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午間我一個人在員工餐廳角落的桌子坐著,不想和人說話,悶頭吃飯。

  鄰桌有幾個銷售部的女孩,都是招進來不久的新人,聚坐在那兒高一聲低一聲地說著什麼,偶爾間雜幾聲笑,聽起來不像在說什麼好話。

  一下子笑語聲又全停了。

  我抬頭看過去,原來是孟綺來了。

  她直接走到我這桌,也不打招呼就坐下,餐盤裡空落落只有橙汁和一個蘋果。

  「就吃這麼點兒?」我把一大塊紅燒肉送進嘴裡。

  她看著我吃肉,「總有一天你會吃成肥婆。」

  我瞧著她盤裡的蘋果搖頭,「沒肉吃太不幸了,我不和沒肉吃的人一般見識。」

  她嗤之以鼻,繃了繃臉,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也笑。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笑著,又不約而同一起沉默了。

  我們很久沒鬥嘴,更沒這麼嘻嘻哈哈說過話。以前總是一起吃飯,吃個午餐邊吃邊說笑,可以一直吃到員工餐廳打烊,最後只剩我們兩個人,被大師傅忍無可忍地轟走。

  我收起笑容,埋頭吃肉。

  孟綺也不再說什麼,脆聲咔嚓啃著蘋果。

  「企劃部的陳謙辭職了。」她突然說。

  「是嗎?」我沒有抬眼,和這個人不熟。

  「是穆彥讓他走人的。」

  「為什麼?」

  「他負責的媒體投放那塊,好像出了點問題,具體我倒不清楚,上午開會聽穆彥的意思,已經有人接陳謙的崗位了。」孟綺在打量我,眼睛忽閃忽閃,芭比娃娃似的長睫毛看起來嫵媚又無辜。

  原來是來試探我的消息和反應。

  我的確不知道陳謙辭職,這個消息,多少有些令我意外。

  那天穆彥在車上並沒提及調回企劃部想讓我幹什麼,我以為是企劃專員之類,但陳謙是媒介主管,權責挺特殊的,難道穆彥是讓我回去接這個職位……心裡一時半明半暗,摸不清頭緒,我對孟綺敷衍地笑笑,「那是你們營銷部的事,我沒聽到風聲,可能人事部更清楚些。」

  吃完午餐,照例爬樓梯減肥。

  午間的消防樓道很安靜,自己的腳步聲聽著格外清晰。

  推開35層天台的那扇門,外面的風一下子撲進來,吹亂了頭髮。

  天台上很空曠,沒有人影。

  自從那天之後,我每天都來這天台,再沒有一次遇見他。

  但那隻擱在欄杆後的舊咖啡杯,每天都會多出一兩個菸頭。我猜到,他應該是深夜加班的時候在這裡抽菸,平時不會出現,不會讓人看見在部門內明令禁菸的穆總自己悶悶躲在這旮旯抽菸。那天中午被我遇見純屬一次偶然,一個例外。

  他的工作習慣與眾不同,喜歡在夜晚空蕩蕩的公司裡加班,連帶著身邊的人也成了標準夜間生物,這習慣曾經把我害得持續失眠,體重銳減。

  我走上小天台,仔細把門帶上。

  欄杆後,那隻被他充作菸灰缸的舊咖啡杯裡又添了幾個菸頭。

  這人也真是懶,連一隻菸灰缸也懶得找,積存在咖啡杯裡的菸頭好久沒有清理過。

  我拿起咖啡杯,迎著陽光看,在手裡轉著玩。

  想著夜裡,他就這麼站在空曠的天台上,對著繁星似的燈火與喧囂未息的城市,靜靜抽著一支菸,等煙燃盡,留在舊咖啡杯裡的,只有情緒灰燼。

  我面向天台外濛濛起伏的城市天際線,深深呼了一口氣。

  那天方雲曉問我,是不是還喜歡穆彥。

  呵,是不是。

  回到辦公室,我撥了穆彥的內線,問他是否有時間,我希望就工作問題和他溝通。

  他像是早知我會打這個電話,一點思慮的停頓也沒有,「六點鐘來樓上找我。」

  下班之後的35層,早已人去樓空,只有寥寥兩個部門還亮著零星燈光。

  36層卻是截然不同光景。

  每晚八點之前,這裡依然燈火通明,他們好像從來沒有明確的工作時間概念,無論多晚看見這裡有人忙碌都不用驚訝,人人都是穆彥一樣的工作狂。

  我透過會議室的玻璃牆,看見穆彥還在和企劃部門開會。

  他抱臂端坐,神色嚴肅,專注傾聽正在演示的一個活動方案。

  就是這個樣子,就是這個專注投入的側面,讓我百看不厭。

  他像有所感應,突然轉過頭來看見我,一時想起什麼似的看了看表。

  原來已經忘了時間,或許也忘了這回事。

  他示意休會,起身推門出來,對我嘆了口氣,「恐怕還得再等一會兒。」

  我看他很疲倦的樣子,不由說,「沒關係,要不等明天你有空的時候……」

  他打斷我的話,聲音柔軟,「等我吧。」

  是錯覺嗎,這三個字傳入耳中,頓時覺得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似曾相識的溫柔,以前彷彿是見過的……我驀地打住這念頭,不能再想下去。

  回到35層的辦公室,埋頭繼續白天未完的工作。

  總有那麼多瑣碎糟糕事,滾雪球般堆積,打發一件又來一件,永遠做不完。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像蘇雯那樣有條不紊,她說做事要有先見,不要等事情來找你,你要主動去發現事情,主動把一件件事預先按你的步調安排好,才不會被事情牽著鼻子走。

  道理明白,可怎麼我總覺得有突發狀況打亂計畫,總是力不從心呢,現在更好,連前路往哪裡走都任憑別人牽著,人說往西我沒法往東……唉,小人物難做。

  煩躁起來,什麼也做不下去。

  我草草完成了一份表格,忍不住在乾淨的白紙上,隨手畫起亂七八糟的圖——現在誰還看得出我是學設計的呢,連張像樣的畫都已經畫不出來了,只有在百無聊賴的時候,拿著鉛筆亂塗亂畫打發無聊。

  紙上潦草畫出一個人的臉,眉毛英氣,睫毛濃長,眼睛有優美弧度,若再畫誇張點,就是漫畫書裡的美少年了。我打量兩眼,又添了幾筆頭髮,加上斜紋領帶,最後畫上兩個尖耳朵和一條長尾巴——貓人版穆彥躍然紙上。

  正在滿意地自我欣賞,有片陰影慢慢擋住了光線……我一驚抬頭,看見穆彥已到桌前,什麼時候走進來的,我竟完全不知道。

  他饒有興味地低頭看畫。

  「這是什麼,貓人?」他認真端詳,沒意識到那就是他自己。

  我支吾點頭,拚命想把畫拿回來。

  他發表評論,「女人和貓才是天然的一體,貓男看上去,有點變態。」

  我沒有辦法了,當場破功,笑得停不了。

  他莫名地瞪我一眼,把畫放回桌上,掃了眼我辦公桌上剛打開的一盒餅乾,「走吧,先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