腦袋偏偏湊了過來,眼有漣漪:「熊貓城主你害羞啦?」

  墨白輕哼,這個時候竟然還敢往他心頭點火。

  喜喜累了一天,這一倒乾脆躺在他腿上。想到她手上還有從早上出門就被叮囑帶著寓意平平安安的蘋果,她便抓了他的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入心。她嚥了下去,伸手到他嘴邊:「餓不餓,吃嗎?」

  墨白低頭,位置剛好就在她吃過的地方,也不管她咬過,咬了一塊。

  喜喜看著他細嚼慢嚥,神情溫柔極了。她慢慢坐起身,再看看掛在床柱上那已經合二為一的龍鳳紋玉珮,頓覺幸福甜蜜。

  「墨白,我們是夫妻了。」

  墨白也往那兒看去,那玉珮因風吹動而輕微晃著,晶瑩剔透。

  「嗯。」他握住喜喜的手,如今她已經痊癒,身體很好,手也暖和了。他緊緊地把她擁入懷中,語氣中滿是柔情,「以後,你就是墨夫人了。」

  喜喜笑了笑,嫣然如花盛開。

  從此以後,便要以他之姓,冠她之名。

  真好。

  《我的熊貓城主》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