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啟程·04

  腦海裡,昨晚夢中聽見的銅鑼聲配合著心跳,不停地敲打作響。今早的身體,狀況糟到不行,比起平時一轉眼就能醒來的情形,差了大概有地球周長一半那麼遠。

  身體沉重。反胃噁心。

  感覺簡直像肚子上壓了顆保齡球。

  人生頭一次的宿醉。

  ——喂,給我等一下!為什麼夢裡喝的酒貪讓我宿醉?

  我猛然一驚,睜大雙眼後,發現自己正一絲不掛地躺在乾草堆中。

  這地方像是個小倉庫。薄板牆縫隙間射入的朝陽,在空中劃出數道光束。

  ——就算搞清楚地點了……但看來不像是夢裡啊!

  這裡到底是哪?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慌忙想坐起身,然後就瞧見了壓在我肚子上重物的真面目。

  有個裸露半個身子的女孩把我的肚子當枕頭,正沉沉熟睡著。她的睡相純真稚氣,毫無半點性感。

  光看她宛若天使的安詳睡臉,恐怕沒人會相信,這丫頭就是把我拉進鏡中,又笑著把我踹入狂歡地獄裡的惡魔吧。

  「喂,快起來!」

  我推推女孩肩膀後才發覺。

  為何這女孩會脫光光跟我睡在一起……

  糟糕!想不起來!

  這時,女孩緩緩睜開眼皮。她的腦袋仍然枕著我的肚子,抬眼望向我。

  「啊,早安。唔唔唔……頭快爆炸了……」

  女孩按著她的高額頭說著。看來這小丫頭也宿醉。

  嘿、活該。

  「我的肚子可不是枕頭喔。」

  「嗯嗯,對不起。可是全都要怪你啦。因為看你大口猛灌,一副很美味的模樣,我就以為那一定和水差不多。唉~~唉,天狗釀的酒真是喝不得呀。」

  女孩搖搖晃晃地想要起身,但旋即一個踉蹌又摔回我身上。

  我連忙一把抱住她,女孩的臉近在眼前。昨天臉上繪著的兩道顯眼紅線如今已乾燥剝落。

  可能是現在才發覺自己的情形,女孩突然問:

  「話又說回來,我為什麼沒穿衣服啊?」

  「我哪知啊。」

  少女的臉龐貼了過來。嗚哇、酒臭味!我皺眉。

  女孩渾不在意我的表情,毫不見外地用她的高額頭輕抵我前額,輕聲說道: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我們……做了嗎?」

  我在被少女那哪怕用客套話形容也絕對稱不上豐滿的乳房分去心思的同時,還是馬上回答:「才沒有!」

  聽到我的回答後,女孩轉過身去。

  「話先說在前頭,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巫女,要是做了那種事可就糟了。雖然卑彌呼大人囑咐我要照顧你……可沒說要照顧到下半身去哦。」

  「所以不是說沒做了嗎!」

  ……應該吧,我在心裡附加。

  不過,這女孩是不知道害羞還是沒危機意識啊?雖然我自己說這種話怪怪的,但我可是你昨天才剛認識的男人耶!

  女孩趴在地上的乾草裡東翻西找,似乎是在找衣服。

  「要是我失去力量的話,你說不定就回不去原來的地方了唷。」

  少女背著我淡淡輕聲說,套上找到的衣服。

  「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乾脆地這樣嘟噥一句後,女孩站起來轉向我。

  女孩口中「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意思,我不太清楚是指「做過」這事「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還是說我「回不去」這事「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但眼前最重要的問題是……

  「那是我的T恤!」

  那是一件胸口印著紅色「eb!」商標的白T恤。是老媽逕自參加我買的遊戲雜誌有獎徵答中獎得到的。女孩身上穿的,正是我的T恤。

  由於它被身高不及我肩膀的女孩穿著,自然變得寬大鬆垮。

  領口露出半邊香肩,下襬垂到膝蓋處。

  與男人共度一夜的女人穿上男人的T恤,這種場景在電影裡面看到的話,應該是會讓男人心跳加速的吧。一旦親眼目睹……卻一點都不萌!

  「明明是個男人,別說這種小氣吝嗇的話。」

  這女孩絲毫沒半點不好意思,把牛仔褲扔了過來。

  「男人都是不穿上衣的呀。嗯、只有出戰時才會隨便找點甲冑跟麻布衣穿上。」

  「你說的『戰』,是指戰爭的戰?」

  我正要拉上牛仔褲拉鏈的手停住。

  「不然還會有哪個戰啊?而且你不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嗎?因為我向神明祈求的是『請在下一次戰鬥中幫助我們吧!』,來,給你。」

  女孩再次用雙手扔來個東西,是昨天我從岩石裡拔出的巨大長矛。長矛收在昨晚原本沒有的矛鞘中,鞘上附著皮帶。矛鞘大概是連忙趕工出來的,只是把粗布圈一圈後用黏膠黏合,連黏膠都還沒乾透,真是個超簡陋的玩意。

  「我可真是嚇了一跳呢。誰都拔不出來的逆矛竟然真的被拔起來了。啊,因為被拔出來了,所以已經不算是逆矛了吧。」

  ……逆矛(註:「逆矛」全名為「天之逆矛」,原名為「天之瓊矛」為日本神話中一神矛,因被逆插於地而得名。逆矛發音為sakahoko,輿魚板的發音kamahoko相近)?啥啊?魚板的親戚嗎?

  這女孩嘴裡碎碎念的事情,我聽得懂的連一半都不到,想問的事還堆積如山。但是,當我看到這個瘦巴巴小丫頭的開朗笑容後,瞬間忘記了所有疑問。

  「吶,餓不餓?不過,昨晚糧倉因為宴會幾乎被搬空了,我想現在只剩粥而已了。」

  女孩不等我回話,粗魯地打開小屋的門跑了出去。

  ……怪女孩。

  我拖著像一團鏽塊的長矛,跟上了無名氏女孩。

  外頭是會讓人不禁要微笑的好天氣。儘管這陽光對宿醉的高中生來說太刺眼,但空氣清新得令人想要深呼吸。

  雲縫閭射下的光柱,令遠方群山的山色如繡球花般不住變換。

  綠色勁風如箭般呼嘯,穿越過白岩星羅棋布的草原。

  但週遭卻有著破壞這差麗風景的簡陋小屋與帳棚,像烏鴉啄散的路旁垃圾一樣,散落在草原上。

  大概正在準備早飯吧,處處升起裊裊炊煙。

  在三十公尺外的小屋前,女孩雙手拿著兩個大碗,高聲呼喊:

  「張政!這裡!」

  我的名字響徹草原後,正在準備早飯的人們抬起頭,朝我深深鞠躬行禮,甚至有人特意跑出帳外來行禮。

  我大步往女孩那裡走去,同時硬擠出僵硬的微笑和擺出V手勢。

  於是他們好像誤以為這是我獨創的打招呼方式,當場所有人都學起了我,比出V手勢笑著回禮。

  ——真拿他們沒轍。這些人還真的期待我當救世主啊。

  我逃也似地向女孩跑去。跑的同時注意到,視線所及的通通都是人類。

  「昨天不是還有長得像天狗跟河童的同伴嗎?」

  「因為不曉得敵人何時會攻擊,所以他們不能放空根據地啦。」

  我接過遞來的木碗,學女孩在身旁的岩石上坐下。

  「你住在這裡?」

  「我的故鄉在其他地方,不過因為某些緣故,所以我們沒辦法回去。」

  ——她說出了和爺爺雷同的遭遇……

  爺爺不論在什麼狀況中都樂觀無比,唯獨提起故鄉時語氣低沉。

  女孩原本低沉下來的語調,在緊接而來的下一句「我開動了,」,又恢復一貫的開朗活力。

  她不等我就逕自吃了起來,用右手撈舀碗中食物,大口大口吃著。

  我不禁看看碗裡裝著的黏稠淡褐色半固體。先不提氣味,光從外表來說,看起來像煮化的蔬菜糊,更像剛吐出來的溫熱嘔吐物。

  「喂,我有事想要問你。」

  我一開口後,女孩抬起頭來,雙頰被食物塞得鼓脹,跟只花栗鼠一樣。

  「我想也是哪。」

  不知何時重新畫上,臉頰上的鮮豔紅線復活了。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說,不過先吃飯吧。這個冷掉了就會變苦,難吃得連山之眾吃了都會變成苦瓜臉。」

  「山之眾?」

  女孩邊舔手指邊抬眼望我。

  「就是半獸的部族。不是有些人長著豬或狗的頭嗎……昨天有看到吧?那些人什麼都吃喔,最喜歡的是腐肉。但這些事不重要,請你趕快吃啦。」

  被女孩催促後,我心一橫,將嘔吐物送入嘴中。的確,雖然味道頗澀,倒還不難吃。

  「那你先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又高又圓的額頭轉向我。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雙眼隨即露出笑意。

  「真是的,我沒跟你說嗎?」

  女孩用手指抹走我嘴巴周圍的粥糊,再輕輕舔掉。

  「遙。我叫作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