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審判

  行星防禦理事會面壁者聽證會。

  會議開始,美、英、法、德四國就拋出了一個提案,要求中止雷迪亞茲的面壁者身份,並以反人類罪將其送交國際法庭審判。

  美國代表發言說:「經過大量的調查,我們認為破壁人所公佈的雷迪亞茲的戰略意圖是真實可信的。現在我們所面對的是這樣一個人,與他所犯的罪行相比,人類歷史上的一切罪行都顯得微不足道了。在現有的所有法律中,甚至找不到適用於他的罪行條款。所以我們建議在國際法中增加地球生命滅絕罪這一罪行條款,以對雷迪亞茲進行審判。」

  雷迪亞茲在會議上顯得很輕鬆,他冷笑著對美國代表說:「你們早就想除掉我了,不是嗎?自面壁計畫開始以來,你們一直在以雙重標準對待不同的面壁者,我是你們最不想要的人。」

  英國代表反駁道:「面壁者雷迪亞茲的說法沒有依據。事實上,正是他所指責的這些國家,對他的戰略計畫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遠超過對其他三位面壁者所投入的。」

  「不錯,」雷迪亞茲點點頭,「但在我的計畫上投入鉅資,是因為你們確實想得到恒星型氫彈。」

  「可笑,我們要那東西幹什麼?」美國代表反問道,「它在太空戰場是效率很低的武器,在地球上,曾經出現過的兩千萬噸級氫彈就已經沒有實戰意義,更不用說三億多噸級的怪物了。」

  雷迪亞茲冷靜地反駁道:「但在太陽系其他行星表面的戰場上,恒星型氫彈卻是最有效的武器,尤其是在人類之間的戰爭中。在荒涼的其他行星表面,人類之間一旦爆發戰爭,不用顧及平民傷亡和環境破壞,可以放心地進行大面積的摧毀,甚至可以對整個行星表面進行毀滅性清掃,這時,恒星型氫彈就能夠發揮它的作用。你們清醒地預見到,隨著人類向太陽系的擴張,地球世界的爭端必然擴展到其他行星,儘管有三體世界這樣共同的敵人,這一點也無法改變,你們在為此做準備。在這個時候發展對付人類自己的超級武器,在政治上說不過去,所以,你們就利用我來做。」

  美國代表說,「這不過是一個恐怖分子和獨裁者的荒唐邏輯,雷迪亞茲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他擁有面壁者身份和權力的情況下,面壁計畫本身就變得和三體入侵一樣危險,我們必須採取果斷措施改正這個錯誤。」

  「他們在這方面言行一致。」雷迪亞茲轉身對輪值主席說,「CIA的人就在大廈外面,會議結束後我一走出去就會被逮捕。」

  輪值主席向美國代表方向看了一眼,看見後者專注地把玩著手中的鉛筆。這屆輪值主席是伽爾寧,在面壁計畫開始時他第一次成為PDC輪值主席,以後的二十多年中,他自己也記不清擔任過多少次這個短暫的職務,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已經滿頭白髮的他即將退休。

  「面壁者雷迪亞茲,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這種做法是不適宜的,只要面壁計畫的原則繼續有效,面壁者就享有法律豁免權,他們的任何言行都不能在法律上作為有罪指控的證據。」伽爾寧說。

  「而且,請注意,這裡是國際領土。」日本代表說。

  「那是不是說……」美國代表豎起手中的鉛筆,「等雷迪亞茲把一百萬枚超級核彈都埋到水星上準備引爆時,人類社會仍然不能對他進行有罪指控?」

  「依據面壁法案中的相應條款,對面壁者表現出危險傾向的戰略計畫進行限制和制止,與面壁者本人的法律豁免權是兩回事。」伽爾寧說。

  「雷迪亞茲的罪行已經越出了法律豁免權的底線,必須受到懲罰,這是面壁計畫繼續存在的前提。」英國代表說。

  「我提請主席先生和各位代表注意。」雷迪亞茲從座位上站起身說,「這是行星防禦委員會的面壁計畫聽證會,而不是對本人的審判法庭。」

  「您會很快站到那個法庭上的。」美國代表冷笑著說。

  「同意面壁者雷迪亞茲,我們應該回到對他的戰略計畫本身的討論上來。」

  伽爾寧立刻抓住了這次暫時繞過棘手問題的機會。

  一直沉默的日本代表發言:「從現在看來,各位代表已對如下一點達成了共識:雷迪亞茲的戰略計畫存在著明顯的侵犯人類生存權的危險傾向,依據面壁法案相應的原則,應該予以制止。」

  「那麼,上次會議提出的關於中止面壁者雷迪亞茲戰略計畫的P269號提案應該可以投票表決了。」伽爾寧說。

  「主席先生,請等等。」雷迪亞茲舉起一隻手說,「在表決前,我希望對自己戰略計畫的一些細節進行最後陳述。」

  「如果僅僅是細節,有必要嗎?」有人問。

  「您可以到法庭上說。」英國代表譏諷道。

  「不,這個細節很重要,現在,我們假設破壁人所公佈的我的戰略意圖是真實的。」雷迪亞茲堅持說下去,「剛才有代表提到一百萬顆氫彈在水星上部署完畢準備引爆的情況,屆時我會對著無所不在的智子向三體世界發出人類的同歸於盡宣言,在那一時刻,會發生什麼?」

  「三體人的反應無法預測,但在地球上,一定會有幾十億人想扭斷您的脖子,就像您對自己的破壁人做的那樣。」法國代表說。

  「很對,那麼我必須採取一定的措施來應對這種局面,各位請看,就是這個。」

  雷迪亞茲抬起左手,向會場展示他腕上的一塊手錶,那塊錶是全黑色的,無論是錶盤面積還是厚度都是一般男士手錶的一倍,但戴在雷迪亞茲粗壯的手臂上也不顯碩大,「這是一個信號發射器,它發出的信號通過一個太空鏈路直達水星。」

  「用它發出引爆信號嗎?」有人問。

  「恰恰相反,它發出的是不引爆的信號。」

  雷迪亞茲的這句話令會場上的所有人集中了注意力。

  雷迪亞茲接著說:「這個系統的代號為『搖籃』,意思是搖籃停止搖動嬰兒就會醒。它不斷地發出信號,水星上的氫彈系統不斷地接收,信號一旦中斷,系統將立刻引爆氫彈。」

  「這叫反觸發系統。」美國代表面無表情地說,「冷戰時期曾經研究過戰略核武器的反觸發策略,但從未真正實施過,只有你這樣的瘋子才真的這麼幹。」

  雷迪亞茲放下左手,把那個叫「搖籃」的東西用衣袖遮住。「教會我這個奇妙想法的倒不是核戰略專家,而是一部美國電影裡面的一個男人就戴著個這玩意兒,它不停地發信號,但如果這人的心臟停止跳動,它的信號也就停止了;另一個人身上被裝上了一枚無法拆除的炸彈,如果炸彈收不到信號就立刻爆炸,所以,這個倒楣鬼雖然不喜歡前面那個人,還是必須盡全力保護他……我喜歡看美國大片,直到現在還能認出老版超人。」

  「這麼說,這個裝置,也與您的心跳相聯繫嗎?」日本代表問,此時雷迪亞茲正站在他旁邊,他伸手去摸雷迪亞茲那藏在衣袖下的裝置,後者把他的手撥開了,同時站到離他遠些的地方。

  「當然,但『搖籃』更先進更精緻一些,它監測的不只是心跳,還有很多其他生理指標,如血壓、體溫等,對這些參數綜合分析,如發現不正常,就立刻停止反觸發的信號發射,它還能識別我的許多簡單的語音命令。」

  這時有一個人神色緊張地進入會場,在伽爾寧耳邊低聲說著什麼,他的耳語還沒說完,伽爾寧就抬頭用異樣的目光看了雷迪亞茲一眼,目光敏銳的代表們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有一個辦法可以破解你的搖籃,這種對付反觸發的方法在冷戰時期也被深入研究過。」美國代表說。

  「不是我的搖籃,是那些氫彈的搖籃,搖籃一停搖它們就會醒。」雷迪亞茲說。

  「我也想到了這個辦法,」德國代表說,「信號從你的手錶傳到水星,必然要經過一個複雜的通訊鏈路,摧毀或遮罩鏈路上的任何一個節點,然後用一個偽信號源向下一級鏈路繼續發送反觸發信號,就可以使『搖籃』系統失去作用。」

  「這確實是個難題。」雷迪亞茲對德國代表點點頭說,「如果沒有智子,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所有節點都裝入一個相同的加密演算法,每次發送的信號都由這種演算法產生,在外界看來每次的信號值都是隨機的,每次都不同,但『搖籃』的發送和接收方卻產生完全相同的序列值,接收方只有在收到與自己序列相對應的信號值時才認為信號有效。您的偽信號源沒有這種加密演算法,它發出的信號與接收方的序列肯定對應不上。但現在有智子這鬼東西,它能探測出這種演算法。」

  「您也許想出了其他辦法?」有人問。

  「一個笨辦法,我這人,只能想出粗俗的笨辦法。」雷迪亞茲自嘲地笑笑說,「增加每個節點對自身狀態監測的靈敏度,具體作法就是每個通訊節點由多個單元組成,這些單元相距很遠,但相互之間由連續的通訊聯為一個整體,任何一個單元失效,整個節點就會發出終止反觸發的命令,這之後,即使偽信號源再向下一節點發送信號也不被承認。各單元相互之間的監測精度目前可以達到微秒級,就是說,要按照剛才那位先生的辦法,必須在一微秒內同時摧毀組成一個節點的所有單元,再用偽信號源進行信號接續。每個節點最少由三個單元組成,最多可能有幾十個單元,這些單元之間的間距為三百公里左右〔註:由於信號傳輸的光速限制,距離再遠就達不到微秒級的監測精度了〕,每一個都做得極其堅固。外界的任何觸動都會令其發送警告。在一微秒之內同時使這些單元失效,也許三體人能做到,但人類目前肯定是做不到的。」

  雷迪亞茲的最後一句話使所有人警覺起來。

  「我剛剛得到報告,雷迪亞茲先生手腕上的東西一直在向外界發送電磁信號。」伽爾寧說,這個資訊令會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想問,面壁者雷迪亞茲,您手錶中的信號是發向水星嗎?」

  雷迪亞茲大笑了幾聲說,「我為什麼要向水星發?那裡現在除了一個大坑外什麼都沒有,再說,『搖籃』的太空通訊鏈路也沒有建立。不不不,各位不要擔心,信號不是發向水星,而是發向紐約市內距我們很近的一個地方。」

  空氣凝固了,會場上除雷迪亞茲之外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如果『搖籃』的維持信號終止,那觸發的是什麼?」英國代表厲聲問道,他已不再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

  「總會有東西被觸發。」雷迪亞茲對他寬厚地笑笑,「我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面壁者,總會私下得到一些東西的。」

  「那麼,雷迪亞茲先生,您是否可以回答我的一個更直接的問題?」法國代表看上去十分鎮靜,但聲音卻有些顫抖,「您,或我們,此時要為多少人的生命負責?」

  雷迪亞茲對著法國人瞪大雙眼,仿佛覺得他的問題不可思議:「怎麼?多少人有關係嗎?我原以為在座的都是把人權奉為至高無上的可敬紳士,一個人或八百二十萬人〔註:紐約市的人口數〕的生命,有區別嗎?如果是前者你們就可以不尊重嗎?」

  美國代表站起身說,「早在二十多年前面壁計畫開始時,我們就指出了他是個什麼東西。」他指著雷迪亞茲,吞嚥著口水,極力維持著鎮定,但還是失去了控制。

  「他是個恐怖分子,邪惡、骯髒的恐怖分子!一個魔鬼!是你們打開瓶蓋兒放出了他,你們要對此負責!聯合國要對此負責!」他聲嘶力竭地大喊著,把文件扔得四處飛揚。

  「鎮靜,代表先生。」雷迪亞茲微笑著說,「『搖籃』對我的生理指標的監測是很靈敏的,如果我像您那樣歇斯底里,它早就停止發送反觸發信號了。我的情緒不能波動,所以您,還有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要讓我不高興,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努力使我感到愉快,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您的條件?」伽爾寧低聲問道。

  雷迪亞茲臉上的笑變得有些淒慘,他對著伽爾寧搖搖頭,「主席先生,我能有什麼條件?離開這裡回到自己的國家而已。有一架專機在甘迺迪機場等著我。」

  會場沉默下來,不知不覺中,所有人的目光漸漸從雷迪亞茲轉移到美國代表身上,美國人終於承受不住這些目光,向椅背上猛一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單詞:「滾吧。」

  雷迪亞茲緩緩點點頭,起身向外走去。

  「雷迪亞茲先生,我送您回國。」伽爾寧從主席臺上走下來說。

  雷迪亞茲站住,等著步伐已不太靈活的伽爾寧走過來,「謝謝,主席先生,我想起來您也是要離開這裡的人了。」

  兩人走到門口,雷迪亞茲拉住了伽爾寧,同他一起轉身面對會場:「先生們,我不會想念這裡的,我虛度了二十多年的時光,在這裡沒有人理解我,我要回到我的祖國,回到我的人民中間。是的,我的祖國,我的人民,我想念她們。」

  人們驚奇地發現,這個壯漢的眼中竟閃著淚光。他最後說:「我要回到祖國了,這不是計畫的一部分。」

  在同伽爾寧走出聯合國會議廳的大門時,雷迪亞茲對著正午的太陽張開了雙臂,陶醉地呼喚道:「啊,我的太陽!」他持續二十多年的恐日症消失了。

  雷迪亞茲的專機起飛後,很快越過海岸線,飛行在浩瀚的大西洋上。

  機艙中,伽爾寧對雷迪亞茲說:「有我在,這架飛機是安全的,請您告訴我那個處於反觸發狀態的裝置的位置。」

  「沒有什麼裝置,什麼都沒有,只是逃跑的伎倆而已。」雷迪亞茲摘下手錶,扔給伽爾寧,「這不過是個簡單的信號發射器,摩托羅拉手機改的,與我的心跳什麼的也沒有關係,已經關了,你留下做個紀念吧。」

  在長時間的相對無語後,伽爾寧長嘆一聲說:「怎麼會是這樣?面壁者的封閉性戰略思考特權,本意是對付智子和三體世界的,現在,你和泰勒都用它來對付人類自己。」

  「這沒什麼奇怪的。」雷迪亞茲坐在舷窗旁,享受著外面射入的陽光,「現在,人類生存的最大障礙其實來自自身。」

  六個小時後,飛機在加勒比海之濱的卡拉卡斯國際機場降落,伽爾寧沒下飛機,他將乘它返回聯合國。

  臨別時,雷迪亞茲說:「不要中止面壁計畫,這場戰爭中,它真的是一個希望,還有兩位面壁者,代我祝他們一路走好。」

  「我也見不到他們了。」伽爾寧傷感地說,當雷迪亞茲走後,艙中留下他獨自一人時,已經老淚縱橫。

  卡拉卡斯和紐約一樣晴空萬里,雷迪亞茲走下舷梯,嗅到了他所熟悉的熱帶氣息,他伏下身,長時間地親吻祖國的土地,然後在大量軍警的護衛下,乘車駛向城區。車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了半個小時就進入了首都市區,駛入市中心的波利瓦爾廣場。雷迪亞茲在波利瓦爾銅像前下車,站在銅像的基座上,他的上方,曾打敗西班牙並試圖在南美建立大哥倫比亞統一共和國的英雄身披鎧甲,縱馬馳騁。他的前方,由狂熱的民眾組成的人群在陽光下沸騰,人們向前擁來,軍警的隊伍極力阻擋,甚至對空鳴槍,但洶湧的人潮最終還是衝垮了軍警線,向銅像下的活著的「波利瓦爾」擁來。

  雷迪亞茲高舉雙手,含著熱淚對著擁向他的人潮深情地呼喚道:「啊,我的人民!」

  他的人民扔來的第一塊石頭打在他高舉的左手上,第二塊石頭擊中了他的前胸,第三塊砸在前額上並擊倒了他。隨後,人民的石頭像雨點般飛來,最後幾乎埋住了他那早已沒有生命的軀體。砸向面壁者雷迪亞茲的最後一塊石頭是一位老太太扔的,她吃力地舉著那塊石頭一直走到雷迪亞茲的屍體前,用西班牙語說:「惡人,你要殺所有的人,那裡面可是有我的孫子,你竟想殺我的孫子!」

  說著,她用盡力氣,顫巍巍地把手中的石頭砸到雷迪亞茲從石堆中露出的已經破碎的頭顱上。

  唯一不可阻擋的是時間,它像一把利刃,無聲地切開了堅硬和柔軟的一切,恒定地向前推進著,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它的行進產生絲毫顛簸,它卻改變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