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萬萬沒想到會看見一個穿睡袍的紀遠堯。

  我比他更尷尬,趕緊說明來意,將裝藥的袋子遞上。

  我說老范找不到地方買冰袋,剛好我在附近,就順便買了送上來。

  「謝謝。」紀遠堯顯得十分歉意,「這麼晚了,真是辛苦你們……你和老范都吃過飯了嗎?」

  我點點頭,說老范也回家吃飯去了。

  然後不知該說什麼,紀遠堯也沉默了,只站在門口看著我。

  在他目光注視下,我突然心跳加快,有些手足無措,侷促地說,「那我不打擾了,您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您打我電話。」

  他卻問,「你趕時間回去?」

  我怔了怔,「不趕。」

  他微笑,「那就進來坐坐。」

  我下意識搖頭,「不用了,紀總……」

  他已經拉開門,微微笑著,啞聲問,「怎麼了,怕我?」

  我看著他,誠實地點了點頭,「有點怕。」

  他反倒一怔。

  我抿唇笑,「是怕打擾了您休息。」

  他無奈,「我看起來有那麼虛弱嗎?」

  我笑著隨他走進客廳,在柔軟的黑色長沙發上坐下來,儘量端正自然,掩飾著緊張拘謹,克制著心裡的好奇,不去向四下張望。

  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走進獨居男性的家中。

  室內只開著一面背景牆的藍色燈,顯得幽冷暗沉,另一處光源來自半開的臥室門口,裡面有橘色亮光漫出,顯然主人方才是在臥房裡。那隱隱顯露一角的黑色大床上,彷彿有床單之類的東西垂曳下來,直垂到床前的雪白長絨地毯上。

  外面客廳沒有光亮,臥室門後成了最亮也最醒目的地方,令我第一眼就不由自主注意到,也因此更加侷促,彷彿偷窺到了別人最隱私的領地,與最曖昧的所在。

  這時紀遠堯打開了客廳的燈。

  柔亮燈光將室內照得纖毫畢現,雪亮洞明,驅散了一切昧然不明的壓力,頓覺輕鬆很多。

  「喝茶嗎?」紀遠堯問。

  「嗯。」我努力摒除剛才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

  「我不是專門請你喝茶,正好有事,你跑來了,就不要怪我抓你加班。」紀遠堯一邊悠悠說著,一邊從茶几上那副精緻的紫砂茶具中拿起一個小巧的杯子,將沏好的茶倒給我。

  「您現在還在工作?」我打量他疲憊臉色。

  「剛接完總裁的電話。」紀遠堯點頭,在對面沙發坐下。

  我有些不忍,「可是您在生病,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勞碌命,死不了的。」紀遠堯推了下眼鏡,雖仍笑著,神色卻已嚴肅起來,「是這樣,我今晚要起草一份報告,明天一早遞交總部,報告需要附加幾份數據資料,本來想讓市場部的人加班,但暫時不讓他們參與這份報告也好。基礎數據資料已經有了,剩下的整理你來完成吧。」

  他低頭咳嗽,似乎想了一下說,「你……也可以帶回家去做,不管多晚,做好立刻發到我郵箱。現在我先把數據給你,注意這是公司機密。」

  我遲疑了下,試探問,「或者我直接在這裡做?」

  紀遠堯轉頭看我,目光微動,「也好。」

  我看著他那一笑,突然有一種,剛從闖關遊戲裡僥倖通過的感覺。

  涉及商業機密的文本,按公司規定是不能私下拷貝帶走的,尤其在我這個位置,接觸高層往來文件很多,平時需要加班,我都儘量在辦公室完成,避免帶回家去。

  今天紀遠堯破例允許我帶回家,也許是考慮到時間太晚,也許是出於信任,也有可能——是在試驗我有沒有恪守本分的自覺。

  所幸我從來不喜歡成為特例,尤其這種特例,有害無利。

  他帶我到他的工作台前,打開辦公電腦,仔細交代了要求,自己拿著手提到客廳沙發上去寫報告。這些數據的整理並不複雜,只是有長長十幾頁,工作量實在浩大。

  我無暇多想,立即進入工作狀態,全神貫注在鍵盤上飛舞手指。

  按照他的要求,挑選整理出第一部分數據後,我打印出來,拿去客廳給紀遠堯看。

  他似乎正在為報告大傷腦筋,皺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才低頭開始看。

  看了半晌,他嘆了口氣。

  我以為他不滿意。

  「這樣下去真要出問題……」他似乎喃喃自語,放下那份數據,眉頭皺得更緊。

  「那還繼續整理嗎?」我試探問。

  「繼續。」他眼皮也沒抬。

  我回到工作台前繼續和數據奮戰,一邊看數據一邊隱約覺得,好像都是對新項目推動有阻力的反面數據——有反面阻力存在很正常,評估報告中也必須列出這一面供決策層考慮。可為什麼紀遠堯會在這一份報告中,單獨把全部阻力因素列出呢,難道是新項目又有變化。

  當我再交給紀遠堯第二份、第三份時,他已懶得看,直接放在一旁,臉色不善。

  我第四次進客廳去,看見他兩手交疊在腦後,盯著前方牆面,正出神思索。

  我沒打擾他,放下打印頁,看見杯子裡茶已喝完,便不作聲地倒上茶,放到他手邊。

  「你坐下。」他突然開口,示意我坐到對面,手指敲了敲茶几,「安瀾,你對營銷團隊怎麼看?」

  「我?」我愣住,這是好大的一個問題,怎能三言兩語說清。

  紀遠堯盯著我,「你在營銷部門待過,簡單說,怎麼評價這個團隊?」

  我想了想,「是個執行力很強,很特別,很能改變人的團隊。」

  「就這樣?」紀遠堯的目光,即使有眼鏡鏡片的遮擋,依然銳利迫人。

  「可能暫時有一點浮躁,但整體很好。」我瞧著他臉色,猜測著他想聽到的內容。

  這次紀遠堯良久沒有說話。

  我等得忐忑。

  他終於又開口,「如果現在突然讓你離開公司,你會怎麼想?」

  我一驚,細辨他神色,低聲說,「我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什麼問題?」

  「也許是工作有失誤。」

  「你不認為是公司出現了問題嗎?」

  「不會。」

  「你覺得公司就沒有任何問題?」

  「也許不是完全沒有,但我相信,你在這裡,就不會有重大問題。」

  這句話是發自肺腑,我說得坦然,沒有半分阿諛。

  紀遠堯的目光久久停在我身上,有種奇異的壓迫感,並不強勢,卻帶著莫名的重量。

  他慢慢笑了,示意我回去繼續做事。

  這整個晚上,他沒有再和我說一句話。

  我埋頭在電腦前,直忙得兩眼昏花。

  終於完成最後一頁,抬眼看時間,已是凌晨兩點半。

  我走進客廳,發現紀遠堯已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雙臂環胸,臉側向一旁,額發散落,輪廓柔和,挺直鼻樑下的嘴唇在睡眠中也薄薄抿著,下巴透出淡青色的胡茬痕跡。黑色睡衣的帶子束在腰間,打了一個平整的結,交疊的領口略微散開,黑色紋邊透出暗色光澤。

  我收回目光,意識到自己竟久久盯著一個男人的睡容,空茫的腦子裡不知在想什麼。

  窗外已是更深夜靜,繁華深處的燈火也已悄隱。

  我不忍心把他叫起,輕手輕腳將茶几上文件整理好,拿起包走到門口,想了想又折回來,將帶來的藥一一拿出,按說明劑量倒進瓶蓋,放在茶几上,添滿水杯,小心地帶上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