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宿醉醒來的清晨,我頭痛欲裂,看著鏡子裡浮腫、黯淡、疲乏的臉,只想一頭撞昏過去。

  昏了就不用像鬼一樣青面青口地跑去公司嚇人。

  難道第一天做紀遠堯的秘書,我就要這個鬼樣子?

  難道要穆彥看到我一夜之間憔悴得像失戀少女?

  不,我要容光煥發,全身裝甲。

  翻出化妝包一陣手忙腳亂,塗塗刷刷……粉底、腮紅與唇彩,真是女人的恩物,再憔悴的臉色經過遮蓋也能煥然一新。平時我很少上全妝,刷點散粉、眉粉,抹一層淡色口紅就算完。今天又是黑眼圈又是醉後浮腫,不得不勞師動眾,將眼影一層層仔細塗好,睫毛刷上。

  索性頭髮也盤起來,顯得精神好一點。

  高跟鞋、襯衣、絲襪、短裙,就是女人的全副武裝。

  我準點踏進公司大門。

  前台笑著說早安,敏感視線從我踏出電梯,就一直緊緊附著在我身上——以往每次我穿了新衣,或髮型稍有變化,這個眼尖嘴甜的女孩總會第一時間恭維我,會說「小安姐今天好漂亮」這樣的話。但今天她什麼也沒說,只用疏離客氣的目光遠遠注視我。

  紀遠堯已經在辦公室了,我拿著昨天整理好的幾份文件去向他報導。

  昨天他只是一個下午不在,各個部門送來需要等他簽字的書面文件,就都積壓在我的辦公桌上,下班前費了不少工夫才整理好。

  他在電腦前一邊漫不經心回覆郵件,一邊問,都是些什麼文件。

  我一一擇要說給他聽,遞給他看了,確認是電子版已通過審核,並有逐級主管領導簽字的文件,他又再過目一遍才簽署。

  看到其中某一份時,他遞還給我,那是企劃部提交來的,上面已有穆彥的簽字。

  「程總的簽字呢?」他頭也不抬地問。

  我啞然。

  紀遠堯淡淡說,「以後這種東西直接扔回去。」

  「知道了。」我抿抿唇,問他是否還有別的事情吩咐。

  「有。」他低頭看著一份文件,半天沒說話,提筆刷刷簽上名字,這才抬眼遞給我,也是今早第一次正眼看我,「怎麼樣,適應嗎?」

  我微笑回答,「正在適應。」

  紀遠堯抬手推了推眼鏡,半開玩笑半責怪地說,「那好吧,給你一個星期適應夠不夠?」

  「一星期?」我裝傻,「還以為只有三天呢。」

  紀遠堯大笑起來,「那就三天,這三天裡允許你犯錯。」

  「謝謝紀總。」我笑著退了出去。

  我知道我在取悅他,換作其他人面前,我不會用這種嬌柔俏皮的態度說話。

  以前我也從不這樣對待穆彥,相反,在穆彥面前我尤其克制、禮貌,近乎冷淡。

  儘管在銷售工作中適當發揮女性魅力的優勢,是一種常規,我一直明白,卻不屑於那樣做,總覺得靠這樣得來的成果,不是真正實力的體現。敗給孟綺,離開銷售部,曾經一度讓我對這感到懷疑,不知道這個社會是否只看結果,不論手段。

  接下來調入行政部,面對蘇雯這樣的上司,我選擇低調,再低調——不和她用同款的香水,不穿比她更貴的鞋子,不在她面前爭搶任何風頭。

  蘇雯是個節儉顧家的女人,她有能力購買大牌包包和衣服,但除了年會晚宴,我沒在她身上見過任何奢侈品。行政部門永遠不缺少年輕好看的女孩子,蘇雯隨時都在擔心別人對她的威脅,不僅來自工作的威脅,甚至也來自衣飾妝容。

  而現在,在紀遠堯這樣的上司面前,我很安心,不會像面對穆彥一樣敏感、緊繃、克制,也不用像面對蘇雯一樣謹慎低調——我終於可以安心地意識到,自己也是個年輕女子,我根本不必以展現女性魅力為羞恥。

  記得小時候聽過一個童話,有一隻習慣生活在暗處的灰色小蝴蝶,某一天突然被暴露在明亮陽光之下,才發現自己灰色的翅膀其實也可以閃亮。

  我的職業道路至今走得並不成功,到了這個地步,如果再來一次失敗,我會無法原諒自己。在這條勢必咬牙走下去的路上,我需要一切可推動的力量,需要被上司認可,也需要被他欣賞——無論是從上司對下屬的角度,從總經理對秘書的角度,還是從男性對女性的角度。

  但這和孟綺不一樣。

  這是策略,不是目的,我這樣對自己說。

  回到桌前,拉開身後落地百葉窗簾,俯瞰著腳下密集的,川流不息的車與人,我在心裡再一次對自己說,這不一樣,我不會和她一樣。

  企劃部被駁回的這份文件是關於新項目前期推廣的進度計畫,如果計畫通過,第一輪的推廣預熱就要開始了。穆彥在這方面向來很敏銳,總比同行動手早,善於不動聲色從全方位進行宣傳滲透,逐步加熱,一到時機,全面發力的效果會非常驚人。

  但這份計畫書上,卻沒有程奕的簽字。

  我打電話給企劃經理徐青。

  徐青是個標準的企劃人,頭腦反應一流,為人十分靈活,談吐滴水不漏。他在電話裡沒有問紀總為什麼駁回,只說聲知道了,就叫我把文件給他送回去。

  跑一趟36層並不費事,以往我對跑腿毫不介意,但今天我告訴他,這裡有事不方便走開,請他派人下來取——因為若是葉靜,相信他絕不會這樣隨口支使。

  徐青叫了一個企劃部的職員下來跑腿,以往與我也認識的。我趁此詢問他,為什麼沒有程總簽字的文件會越級送上來。他很尷尬,解釋說經辦人並不是他。我知道這種重要計畫是由主管直接制訂,但只裝作不明白,詫異問他,「怎麼會這樣子,你知道公司對越級上報是很敏感的,搞不好會讓穆總很難做啊。」

  他忍不住吐了苦水,「就是因為穆總和程總意見衝突,這個計畫從上週就討論起,週末都在加班討論,週一還是沒有定論,這才直接提上來給紀總定奪。不然你想想,我們下面的人,哪敢這麼大膽越級?」

  這種事徐青也未必敢,唯一有恃無恐的人,當然是穆彥。

  還真是他一貫的跋扈作風,完全無視頂頭上司的存在。

  我將文件遞還給他,低聲說,「紀總不大高興,叫扔回去呢。」

  他聳聳肩膀走了。

  程奕終於公開表示了和穆彥相左的意見。

  這只溫順大貓一樣的老虎,終於要露出利齒了麼。

  我端起已經變涼的咖啡,深深喝了一口,苦味直抵胃裡。

  沒等多久,穆彥果然親自拿著那份文件,大步流星地來了。

  在他之前幾分鐘,我剛替紀遠堯將財務經理叫了進去。

  我攔下他,「穆總,不好意思,吳經理在裡面,您得稍等一會兒。」

  他收住來勢洶洶的步子,轉身看向我。

  我坐得端正,隔一張桌子,朝他微笑。

  「哦,安瀾。」他揚起眉毛,也是一笑,走到我桌前,俯身撐了我桌沿,暗色斜紋領帶垂下來,「你在做什麼?」

  「工作。」我微笑。

  他垂下目光,漫不經心在我桌面看了看,似乎對擺在桌沿的那個相框產生興趣。那是我剛入職時,第一次參加營銷部門組織的旅遊,在海灘上和大家的一張合照。

  照片上的我,站在最邊沿,長髮披散,笑容羞澀。

  照片上的他,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不羈,墨鏡遮擋了表情,薄唇微彎,被眾星拱月地簇擁在中間,週遭美女環繞。

  同樣的照片在他辦公桌上也有一張,營銷部門老班底的員工幾乎人人都保存著一張。

  那是拍得最好,人員最齊的一張合照。

  我從銷售部一直帶到行政部,現在又帶來這裡,習慣性擺到手邊。

  他看著照片,目光掠過我,笑了笑。

  「穆總有事嗎?」我抬眼看他。

  「沒事,看看你的新工作,看起來不錯。」他露出迷人笑容,伸手將有些放偏的相框擺正,傾身時離我很近,用只有我可以聽見的語聲,彷彿漫不經心地說,「如果是葉靜,就不會把退回的文件直接給企劃部,會私下拿來給我。」

  「是嗎,可我不是葉靜。」我沒有抬眼,沒有動,目光沿著他垂下的銀灰色領帶上移,停留於雪白領口上方,那一點凸起的喉結。覺得有無數矛頭,帶著陽剛十足的男子氣息,帶著強烈的攻擊性,從四面八方指向我。

  他的語聲更低,笑意更深,「我以為安瀾比葉靜更聰明。」

  我抬起目光,「你是說,我該私下拿去給程總?」

  他直直盯著我,驟然朗聲笑起來。

  低沉笑聲在我頭頂上方,密網似的壓下來,讓我喘不過氣。

  他伸手拿起相框,看了看,輕輕放到我面前。

  如同他突然變輕的語聲,輕得像在耳語,卻冷冰冰沒有溫度,「我說過,我們是同舟共濟的一個團隊,你到企劃部,或是到這裡,結果都一樣。」

  「這就是昨天你所說的價值?」

  他看著我,淡淡笑了,「除了價值,還有團隊,人是集群生物,也是感情動物。」

  「感情動物?」我目不轉睛盯著他看。

  「是的,感情動物。」他迎視我的目光,毫無笑容。

  財務經理推門出來了,和穆彥打了個招呼,疑惑的目光從我身上一掠而過。

  穆彥點頭一笑,直起身子,低垂目光看我半晌,轉身走向紀遠堯的辦公室。

  我緊緊抿唇,看著他的背影。

  像是知道我在看他,穆彥回過頭來,眼裡咄咄鋒芒有些異樣,「你明白我的話嗎,安瀾?」

  「明白,穆總。」我慢慢靠向椅背,微笑說,「我懂了。」

  他似乎想說什麼,皺了皺眉,還是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