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夜戰

  龐脈脈其實一直在精神緊張和壓抑之中,猛然聽到程震寰這般說,連忙站起身來。

  來的果然是月孚的身外化身!

  修士修煉到元嬰後期以後,元嬰從嬰兒長成和主人一模一樣的成年人,這時候就不再畏懼罡風,甚至也已經修煉出了神通,便可以離體了,而不是實體的元嬰,不受物理規律約束,三山五嶽,萬里轉瞬即至。

  而自然它的神通和威力是不能與本體相比的。

  所以程震寰雖然凝重,卻並不慌張。

  他站在那裡,海風吹過大陣,烈烈地吹動他的衣裳和鬚髮,宛如能夠頂天立地,讓這荒島也少了幾分夜裡的淒涼。

  月光猛然間一暗。

  龐脈脈一抬頭,看到一片陰影,遮蔽了月亮。

  接著,她有些目瞪口呆地發現,這是一片人形的陰影,寬袍,大袖,髮髻,並且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直至將月亮完全遮蔽。

  那巨大無比的人影越長越大,到最後竟雙腳站入到海水之中,那及一人高的海水竟然只能淹沒他的腳踝,看上去玄幻無比,好似從天而降的巨人。

  而他從月亮上下來,站穩之後,便一步步朝海島走上來,每走一步,海濤翻滾,沙灘震動,沙灘上的螃蟹如潮水一般往水裡,洞裡鑽……而他自己,則是每過一步就小一截,等站到他們藏身的樹林面前時,已經和樹差不多高了。

  雖然還是至少有三四人加起來那麼高。

  近距離看著這麼巨大版的月孚真君,龐脈脈真是很難適應。

  月孚真君站在那裡,面上表情淡然,不喜不怒,只是平和地說了聲:「出來吧。」

  他背手而立,衣袖飄拂,若不是大小比例有點失調,倒也是看上去光風霽月,與這海灘樹林月光清風相合。

  程震寰沉默了一下,他明白自己倉促間材料不全的這個陣法,必然不可能抵擋得了月孚真君這樣合道期的高人,而作為一個活了上萬歲,元嬰後期的真人,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自尊,即使對方比自己高一個大境界,他也不願意示弱,故而他率先踱步而出,走出了陣法,走到月孚真君面前,拱了拱手。

  龐脈脈沒有收到讓自己待在陣中不出來的指令,此刻自然無權退縮,就算前頭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同程震寰一同面對,故而緩步襝衽而出,站在程震寰身後。

  月孚真君看到他二人,似乎才意識到此刻自己的形態太大了,便緩緩縮小,最終縮到和他們兩人一般的正常大小。

  他看了龐脈脈一眼,微微一嘆,似乎要說什麼,卻又覺得沒必要說,乾脆右手袖子一揮,袖子驀然變長,直朝著龐脈脈捲了過來,另一隻手五指則如爪狀,直接朝程震寰抓了過去。

  龐脈脈自然不願意被他捲到,身形疾退,可那袖子看著來勢舒緩,速度卻不知為何極快,她躲到哪裡就捲到了哪裡。

  而程震寰對付的那隻左手卻來勢更加凌厲,程震寰也不躲,他雖然如今沒有一件法寶在手裡,但是法力回來了,就意味著他能使用各種法術。

  他一張嘴,一股火焰對著月孚真君噴了過去。

  這火焰色澤深紅發黑,龐脈脈只一眼就看出這是天地異火,品階還在自己的春雷火之上,很可能就是紅蓮業火之類大名鼎鼎的異火。

  本來,龐脈脈雖然覺得程震寰是值得敬重的長輩,也是非常了不起的煉器大師,但因為自己出手救他,故而心理上並沒有覺得他高不可攀過,此刻才深刻理解到,一位元嬰後期修士是必然有厲害的殺手鑭的。

  果然,即使是合道期的月孚真君,對於這火也不敢隨意沾染,爪子就收了回去。

  程震寰也不收回他的火,又朝著卷龐脈脈的袖子追擊過來,月孚真君只得將袖子也收回。

  程震寰初次得利,倒也不驕不躁,沉穩得很:「你雖然是合道期了,但真身不至,這元嬰之體總是害怕業火的。」

  果然是紅蓮業火嗎?

  月孚真君的元嬰淡淡一笑,道:「你的火如此消耗靈力,又能用多久?」

  這話不假,月孚真君不再攻擊龐脈脈,而是專門對著程震寰攻擊,程震寰起初的業火燒得十分旺盛,但是十幾次之後,就明顯黯淡下來。

  龐脈脈有點不解,她的石蓮心火和春雷火雖然平時是以她的火靈力滋養,但是使用時幾乎都不消耗她的靈力,除非快要用盡才能以靈力略加援助,而程前輩的業火卻好似完全依靠他的靈力支撐,而且消耗極大,看來還是不一樣的東西……

  程震寰的手段當然不止是紅蓮業火,接下來他雙掌揮舞,似乎在隔空畫圖,未幾,空氣中的靈力流向便詭異起來。

  龐脈脈感覺還算靈敏,往後疾退了幾步,避開了他的威力範圍,卻發覺這片詭異的靈力流似乎形成了一個虛空中無實物的陣法,威力籠罩範圍向著月孚真君的化身罩了下去。

  月孚真君的化身再度衣袖一揮,一片淺藍色螢光無聲無息地出現,抵擋住了那無形的攻擊。他口中卻讚道:「不愧是『鐵鼎銀盤』程震寰,這一招『畫虛為陣』世所罕見,即使長恆君家也無此術。」

  程震寰哈哈一笑,道:「過獎了,我這不入流的自創招數哪裡能跟君家的家學淵源媲美,倒是辜負了你的誇獎。」

  月孚真君抵敵住程震寰的攻擊,一邊輕輕一嘆道:「我與你也無舊怨,當年你也沒參與過,只是你弟弟卻是有份的,你免不了要替他償還……」說著,拿出來一柄青藍色,看不出材質的笛子來,湊到唇邊,吹了起來。

  這似乎是一種針對神魂的攻擊,龐脈脈剛剛聽到一聲輕柔飄忽的笛聲,就宛如一柄重鎚直接砸在了她的神魂之上,頭暈眼花,直冒金星,站立都不穩,剛剛被差不多治癒的傷再度受創,眼角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流下,卻不知道是淚還是血,她連抬手去摸的力氣都沒有了。

  月孚真君回眸看了她一眼,笛子依然橫在唇邊,卻暫時不再貼住吹奏,而是朝她吹了一口氣來。

  龐脈脈便覺得一團軟綿綿的東西輕輕摀住了她的耳朵,然後月孚真君再次吹奏的時候,她就只能聽到聲音,卻毫無感覺了,她調整著靈氣運行,逼出一口胸口的淤血,才覺得好受了一點。

  而程震寰面對的壓力顯然比她大得多,他的動作漸漸遲滯,但虛空中的陣法依然一點點越加繁複和完善。

  他甚至還能說話,語氣平淡,聲音厚啞滄桑:「……這麼多年了,雖然你是個化人,也確實是不容易,到得如今能晉身合道,把我們大多數真人都踩在腳下……我程震寰佩服。」

  月孚真君長笑一聲:「是啊,化人,我們化人生來便不是人,不配和你們真人相提並論,但你可知道,化人中天賦卓絕,悟性通透之人不知凡幾,絲毫不比你們真人差,若不是因為成嬰必須契約,從此成為你們掌控的狗,也許現在都有人可以飛昇了。」他把笛子暫時放下,繼續淡淡一笑道:「我們出身化生池的原生化人,生來便願意忠心於真人,只是這麼多年過去,我也慢慢看到了,這些不明真相漫山生長的,生來以為自己是自由的,天成的,化人的後代們,他們當中優秀的真的太多了,稟賦,悟性,自尊,無論哪點,絲毫也不比真人差。我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生來只能是你們的僕役,工具和腳底的塵埃……」

  話已說完,他再度吹奏笛聲,笛聲清幽之中漸漸帶了一種沉鬱的悲憤,這股情緒漸漸上揚,力量越來越大,竟漸漸與這天地潮聲相合。

  程震寰終於不支,怦然一聲,又好似根本沒有聲音響起,但是他在虛空中所成的法陣,就宛如被擊中的琉璃,全然粉碎,簌簌的靈力碎片落下,融回天地之間。

  而他的臉色也瞬間慘敗下來。

  龐脈脈卻只能旁觀著這一切,暗自著急,無法插手。她好不容易得成了金丹,卻距離元後和合道之爭實在遙遠,什麼都無法做到。

  這個世界好似有一隻過於急促的大手,在給她安排和追趕,永遠把她放在了不適應她當時實力的環境之中,讓她只能感覺到無力。

  而此時,一道明亮至極,能令月亮失色的劍光,猛然從程震寰身後亮起,直朝著月孚真君當頭劈下。

  好似一道最明亮,最熱烈的火光,將笛聲佈置出的氣氛情緒統統劈開。