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昨晚的雨下到凌晨四五點才消停,周商商上班之前灌了一杯咖啡,對著鏡子整理頭髮和衣領,卻發現淡藍色襯衫襯得自己的臉色更加蒼白無色。

  對著落地全身鏡打了兩圈腮紅,看著臉色有了那麼點血色,周商商才領著包出門。

  雨後初霽,清晨的空氣濕漉漉的,小區路口地面有些不平,上面殘留著昨夜的雨水,周商商穿著七釐米高的鞋跟,小心地跨過坑裡積水。

  不知不覺梧桐葉開始發黃,經過昨夜大雨的吹殘,今早清潔工已經掃了滿滿一簸箕的落葉。

  周商商站在路邊等出租車,還沒有等到的士,一輛黑色豐田停在她眼前,車窗搖下,趙忠學探出頭:「我送兒子去學校,周老師不介意的話,搭下我的順風車吧。」

  周商商怔了會,展顏一笑:「怎麼會介意,我感激還來不及。」說完,拉開車門。

  「周老師早。」趙小凌吸著酸奶,轉過頭對她笑了笑,然後還遞了一塊麵包給她,「周老師吃過早飯了嗎?」

  「謝謝啊。」周商商搖了搖頭,「不過老師吃過了。」

  趙忠學在前頭開車,開得異常穩妥,從不超車,後頭有車要超了,會自覺變更車道讓後頭的車先行。

  小區距離S附小不遠,趙忠學三十碼的車速也就只要十多分鐘便到了,周商商下車的時候跟他說謝謝,趙忠學笑容可掬:「周老師真客氣了,你是小凌的老師,在學校還要麻煩你多照顧。」

  周商商頓時有了人師表的感覺,摸著趙小凌的腦袋:「小凌很優異的。」

  周商商用了「優異」來形容趙小凌其實一點也不誇張,班長,數學課代表、少先隊隊長、各類競賽前三架甲得主。

  每次他們班主任跟她說起趙小凌的時候,基本上全是優點,他們班還有個跟趙小凌齊名的叫陳霖霖,也是屬於拿獎拿到手軟的類型。

  兩個孩子是三年級八班班主任杜可可的掌心寶,所以杜可可要回家生孩子的時候,還不忘特意吩咐周商商這位代理班主任,要好好監他們的學習成績,下個月的少兒杯還要指望這兩位為學小光爭彩。

  週一當上了代理班主任,周商商工作量大了,壓力也大了,相反空閒時間也少了,所以每天用來想東想西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為少了。

  她每天六點起床,五點半之前回到家,回家路上會到超市買些儲糧堆在冰箱裡,週末的時候偶爾和趙小柔聚聚,這周逛街美容泡吧搓麻將,下周就健身爬山讀書練瑜伽,真的是無拘無束,生活充實地不容她自己感受片刻的單身的孤單。

  只是冰箱裡的瓜果蔬菜因為一個人,每個星期浪費掉的數量比吃掉的要多;即使白天她真的享受到了單身的快樂,晚上回到家打開電視作伴的時候,對著熱鬧的劇情沒有人和她討論,心裡還是有那麼點不習慣。

  周商商窩在沙發上看了眼擱在茶几上靜悄悄的手機,拿起遙控機換台,什麼熱鬧的她看什麼,主持人越譁眾取寵她越喜歡,搞笑的片子看了一部又一部,然後笑點變得越來越高,真是好討厭的事。

  周商商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見到韓崢了,難過又慶幸。

  感情上她有前車之鑑,拖不起,賠不起,怨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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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崢的任命書終於下來,S市政法副委書記,依舊是正廳級別,雖然只升了一級,然而政法直管公檢法司四大部門,在其位謀其政,手頭的權利比在G市的建設局真是一個天一個地,何況S市是一個直轄市。

  老爺子給他安排的崗位跟韓崢自己的猜想基本一致,前頭有韓首長的政治路線作參考,韓崢基本能知道自己多少年後能升個什麼級別,多少年後再升個什麼樣的級別。

  從小他一直覺得自己跟韓首長不一樣,他叛逆不思上進,結果韓老頭有本事啊,硬生生地給他扳回了軌道,他跟他哥,算是殊途同歸吧。

  那天半夜他從那女人的公寓出來,韓崢開車到江邊聽了一夜的雨,吹了一夜的風,同時也抽了一夜的煙,第二天對著滿地菸灰,他的腦袋咽喉還有心臟心肺都一道抗議,這是在二年級發水痘後韓崢第一次覺得身體不舒服也可以這樣子難受。

  然後韓崢這些天一直呆在老宅享受韓母的細心照顧,韓母算半個營養師,小兒子好不容易能回家呆著,每天在廚房裡好幾個小時鼓搗湯湯罐罐給兒子補身子。

  結果過猶不及,韓崢的發燒感冒是好了,可惜每天的補湯補粥補得韓崢上了火,然後沒處下火。總之這些天肝火肺火X火等各種火在韓崢體內竄啊竄啊,囂張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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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母早上推開門的時候,韓崢還沒下床,只穿著一件灰色的絲綢男士睡衣,半躺在玩著手機遊戲。

  「十一啊,這些天心情不好?」韓母拿過他的手機,笑眯眯地開口問。

  「沒呢。」韓崢懶懶道,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

  「我不信。」韓母笑著說,「平時你啊幾個月不著家的,這個月天天呆在家裡比你哥還宅了,難不成真轉性了?」

  韓崢翻了個身:「別操心我啊,您老就操心等會如何贏點麻將錢就行了。」

  韓母溫柔地摸了摸韓崢的腦袋:「不會是失戀了吧?」

  見韓崢不說話,韓母探過頭:「十一啊,你真失戀了?」

  韓崢又翻了個身,良久,頹軟道:「是啊,失戀了,我現在被傷的是骨酸心冷肝腸寸斷心如死灰了,對女人這生物也已經死心絕望了,以後你們也別催著我結婚生子,我反正看破紅塵了,你們逼急了,我就上五台山當和尚去。」頓了頓,又加了句,「咱們家說不準還能出個得道高僧呢……」

  韓母:「……」

  看破紅塵的韓崢晚上還是被一位哥們8個電話催出了門,韓宅男終於出洞,韓首長回來看到甩著車鑰匙的弟弟,有些驚訝地開口:「終於出門了?」

  韓崢越過韓首長之前,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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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婉之代表黃岩負責和蘇氏這次的軟件開發合作,今天下午正式和蘇寅正正式簽訂了若干注意事項的合同文件,經由律師公正後,她笑問蘇寅正:「作為你的前秘書和現在的合同人,我能不能請蘇總吃個飯呢?」

  蘇寅正側頭看了眼陳婉之,站起來:「沒問題。」

  S市南通路的羅斯大夏的十六樓旋轉餐廳裡,蘇寅正坐在沙發上抱胸看著陳婉之,眉毛眼睛鼻子下顎,掃了好幾眼後,開口:「婉之,你沒整吧?」

  陳婉之愣了下,然後將自己的臉湊得近些:「老大是誇我變漂亮了嗎?」

  蘇寅正失笑,聳了下肩膀:「你不是一直挺漂亮的麼,現在只是更漂亮……」

  陳婉之低下頭,蘇寅正的口是心非讓她有些難受,頓了會,抬頭舉杯:「為這次熱點能和蘇氏合作,我敬蘇總。」

  蘇寅正舉了下杯子,示意了下,又將高腳杯放到桌前,連抿一口的意思也沒有。

  陳婉之臉上的笑容有些收不住:「老大,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寅正咦了聲,托著下巴:「有嗎?」

  陳婉之轉頭,俯瞰星火般的夜晚S市,然後轉過頭,終於開口:「老大,我很好奇你到底看中陳婉怡什麼地方?」

  蘇寅正笑了下:「你覺得呢?」

  陳婉之看了眼蘇寅正的笑顏,低下頭:「我怎麼會知道。」

  蘇寅正往沙發靠背上躺去,長腿交疊,「婉怡有些時候還是很可愛的。」

  「是麼?」陳婉之眨眨眼睛,「說來我和她的名字有點像呢,老大你覺得婉之和婉怡,到底哪個好聽點……」

  「當然是婉之了。」蘇寅正把玩真小指頭上的一個銀白色戒指,「婉怡,俗死了。」

  陳婉之輕笑起來,低頭切著牛排,外頭燈火闌珊,裡頭水晶燈璀璨,光可鑑面的餐具可以照出陳婉之上翹的紅唇。

  良久,她放下刀叉,對蘇寅正說:「老大,我一直沒有怨你趕走我。」

  蘇寅正探究地看了眼陳婉之:「沒有怨嗎?」

  陳婉之搖搖頭,對上蘇寅正的眼睛:「我的心想什麼,其實你一直很明白,不是麼?」

  蘇寅正:「想什麼?」

  陳婉之:「你。」

  蘇寅正:「我很榮幸。」

  「老大……」頓了下,「你和她已經離婚……」

  蘇寅正又摸了下小拇指上的戒指,揚揚唇:「婉之你到底想說什麼呢?」

  陳婉之目光灼灼:「寅正,如果你想,年底你便可以收購掉黃岩的熱點,商場上分羹合作不是你的風格不是嗎?」

  蘇寅正笑了起來:「是啊,太不爽了。」

  陳婉之:「那我們結婚。」

  「你要嫁給我啊,還要自帶嫁妝?」蘇寅正又笑了笑,「我真的要感動了。」

  陳婉之扭過頭,嘴角有些苦澀:「原來你一直在戲弄我……」

  蘇寅正攤攤手:「我並沒有說什麼。」

  陳婉之沉默,半晌,輕聲開口:「老大嫌我髒了吧。」說完,喝了口酒,喝得有些急,差點咳嗽出聲。

  蘇寅正也沉默起來,目光逐漸冰涼。

  陳婉之收了收臉上的神色:「沒什麼,都是我自願的……」

  蘇寅正淡淡道:「真傻。」

  一句真傻,像是一道溪泉流入陳婉之心裡,滋潤了乾枯的希望,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蘇寅正。

  蘇寅正扯了下嘴角:「婉之,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陳婉之訥訥問:「什麼事?」

  蘇寅正看著陳婉之,就像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當年你為了讓正盛房產順利上市,陪證監會老頭睡了一晚……」

  屈辱的事被提起來,陳婉之緊握拳頭。

  蘇寅正看了她一眼,繼續淡淡道:「君越酒店888號房間對不對?」

  陳婉之猛地抬頭。

  蘇寅正看著她,唇兒抿出一絲寡涼:「房間是我訂的。」

  陳婉之睜大眼睛。

  蘇寅正突然笑起來,看著陳婉之逐漸蒼白的臉:「還要嫁給我嗎?」

  「為什麼?」陳婉之抖著雙唇,整個人像失了魂一般。

  良久良久,陳婉之張了張紅唇,「你根本沒有喜歡過我對不對……」

  蘇寅正搖搖頭,回答地十分誠實:「別那麼沒自信,以前的你有過讓我很動容的時候呢。」

  蘇寅正吃力地想了想:「那時候你每天陪我加班加點,做事又不拖泥帶水,身上也有女人的柔情似水,不騙你,那時候的你挺美好的……」

  「那你怎麼還可以……」陳婉之擦了擦留下來的淚水,喉嚨像是被一把沙堵住,有些話實在說不出口。

  「很好取捨不是嗎?何況你也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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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傻啊。

  前幾分鐘她還為蘇寅正你傻這句話感到心暖,這一秒,陳婉之只覺得諷刺又心冷。

  她的確實傻,蘇寅正一直是精明的不是嗎,精明到心裡一直有道天平,精確地可以稱量出事業、愛情、情人、家人等等它們的重量,這個多少公斤,那個幾斤幾兩。

  有些選擇題對女人來說難入登天,對他來說只是皺皺眉頭的事情。

  頭頂的燈光打在陳婉之臉上,像是打了高光,白慘慘的,陳婉之盯著蘇寅正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兩下:「你們男人夠狠,一個個都是為了事業可以捨棄一切,老大,我想知道,是不是為了事業,你也可以把你老婆送到那些老男人的床上去呢?」

  蘇寅正低下頭,抿了口香檳,看向陳婉之,淡淡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