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重逢·12

  我從窗邊望向地上,見到烈焰熊熊燃燒。所有飲用毒天狗酒者的屍體,被堆在一起舉行了火葬。

  市松也在那火焰之中。他是個孝子大叔。可是,一死萬事休。

  我們連悼念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在這季節裡,屍體只要半天便會長蛆。比起死者的尊嚴,保護生者的性命更重要。

  在房間正中央,遙途中數度哽咽,斷斷續續報告了天狗谷諸事的大概。

  「這樣啊,辛苦你了。」

  伏丸說出的慰勞話語,語氣平淡得叫人吃驚。聽到這句話後,遙又大又圓雙眼中的淚水,忍不住潰堤而出。她就這樣咬緊牙關站著,默默流淚。

  我與遙如今所在之處,是飛往高千穗的天照號中的高級士官室。

  雖名為高級士官室,卻沒有奢華的裝潢。只是比起其他房間較為寬敞,可以擺下開會用的桌椅罷了。

  這裡平日都歸伏丸使用,如今讓給了卑彌呼。

  連卑彌呼也無言以對,面露沉痛之色。

  「萬事,休矣……」蒼白的嘴唇中,艱難吐出的話僅有如此。

  被淚水弄成花貓臉的遙直視著卑彌呼。她的眼神宛如倒數到九時才爬起來、勉強擺出戰鬥姿勢的拳擊手。

  「還有希望,還有可能的。」

  遙的語氣仍未死心。但在我看來,這位拳擊手光是站著便已竭盡全力。

  「戰爭,只靠意志是無法取勝的啊。」

  由於這句台詞是從伏丸口中說出,所以意義格外沉重,重到足以令樂觀開朗的遙也低下了頭。

  現在,繼山之眾後,風之眾部隊也崩潰,火之一族宛若失去雙臂的人,即使想戰鬥也無力,而光是要再度重新整軍便要耗時數月。這正是現實的情況。

  遙耷拉著腦袋片刻後,彷彿下定了決心,抬起頭來。

  「去奴國……我去奴國說服花之眾參戰!」卑彌呼與伏丸只是一起蹙眉。

  「奴國與鬼奴國乃是一體兩面。花之眾與土之眾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交情……奴國之所以早早便宣佈中立,恐怕也是為此。即使是你,也不可能改變。」

  「況且,這數年中那裡幾乎處於鎖國狀態。你要如何交涉?」

  遙似乎就在等著這一問,她雙眼陡然一亮。

  「啊,這方面沒問題的!因為,奴國的王子是我的未婚夫!」

  「耶欵欸欸欵……」我忍不住放聲驚呼。卑彌呼與伏丸也目瞪口呆。

  「……不過那是假的、假的啦。」遙毫無反省模樣地吐吐舌頭。

  「那只是孩子時的天真約定,對方一定已經忘記了。不過因為一起生活了快十年,所以我和花亂王子就跟兄妹一樣呢。這是真的!再加上……」

  大概是想到了什麼,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聽到遙這破壞氣氛的笑聲後,卑彌呼的臉色也微微一鬆。

  「如今,刺激花之眾絕非上策。」

  卑彌呼如此說後一頓,與遙四目相對。

  「然而,若是你個人禮貌性去拜訪青梅竹馬的友人,我自然無法阻止你。只不過,在那種狀況下,火之一族無法給予檯面上的支援哪。」

  說完後,卑彌呼長嘆了一口氣。

  身邊有個亂來的侍女,女王可真是不能放心啊。我有點同情卑彌呼了。

  「那就我和張政兩個人去!」

  遙大力一拍我背上。

  「我也要啊……」嘴上姑且先這樣抱怨一下。不過聽到遙一如往常逕自幫我拍板定案的話語,我其實內心暗喜。

  我原本打算,她若說要自己單獨前去,我便會說「那我也去」。雖然那只是孩提時代的事,但敵方可是前未婚夫加現任王子殿下,按照慣例,可能還是個身材高挑的美男子。哪能讓遙一個人跑去那麼可怕的男人身邊啊!

  「也好。如果你們兩人一起去的話,應該就不會被猜疑了。張政,遙就勞你照顧了。」

  「喲!」

  不知為何,我用棒球社打招呼的口頭禪回答。很久沒有用這詞兒了。

  「還有,遙。我決定嘗試接觸海之眾。」

  向來總是負責搞迷糊卑彌呼的遙,現在被卑彌呼的話給搞迷糊了。

  「咦?但……不是不曉得龍之國的所在地嗎?」

  「既然你們兩個都說不要放棄了,我自然也不能放棄。」

  卑彌呼眼中,溫柔的笑意與堅決的光彩再度出現。

  「喲!」

  遙也學我,活力十足地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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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這裡有點狹小,我與遙還是被分配到一間專用寢室。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我們已成為火之一族公認的一對了。

  這世界居民的男女關係超隨便的。

  其中尤以山之眾特別誇張。大概是在戰鬥過後會變得熱血沸騰吧,陰暗的角落裡老是一下子便塞滿情侶,從中不時傳出叫床聲。那模樣簡直和野獸一樣,不過他們原本就是野獸,真是猛。開放的程度讓我忍不住邪惡地想!搞不好因此在身上抓出的傷痕比戰鬥後還多吧?

  有次我特意問伏丸,他說他一次和三個……不,嗯,這事和主題無關,所以就打住吧。但因為機會難得,就稍微再介紹一點。

  我曾在顛鸞倒鳳到最高潮的情侶旁邊用餐。當時遙並無特別在意的模樣。我起先不知如何是好,但後來也和瞧見屍體一樣,慢慢習慣了。

  在這世界中,常要與死神擦身而過。不習慣這種感覺是撐不下去的。

  但應該還是處女的遙,對這方面卻積極得叫我驚訝,或許是由於看過了好幾次真槍實彈演出的關係吧?!這麼一想像後,我不禁興奮了起來。

  倘若我與遙如一般人那樣邂逅,例如變成同班同學,我想我倆絕不可能發展出這麼香豔的關係。初次接觸時,身為女孩子的遙沒推拒我。或許是因為一開始就進展到了那種程度,所以我們對探索彼此的身體毫不猶豫,甚至感覺可以毫不遲疑地將性命交付對方。

  因此,像「假如……會怎樣」這種拿我和其他女生戀愛的假設來對比現在的問題,對我與遙皆毫無意義。

  她明明是處女卻挺H的。僅靠著自己沒憑沒據的直覺與自信,就把我拱上英雄的位置。情緒激動又直白,老是害我心驚瞻跳,而且還吃相難看……

  但連同這些特點在內,我對這女孩的一切通通都喜歡,真是頭痛啊。

  「嘿咻。」

  我倚牆坐下張開雙腳。

  「嘿咻!」

  遙坐入我雙腿之間,背靠著我。

  儘管未曾多方嘗試,但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發現這是彼此最能放鬆的舒服姿勢。

  我們坐成像現在這種姿勢後會做的事,就只有睡前的第一件工作!由我鬆開遙繫頭髮的髮帶,然後我會用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塑膠梳,仔細梳理遙的長髮。

  說到這個,昨晚遙好像頭一次試著用了我緊急求生背包裡,名叫「頭髮乾洗劑」的玩意。她似乎很喜歡酒精的味道以及滋養成分造成的清涼感。

  下次來時多帶一點吧。如此想之後,我馬上發覺其實現況壓根無法保證我一定能回去。

  二十一世紀沒什麼特別好留戀的,不過還是有幾件必須處理的事。

  第一個就是床下的A書山。得讓那些消失才行。問題是處理的辦法。

  對了,就送給正在考前衝刺的宮岡學長吧。那個人應該會歡天喜地收下才是……

  「欵,你皺著眉頭在想什麼呀?」

  遙神情訝異地仰望著我。

  「不,那個,沒什麼……」

  我腦中正想著,宮岡學長那副看到眼前的A書山心花怒放、看來超不像高中生的色叔叔表情!這種事實在說不出口。

  「啊,對啦,奴國是哪裡?你說你在那裡待過十年,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把遙的小腦袋轉向前面,露出有些在意的表情,再度開始梳她的頭髮。

  「我以前跟奴國的王族住在一起啦,在那裡當人質。」

  注意到我的手無意識停下後,遙連忙追加說明。

  「啊,可是你別誤會。那是用來加強友邦的友好關係的辦法。奴國也派出了王女花連到邪馬台國來喔。因為卑彌呼陛下是單身,所以就只有身為遠親的我能當人質了。他們真的對我很好。好到要不是邪馬台國發生這樣的事,我真想在那裡一輩子當人質。」

  「咦~~過得那麼好啊?」

  我用手摟住遙的肩膀與纖腰,示意梳理完畢,從後頭抱住她。

  「嗯,食物都吃不完,啊~~每天都可以泡溫泉,嗯啊~~」

  遙邊講話邊打了兩個大大的哈欠。

  「有溫泉喔?可真棒呢。不過,奴國是在哪裡?」

  遙用腳把自己隨身的袋子勾過來,取出地圖。

  我越著遙的肩頭,和她臉貼著臉看向地圖。

  「臭張政!鬍子很刺欵……喏,你看,就是這兒,我之前待的地方。」

  若在平常,遙的手指會在地圖上游移不定,最後草草一圈了事,但這次她卻馬上就牢牢定在一個點上。

  她手指的地方是國東半島(註:位於日本九州人分縣東北處的一個半島。後文之別府市亦位於大分縣,以溫泉而聞名。血之池地獄輿龍卷地獄皆為別府著名溫泉景點)與九州相連處再稍微往下一點的一處海灣。我也曾在小學生時陪爺爺去過那裡兩次。的確是每天都能泡溫泉的地方哪。

  ——是別府市。

  「那裡的話,我倒是曉得。有血之池地獄和龍卷地獄呢。」

  「別亂講啦……哪裡可是像天堂一樣的地荒……一整年都開著華……魚也好好出……」我的手掌包裹住遙胸口的隆起,畫圓似地緩緩撫動。遙開始口齒不清。

  「先不說魚,一整年都開著花也太扯了吧?」

  「嗚……是真的……因偉……」

  遙的腦袋猛地向前垂點。我輕吻髮絲間露出的粉頸。

  「喂。」

  「咦……?啊,對不起。」

  遙的頭陡然抬了起來。看來剛才是在打瞌睡。

  「那個王子,是怎樣的人?」「啊,花亂嗎……?他很溫柔的唷……見面的話……就知道……了……」

  話還沒說完,遙已經開始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今天的狀況太多了哪。你也一直在努力奮鬥。

  「晚安。」

  輕吻遙的臉頰後,我也閉上雙眼,旋即意識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