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晚上住的民居旅店有個小型的篝火party。

樹上掛著長長一圈燈帶,拾來的木枝用紅磚墊了鋪成高高的小塔,淋上汽油,火光明亮,為了營造氣氛,老闆還特地烤了一隻火雞送給大家吃。

滋滋肉香伴隨著濃濃的篝火氣息,住店的旅客三兩坐在一起談笑,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熱鬧異常。

酒是當地自產的啤酒,後勁很大,顧衿跟著大家幹了幾口就覺得隱隱有點飄乎乎的。在火光的映襯下,她的臉頰有點紅。

難得氣氛這麼好,算上旅店裡其他幾個中國旅客,十幾個人圍在一起聊天兒。

「張教授,您這次跟著拍大遷徙,是打算參加今年的哈蘇國際大賽?」

「都六十多了,還參加什麼比賽,這次是西子硬要我們老兩口來的,你蘇伯伯這幾年身體狀況不如從前了,想著趁他還行再過來看一次,拍點作品回去給學生。」

胡澎點點頭,問對面坐著的幾個年輕男女。「你們都從哪兒來啊?咱們張教授和西子是上海人,我是北京人,小顧是a城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起來,「我四川的。」

「江西的。」

「瀋陽的。」

幾種略帶方言的普通話夾雜在一起,聽的人發笑。雷西盤腿坐在她旁邊,狀似不經意的問。「聽說a城的小吃不錯,什麼時候去了,能當個嚮導嗎?」

顧衿一怔,「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之前一直是跟我媽在b市生活的。」怕雷西覺得她是在有意推辭,顧衿又說。「不過前幾年商業街還不發達的時候有幾個地方小吃確實不錯,你要去的話,我把地圖攻略發給你啊。」

雷西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意味深長。

「哎,西子!有人問你跟你媳婦是怎麼認識的呢!」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張教授跟蘇教授是72年在學校聯誼會上認識的,你們都說說,說說。」

雷西從顧衿臉上移開目光,訕訕的。「怎麼想起聊這個了。」

雷西是這十幾個人裡較為特立獨行的,一把烏黑的頭髮紮在腦後,蓄著畫報上極具經典男人味兒的鬍子,加上一身健碩肌肉和不矮的身高,想讓人不留意都難。

對面的瀋陽姑娘很豪爽,「一幫大姑娘小夥子的,不聊這個還聊什麼啊。」

「再說了,這不也是給你們變相打聽消息提供機會嘛!這異國他鄉月黑風高的,小酒一喝,情懷來了,辦事兒也方便。」

「那個……顧……顧什麼來著實在不好意思,我沒記住。」

顧衿無所謂的笑笑,大聲重複了一邊自己名字。「顧——衿。」

「對!顧衿!」瀋陽姑娘一揮手,霸氣十足。「你單身嗎?有男朋友了沒?我看我旁邊這哥們兒可盯你半天了。」

坐在瀋陽姑娘旁邊的那男孩看上去也就是個大學生,文文弱弱白白淨淨的,帶著黑框眼鏡,讓顧衿忽然想起了傅安常。

她看著那個男生,禮貌一笑。「我結過婚了。」

「噢……」

一片唏噓之聲。

有人不經意的往顧衿手指上看了一下。瀋陽姑娘把目標又放在雷西身上。「雷哥?你呢?成家了沒有?」

大家心照不宣的嘿嘿笑,胡澎擺擺手,「問別人都行,西子就算了吧。要不先從我開始?」

瀋陽姑娘不依不饒,「為什麼雷哥不行啊?」

胡澎也來勁了,「嘿,小姑娘你較什麼真兒啊,別說你雷哥有媳婦,就是沒有,今兒個你倆也沒戲!」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想讓誰,眼看著火藥味漸濃,雷西忽然吹了聲口哨。

「行了行了,我還沒說什麼呢,你倆先掐起來了。」

「就是——」瀋陽姑娘剜了胡澎一眼,「多管閒事。」

雷西仰頭灌了兩口啤酒,待緩過胃裡灼燒那股勁,低沉開口。「我妻子去世有七年了。

大家集體沉默下來。

好像在等雷西下文,好像是表達剛才自己不禮貌發問的歉意。

雷西不在意的笑笑。「我跟她是97年在北京進修時候認識的,她老家是a城的,家庭條件也不好,考上大學全家好不容易來北京玩一次,那時候故宮門口照一次合影十五塊錢一張,她就在□□城樓底下跟人講價,小姑娘穿著白襯衫,一條毛呢料子的裙子,梳著娃娃頭,我當時一眼就瞄準了。」

情懷總是讓人陷入對往事的回憶。

雷西比劃著相機,「那時候用的還是尼康□□,我跟老師去故宮采風,趁老師不注意我過去問她,我說我能給你照相嗎,不要錢的,等照完你給我個地址,我把照片給你寄回去。」

「小夥子心機頗深啊……」

不知道誰調侃了一句,大家小聲笑起來,氣氛開始變得輕鬆。

雷西也笑,「她一開始以為我是騙子,我拿了攝影學院的學生證給她她才信,給她拍了十幾張,臨走留下地址,我倆開始通了信,先是打著寄照片的名義問好,然後熟了就聊工作學習環境,聊家庭,最後談感情,等她大學畢業我接她來上海,才算是安了家,結婚第二年,我們就有了女兒。」

「那後來怎麼……」

雷西眼神黯淡下來,「她一直在變電所工作,一次暴雨,變電所後山有十幾個總閘和實驗室都開著,那天正好她值班,去後山關閘的時候遇上電擊,出了事故,那時候我正在貴州一個自治縣拍作品,回去的時候就剩一盒骨灰了。」

人群沉默良久,瀋陽姑娘喃喃自語,「世事難料啊。」

「對啊,世事難料。」雷西對她露出讚賞的笑容,難得正經一把。「那時候我天南地北的忙著比賽,忙著采風,忙著拍照,一年回家的次數非常少,女兒都是我媳婦在帶著。冷不丁她走了,我才發現家裡沒了她,我什麼都做不好。」

「所以你們這些小孩兒要珍惜日子,好好對身邊的人,別成天因為點兒芝麻綠豆大的事兒作,因為說不準哪天他就離開你了,後悔都來不及。」

這句話說的人莫名傷感。

旅店老闆不知道什麼時候搬出了大音響,在露天草坪上開始放張唱片,薩娜說,那是非洲的傳統民謠。

沙啞悠揚的男聲在低低吟唱,像上世紀優雅的探戈舞曲。

薩娜從背包裡拿出隨身的一隻小鼓,跟著節奏開始擊打。

瀋陽姑娘站起來,說,「我想跳舞了。」

旁邊的江西男孩也站起來,胡澎緊跟著,然後是張教授夫婦,再然後,是許許多多在草坪上圍著篝火閒聊的人。

他們來自各個國家,兩兩成對,不顧彼此身份,像是最友好的朋友。

雷西也站起來,朝顧衿伸出一隻手,「跳舞嗎?」

顧衿無措,「我不會啊。」

「沒事兒,這裡面跳的沒幾個會的。」他借力把顧衿拉起來往人群中央走,飛快的。「融入這個氣氛,就什麼都會了。」

那支民謠唱完,老闆換了一支更歡快的曲子,類似於那種奔放的巴西桑巴。

顧衿把手放在雷西的手上,雷西也很紳士的把手搭在她腰上,顧衿跟著他漫無目的的晃,偶爾撞上人還挑釁似的搶人家地盤,漸漸地,顧衿放開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她披散著頭髮,頭髮上有一種草木清香,在篝火的映襯下,她的臉頰像兩顆紅彤彤的蘋果,眼神明亮。

夜色漸濃。

雷西附在她耳邊,「你很美。」

音樂聲太大了,顧衿沉浸其中,沒聽到他說話。「什麼?」

雷西乾脆帶著她走出人群外,來到一顆粗壯的樹旁,音樂聲依然在響著,雖然遠了一點,但是更有朦朧曖昧之感。

顧衿覺出不對了。

雷西定定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你很美。」

她身上有兼備女人和女孩之間那種氣質,活潑,成熟,無聲,卻又細膩。有時候看東西那一個眼神,常常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妻子的樣子,那是生澀的,懵懂的,無畏的。

他離她非常近,有意無意的用手去撩撥顧衿的頭髮,隔著一隻手的距離,顧衿能感覺到來自雷西身上的熱力,強烈的,雄性荷爾蒙的味道。

「敢不敢和我試試?」

顧衿腦中轟的一聲。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句話,想起了很久很久未曾想起的一個人。

他在那個猝不及防的夜晚,也是這麼抱著她,他說,考慮一下,和我試試。

顧衿站在原地,心臟狂跳,甚至忘了躲避。

雷西的手還放在她腰上,開始有逐步加重力道的趨勢。那腰不堪一握,柔韌,性感,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他嘴唇漸漸湊近,似乎想要吻她。

距離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吻到了。

顧衿猛地偏頭躲開了。

雷西的臉尷尬靜止了一瞬。

顧衿掙開他的手,遠遠後退了幾步。「不行,這樣不行。」

雷西抄著手,很冷靜。「為什麼不行?」

「我結婚了,你有你的妻子,有女兒,而且……而且……」顧衿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腦子暈乎乎的,她有點語無倫次。「對不起,雷西,真的,真的,這樣不行,我……」

「這不是理由。」雷西堅定,條理清晰。「這跟你結過婚有什麼關係,你們分開了不是嗎,如果沒分開,為什麼你來這邊三個月連一通電話都沒有,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顧衿左手無名指上光禿禿的,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圈狀痕跡。

「你這一路上跟著我,拍照,看大遷徙,登山,等日出,不就是想尋找自己的新生活嗎?」他說話很不容反駁,試圖讓她接受自己。「顧衿,新生活,也包括一段新感情。」

不管雷西說什麼,顧衿始終都在搖頭。

「不,不是這樣的。」

她又往後退了兩步,開始冷靜下來。「雷西,我很感激這一路上你對我的照顧,但不代表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償還。」

雷西跟她爭辯,「不是償還,跟這些沒關係,我說過,我是認真的。顧衿,你身上有很多我欣賞的東西——」

「不可能,雷西。」顧衿靜靜望著他,很鎮定。「我沒辦法接受你。」

雷西眼神變得非常犀利,「是不能接受我,還是除了某個人以外的任何男人。」

顧衿不說話了。

雷西明白了,他說。「ok。」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像尋常語氣一樣。「明天早上要去碼頭租船,聽說有安哥拉的漁船來,能起早的話,一起去看看熱鬧吧。」

顧衿點頭,「好。」

雷西的身影漸漸混入到歡樂的人群中,他很快的跟著薩娜跳起舞來。

起風了,篝火被吹的搖動,空中飛舞著火星,帶著這個城市特有清新原始的味道。

顧衿靠著草坪一角安靜的坐下來,背對著眾人,然後她慢慢的把自己蜷成一團,閉上眼睛。

她終於,在這個夜晚,正視了整整半年都在刻意迴避的人和事。

那人不想不問不提,從來不會出現在她腦海裡,可是一旦那個契機出現,他就像一頭兇猛的野獸,迅速吞噬她心裡建立起的全部防線。

直到現在為止,顧衿才悲哀發現。

除了他,她依然無法接受任何一個企圖進入她生活的男人。

她走前對他說的那些狠話,在這一刻,在剛才雷西看著她不解憤怒的眼神裡,全都變成了一把捅進心口的尖刀。

她做不到。

她抗拒任何男人對她的觸碰,抗拒任何男人對她的示好,那會讓她從心底裡湧出噁心。

她也依然在愛著旁政。

那種愛深入骨髓,融入血液。她不自知,可是她身體的每一寸感知和靈魂都寫滿了這個名字,她痛恨這樣的自己。

…………

第二天早上七點,胡澎就來敲她房門讓她起床。

雷西從房間出來,和顧衿打了個照面。臉上淡淡的,像從來都沒發生過。

顧衿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半袖t恤,一條洗的乾乾淨淨的牛仔褲,綁著馬尾。她跟他不自然的微笑。他面無表情的從她面前走過,走了幾步,忽然扭頭也朝她笑了起來。

那是一個屬於老男人的滄桑笑容,笑容裡有無奈,有寬容,有一絲寵溺。像對孩子似的。

吃過了早飯,他們啟程去看港口漁船靠岸。

漁船還沒來,雷西和胡澎先去船老闆那裡打聽消息,顧衿靠在碼頭岸邊的矮石牆上等。

譚禹從車上下來,無聲無息走到她身邊,抽出一支菸銜在嘴裡。

他跟著顧衿的目光望向碼頭,悠悠問道。

「那個留著小鬍子的,是你新相好兒?」

顧衿嚇了一跳,她不可思議的扭頭,譚禹低頭瞧著她,歪著嘴壞笑,似乎正在等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