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周商商對蔣愛玲的感情,從小到大就是複雜的,因為蔣愛玲對她冷淡的態度,她從小對蔣愛玲也就不親暱,每次周長安帶她回老周家吃飯,她都是坐如針氈,裝懂事,裝乖順,飯桌上從不會在蔣愛玲跟前浪費一顆米,坐姿、拿筷、夾菜都規規矩矩地挑不出任何毛病。

  這副水彩畫是她送給蔣愛玲的,送給蔣愛玲六十大壽的生日禮物,幼稚畫筆勾勒一個嚴肅老太太的臉,端坐在四方椅上,60歲的蔣愛玲還沒有白頭髮,所以水彩畫裡蔣愛玲烏黑的頭髮盤成簪,看起來嚴厲又死板。

  周商商想不到蔣愛玲會保留這張畫,保留了那麼多年,生病了還擱在自己病床的枕頭下。

  她記得她把這畫送給蔣愛玲時,蔣愛玲表情並不好,她笑著躲在周長安身後,然後聽長安同志對蔣愛玲說:「媽,商商畫了兩天呢。」

  有些事情再次想起來,周商商才明白周長安多難,蔣愛玲有多難,一直以來,都是她愧對周家的。

  肩膀突然多了一隻手,周商商抬頭,蘇寅正面色凝重地看著她,然後開口,「商商,別太難過了。」

  周商商把畫摺疊好收好,擦了下眼淚,站起身。

  蘇寅張手,欲要擁她入懷,周商商抬眸看了眼蘇寅正,越過他。

  蘇寅正怔怔地立在病房裡,想起蔣愛玲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她求他好好照顧商商,她說商商已經沒什麼親人了,丈夫是她唯一的倚靠。

  這幾天,蔣愛玲對他很滿意,趁著周商商不在,她常常對他說起商商的好,他坐在一邊安靜地聽著,聽到一些陳年的趣事,他也會想想小時候的周商商是什麼模樣。

  蔣愛玲拉著他的手,一直嘆著氣,她說沒娘家的姑娘容易受委屈,讓他多擔待。

  她在求他好好對待周商商。

  蘇寅正外面的露台吸菸,點燃一支黃鶴樓,深深吸了口。

  這些年,他吸過熊貓、蘇煙、芙蓉王……上萬一條的煙,味道竟然沒有在北京時吸的三塊錢一包都寶好。

  其實那時他也不常吸菸,偶爾壓力大了,床上爬起來到外頭吸一根,回來看著睡得正香的周商商,心裡更多的還是甜蜜。

  蔣愛玲是老革命,不過早早交代了自己的葬禮絕對不能鋪張浪費,一切要從簡。不過B市政府還是給她舉辦了一個哀悼會。

  肅穆、莊重的哀悼會上,周商商雖然不姓周了,還是以孫女的身份接待B市的來賓,蘇寅正一身黑西裝立在她邊上,蔣愛玲遺體兩邊擺放著最前頭兩個花圈,一個是她的,一個是蘇寅正的。

  周商商這幾天大腦一直挺懵的,她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女孩,對親人的去世有著無法釋懷的悲傷,年紀大了,對生離死別也能有了理智的對待,也懂逝者已逝,只是她真的有點難以接受。

  一直以來,她理直氣壯地活在對蔣愛玲的怨恨裡,所以當蔣愛玲去世後事實再次攤在她眼前,她有些接受不了了,接受不了自己曾經對蔣愛玲的態度。

  何阿姨告訴她:「商商,其實奶奶心裡是有你這個孫女的,以前你父母都還在的時候,她就時常跟我說起你的好,只是不當你面而已;後來你去了S市,她也常念叨你,擔心你在那個家會不會受委屈……」

  「商商,真的別怨你奶奶,她心裡越是遺憾你不是她的親孫女,有些事越過不了自己這一關,至於送走你……」何嫂說道這裡的時候,摸了摸眼淚,「我想她應該是不想拖累你。」

  「你奶奶在送走你之前就有糖尿病,她跟我說過一次,與其讓你跟著她這個凶巴巴的病老太太,還不如讓你回到你親生父親那裡……」

  「……」

  有人開始唸誦哀悼詞,一個字字落在周商商心裡,哀悼詞追憶了蔣愛玲的一生,歌頌了她的品格,現場不少人都哭了,周商商低著頭,一塊手帕遞到她跟前,蘇寅正略沉重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商商,別太難過,你奶奶並不想看到你這樣子。」

  周商商對蘇寅正的手帕熟視無睹,就在這時,工作人員領著一人進來,周商商低著頭,只看見那人漆黑的皮鞋。

  「商商,節哀。」一道熟悉的聲線飄入她耳畔,周商商抬起頭,是韓崢。

  黑色長褲,黑色西裝,頭髮剪得極短,面容嚴肅,眼神深沉,又寬又深雙眼皮今天變成了三條褶子。

  韓崢上先跟蘇寅正握了握手,然後上前一步,給了她一個擁抱。

  十秒鍾不到的一個擁抱,周商商的臉貼在韓崢的胸口,落了幾顆眼淚。

  韓崢鬆開手,與蘇寅正對視,轉頭看了眼右側第一個花圈,輓聯左邊寫著的「孫女婿蘇寅正敬挽。」

  韓崢收了收視線,對著蔣愛玲彎了三個躬,離開之前,重重拍了一下蘇寅正的肩膀,走了。

  蔣愛玲將周家的兩套老房子留給了周商商,其餘家產全捐獻給了B市的一所兒童福利院,院長告訴周商商,她們要用蔣女士的捐款蓋一所圖書館。

  周商商回S之前,也從自己戶頭劃了一部分錢給這所福利院,打款的時候,備註上寫了這錢是孩子們的購書款。

  臨走回S市之前,周商商還是去了周長安和張琳的陵園。這次立在他們墓碑跟前,周商商倒沒什麼話可以說,不比前兩次她和蘇寅正一塊來的時候,每次都可以嘰嘰喳喳跟他們說很多話,說自己現在有多好,說蘇寅正有多好,說再過幾年就可以給他們帶個外孫帶過來給他們瞧瞧。

  周商商在陵園坐了會,日落西下的時候回酒店,回房的時候在門口遇上蘇寅正,她難得對他笑了下,然後開口說:「這段時間,謝謝你了。」

  蘇寅正望著她,黑漆漆的眼珠轉了下,平靜地開口,好像經過深思熟慮一樣:「商商,我們……復婚吧。」

  周商商扯著嘴角,微微痠痛。

  蘇寅正走到她跟前,從自己小拇指上摘下銀白色戒子,拿起周商商的左手,要把戒子戴到她的無名指上。

  周商商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開口:「寅正,別搞笑了。」

  蘇寅正面色沉寂地看著她:「商商,你一個人了。」

  「哪又如何?」周商商盯著蘇寅正的眼睛,「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跟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人。」

  蘇寅正垂眸:「我們再彼此一個機會,好好開始……」

  周商商輕笑了兩聲,拿過蘇寅正手上的戒指,看了看,也伸手摸了摸,這戒子是蘇寅正在北京第一年送給她的生日禮物,999純銀,記得買來的時候不到140塊,那天蘇寅正硬要給她換成鉑金,那時她是怎麼說,我就喜歡戴銀飾,我老家說銀可以去風避邪呢。

  這個戒子,她落在花溪別墅沒有帶走,沒想到居然在蘇寅正這裡,周商商拿起戒子,再次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後狠狠地往牆上砸去。

  蘇寅正猛地轉頭,戒子「匡當」一聲,戒子從白牆上反彈到地上,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在地上反轉了三圈,滾遠了。

  「蘇寅正,在我心裡,我早當你已經死了,很早就死了。」周商商眨了下眼睛,低下頭,又重複了一遍,「很早之前,我就當蘇寅正已經死了。」

  那個愛她,疼她,只愛她,只疼她的蘇寅正,已經死了,死在她和他同樣死掉的愛情和青春裡。

  周商商學校那邊請了兩個星期的假,第二天就要趕回去上課,她坐夜航班回到S市的時候已經十點多。

  11月份,S市的天氣逐漸轉冷,周商商在機場攔的士的時候,夜風涼涼地吹在她臉上,望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子,她搓搓臉,周商商,你真的要加油了!

  周商商第二天是精神抖擻地去附小上課,5釐米高跟鞋健步如飛地走在校園裡,周商商想,人就是要活個精神。

  以前她一天上上四節課已經累得四肢發軟,今天連續六節課下來,依舊面帶微笑。

  最近請產假的女老師就有兩個,另外辦公室裡爆出來一位女老師也懷孕了,大家感慨說今年是生子年,大夥就湊在一塊了。

  周商商聽到這裡的時候笑了笑,然後有位男老師打趣她:「周老師,你呢,是不是也要趕個熱鬧?」

  周商商趕緊搖搖頭:「我沒呢。」

  「不會吧。」男老師格外誇張,「美女也沒有男朋友啊?」

  周商商有點兒尷尬,這時一個女老師替她打抱不平,踱步到男老師跟前,冷笑兩聲:「我說鄭老師,鄭賤嘴,你能不能每天來學校之前好好漱漱口,把嘴巴洗得乾淨點啊!」

  「王老師。」鄭老師趕緊站起來賠笑。

  鄭老師和王老師是一對,談了六年,大學四年,工作兩年,王吉兒說她要談滿10年再結婚,周商商聽了,本想說沒必要,感情經不起拖。

  轉而一想,感情這事根本沒有經驗之談,只有幸運和不幸運而已。

  王吉兒每次說到鄭俊肖的時候,只要提到他的賤嘴,都是一臉憤恨表情:「你說世上怎麼會有一張那麼賤的嘴,昨天他說如果我再炒股肯定被套牢,結果早上我的買的幾隻股全都跌停了,你別以為他懂大盤啊,他連什麼是K線圖都不知道;還有前陣子,我家裡養的幾隻熱帶魚,也是被他的賤嘴一說,然後第二天翻白肚了。」

  周商商聽著王吉兒的抱怨,說:「可能湊巧吧。」

  月底,周商商蹲在廁所看到一排紅槓的驗孕棒,耷拉著腦袋,拳頭握了又握,仰頭望著白色的天花板,鄭俊肖,果然天生賤嘴啊。

  周商商又將頭擱在膝蓋上,感受到自己的胸口不斷起伏,她真的好久沒有這樣子生氣,這樣純粹的氣憤,胸口像是被點燃了一把火,火焰格外旺盛。

  周商商站起來走到洗手盆跟前,對著洗手盆鏡子前氣急敗壞的女人,低頭看著牙刷杯裡還沒處理掉的某人的牙刷,她伸手拿起這根藍色牙刷,然後狠狠地丟到垃圾桶裡。

  周商商深呼吸一口氣,這是個什麼事兒啊,千刀萬剮,也不解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